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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没有影子的行走 (15/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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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言 2642字 2011-04-03 15:37:08
  14

  办公室里,苏南怔怔地盯着曹嘉文早晨送过来的鲜花发呆。一束苍兰郁郁葱葱,插在波兰产的流线型厚玻璃花瓶中,悄悄立在写字台上。百合、马蹄莲、苍兰这些淡雅的花卉,都是苏南喜欢的。她为自己买花已经很有历史了,中间偶尔也被男人打断过,花瓶里会换成浓艳的玫瑰,风波过后,素净依旧。
  曹嘉文实在是很懂自己的,苏南不得不承认。曹嘉文的存在仿佛证明了她与生俱来的高贵,这高贵不是由于他的夸赞,而是由于他的认可。他浑然是一股散漫着的空气,无影无形,她却常被他准确的理解感动,被他的赞赏怂恿。在她的生命里,好像从来没有一个男人如此细腻地解读过她,或者,她从未给他们这样的机会。读书时要争好成绩,有奖学金才过得下去。否则就不得不换一种活法,比如去唐人街打黑工,钱少不说,还累得没有力气读书。苏南清楚,自己除了读书原本一无所长,只好咬牙硬撑。有时为了完成一个作业,她整夜睡不成觉。她终于留住了奖学金,却没留神身边的男孩子。有好感的,没好感的,一个个都走开了。
  研究生快毕业的时候,终于可以松一口气,抬起头一张望,却没了社交圈子。还好“网开一面”,因特网给了她一方说话的天地。苏南迷上了网络聊天,遭遇了一些人,也遭遇了几次激情,还有过一两次蜻蜓点水式的见面。可是每回她将见到的人与网上得来的印像一对照,就不得不说再见。
  她在聊天室喜欢取中性的网名,不张扬,也不寂寞。她常去一个中文聊天室,聊友大部份都在国内,当然也有几个在国外的中国人。她英语汉语都聊,随意得很。聊天室按照时差,自然地分成了汉语时段和英语时段。每逢英语时段向汉语时段过渡的时候,常有人抱怨看不懂英语,有时还振臂高呼:“中国人说中国话,讲鸟语的滚出去!”这些激烈的言辞,常常引发争执谩骂。其实,起初她连自己在加拿大都不愿意说出来,免得别人说她炫耀。可是,尽管她自以为小心谨慎,有一次还是被人没来由大训一顿。美人落难,不用讲就会冒出骑士,一个网名叫草帽的老兄及时解救了她,原来他早已暗中注意她了。故事接下来的发展实在跟网上常见的恋爱桥段没有什么两样。草帽开始成为她固定的聊友,顺理成章,水到渠成。她和他公开聊,秘密聊,通伊妹儿,连ICQ 和QICQ,直到打电话。张生混进了莺莺的闺房,网络成了窃窃私语的好所在,一时热闹非常。
  那时,她的寂寥正如加拿大悠长的冬季。移民申请尚未批准,正在最后的等待中。一切都没有定数,未来是光明的,只是还在远处。父母的话永远教人放心:过得不自在就回家来。可她知道她不会回去了,她离开那块土地费了多大的劲儿啊!也许这就是代价吧。她坚信自己不会被自己追寻的文化所抛弃。她深谙这个社会的法则,但她太柔弱了,她需要一个男人的支持。草帽的出现,也许是一个必然。她从没想到自己的感情会那样泛滥,幸好是在网上,许多亲密得近乎肉麻的话平时是绝说不出口的。草帽在波士顿工作,与她同行,在一家公司做计算机程序员。草帽话题广博,幽默风趣,到后来几乎天天给她打电话,非常磁性的男声。
  她终于不能彻底屏蔽他连续不断的见面请求。三个月后的一天,她去机场接他。然而,她看到他的第一眼,就对自己说:完了,这不是我要找的人。他想拥抱她,她却伸出了手。事后证明,她的直觉是对的,草帽有太太。
  后来再到网上聊天,她总是试图看穿网络,澄清面具后面的真实。她常常觉得对方庸俗,自己也庸俗。聊天时,不能专注于仅仅交流彼此的思想,总免不了旁敲侧击,打探彼此的种种附属。
  第二个乘飞机到多伦多看她的是一位在读的中国留学生。他们在一起呆了一周,他抽烟很凶,对她做保证时,用烟头烧灼自己的胳膊。也许正是这种张扬的性格吓坏了她。
  在离渥太华不远的金斯顿市王后大学,苏南有一位读文科的老同学在做博士后。偶尔打打电话,老同学就会责备她整天泡在网上浪费青春,跟那些素不相识、也不打算相识的闲杂人等聊天,还不如读几本小说来得实在。她反驳说,读小说哪里比得上聊天?作家并不会跟你对话,讨论你眼前的难题。更不会同你一起陷入爱情的恐慌,彼此传染彼此的寂寞。
  嘴上不服输,行动却快得很,她很快读完了朋友推荐的几本书,其中有一本加拿大女作家卡柔雪尔兹写的《拉瑞的聚会》。那里面有句话留给她的印像特别深,好像是专门说给她们这些网虫听的:“没人知道一个人为什么要将自己不同的版本展示给这个世界,穴居的小动物也渴望接触同类是其中的一个版本。”
  网上的接触比现实的接触可容易多了,没有时空的阻隔,也没有清规戒律。拥抱接吻根本不需要勇气,连做爱都不必酝酿情绪,但轰轰烈烈的热闹过后,连一封可资纪念的手写情书都没有。爱情下网就变味,网下的接触遥远得象上网。一室冷清还是一室冷清,天地之大,无处可逃。
  那时候,她特别喜欢Nana Mouskouri的歌曲,咖啡的浓香和Nana的歌声成天混合在她的宿舍。下午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洒在地板上的光斑,晚上的月光泻到床上的清辉,都因她的心情而变得有生命,而她的心情则由网络左右着。一个人漫步河边喂野鸭子的时候,一个人雨夜驾车看车窗上流动的霓虹灯影的时候,一个人踏着没膝的雪在旷野里奔跑的时候,一个人走过地铁站听街头艺术家舒缓低沉的萨克斯管吹奏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明净如昔。当一切喧嚣都隐去,她想念的竟还是国内最初的男朋友。少年知心,彼此看得清澈。那种纯洁,再也无法追回了。
  苏南上班后,她公司的项目经理曾经一度对这个东方女子摆出准备追求的姿态。卡尔四十出头,是土生土长的加拿大人。他在乡下有幢别墅,一帮朋友聚会的时候,他请苏南去过几次。苏南的洋作派已经很到位了,但还是受不了卡尔人前人后,张口闭口就说前妻如何如何。从祖上沿袭下来的生活习惯,代代相传,毕竟不是可以轻易模仿的,许多骨子里的东西,就算硬性模仿,也让模仿者如鲠在喉。苏南听得不是滋味,表现一直不很积极。后来,卡尔去温哥华工作,别墅也卖掉了。一丝本来就纤弱得风雨飘摇的希望自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曹嘉文到公司以后,苏南对他的感觉有点儿怪。一方面觉得他是个成功的男人,一方面又觉得跟他在一起缺乏安全感。总体看上去,曹嘉文也还上得了台面,但似乎总缺乏一种大气。曹嘉文刚上班的时候,整天穿那件天蓝色衬衣,一条领带能打一星期。有时候,他甚至穿着外套在办公楼里走来走去。那时彼此还不熟,苏南看到了,暗自笑他老土,觉得他给中国人丢脸,却没有想过提醒他。国外呆久了,不干涉别人的私生活天经地义。还好曹嘉文后来不知为什么自己悄悄跟上了节奏,苏南看他每天变出不同的衬衣领带来,居然松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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