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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随笔」牛津琐记
笑言 3338字 2004-07-01 00:00:00
1 导师
  
  头一次见导师,是去报到。鉴于他的特殊身份,系里的事办完还得去学院。牛津大学实行系与学院各自独立的体制,系负责学业上的事情,学院安排学生的生活琐事。导师看上去不到四十岁,谈吐机警诙谐,表现出典型的英国式幽默。我跟他一边说话一边从系里朝学院走,横穿一条马路时他一把拉住我,目送着汽车离去后对我说:它们比我们大。我乐了,说那当然。到了学院他向同事介绍我,还忘不了说我过马路不看车,不过他也表扬我英语不错,听懂了他的笑话。我心想要连这也听不懂,托福算白考了。
  后来才知道,导师不是英国本地人,而是来自希腊。他生得人高马大,面部线条优雅分明,涂上京剧中奸臣脸上那种白粉,就是一座标准的石膏像。石膏像兼任学院的研究生主任,教学科研之外,还得经常在高桌上陪学生吃穿黑袍的正式晚餐。尽管如此,他还经常抽空叫我们一起泡吧。那年他招了三个学生,一个来自美国,一个来自香港,再一个就是我。另加一个本地助教,一行五人,常常趁着夜色出没于街头古老的酒吧。头一轮酒照例由导师作东,接下来便是我们轮流给大家买酒,一轮接一轮,听起来好像很多,其实一般喝到三轮差不多就到了关门时间,没轮到给别人买酒的只好等下次。去酒吧的保留节目是分成两队比赛飞镖,飞镖除了投掷技巧还需要不停地计分,导师很得意于他的心算能力。
  导师得意的还有他的小提琴。可惜耳福有限,只欣赏过一次他参加的社区音乐会,并在会上见到他美丽的妻子和两个可爱的儿子。导师在乐队担任第一小提琴手,身着那件请学生上高桌吃饭时穿的燕尾服,在舞台灯光明晃晃的照耀下,很是风光了一番。出国时我刚好带了一盘盛中国的录音带,拿给他听,过了几天他还我,说盛中国的演奏技巧令人叹服,特别是磁带B面的几支曲子,居然可以拉出鸟叫声。不过梁祝听起来太像西方音乐,听不出中国特色。我虽大不以为然,却也无可奈何,音乐不是我的强项。
  有一天我们三个学生被召到他办公室讨论课题。他正在接电话,是他太太打来的,远在雅典的妻弟要买一辆铃木摩托车,要他帮着问价。于是,我们三个学生立刻翻开电话号码簿帮他找铃木专卖店。半天查不到,导师对着电话说,我们这里有四双眼睛都没找到,由此可见铃木在牛津没有销售点,证毕。说罢放下电话对我们说,我们的研究方向不在电话簿上,言归正传吧。
  英国教授比美国教授值钱,一个系只能有一位教授,其他都是讲师。当时导师的一些学生已经在其它大学当教授了,导师却还只是一个讲师。他不愿离开牛津,只好继续做他的讲师。去年查了一下牛津大学的网站,发现导师已经升了教授。
  
  2 自行车
  
  牛津城小路窄,还有一些小路干脆横着上锁的栏杆。从住处到系里,步行不算远,不过骑自行车更方便些。
  刚入学,学院研究生公共活动室公告板上刚好贴着一张出售二手自行车的广告,那是一辆相当漂亮的跑车,跑车是我早已心向往之的,于是不顾活动室管理员布朗太太提醒我车子太高,立刻买了下来。原车主身高足有一米九,车架大约是为他特制的,实在是高。骑上去很飘,晃晃悠悠。
  我得说一句,这事发生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末,国内的自行车还是“飞鸽快,永久耐,红旗骑不了俩礼拜”的年代,街道上清一色的黑色自行车,除了“轻便”和“加重”几乎没别的区别,连女车都稀罕,更别说跑车了。不过我生长的城市素以自行车运动闻名全国,市郊公路上经常能看到一队队运动员,穿着统一的运动服,优雅地躬着腰,就像一行南飞的大雁,整齐划一地前行,教练则开一辆偏斗三轮摩托跟在后面。我骑车是从“掏圈”开始的,简单地说就是年龄太小人不够高,腿还跨不过车子横梁,需要将右腿“掏”进三角车架的空档,右脚才够得着车蹬。在撒满媒屑的马路上车子越骑越熟,个头也随着岁月蹿了起来,不必再“掏圈”了,取而代之的是攀扶拖拉机和大卡车。天冷的时候,双手往口袋里一插,撒着把骑。有时候觉得交通规则就是为管理我们这些人制定的,或者干脆就是用来让我们这些人破坏的。
  然而我在牛津骑上跑车的第二天,就在不算繁忙的市中心边上撞倒了一位横穿马路的中年白人妇女。当时我脑袋一下就懵了,赶紧把她扶起来问要不要上医院。一边问一边心里直打鼓,心想医疗费我可付不起。那位女士像是有急事,不耐烦地打断我的道歉,说她没事,一转身走了。
  都是车座惹的祸,它实在太高了,高得我踮起脚尖才能够到脚蹬。晚上一回到住处,我就开始在院子里摆弄车座。夕阳照在小楼百年风雨剥蚀的墙壁上,照在院子里结满青涩果实的苹果树上,也照在我的身上,就像一幅画。我在夕阳中磨蹭着,正发愁没工具,邻居开车回来了,他问了问情况,从车里找出一个扳手递给我。这座三层小楼是学院的财产,邻居也是我们圣爱德蒙大厅学院的学生,来自非洲某国,读法律博士,快毕业了。在这之前,曾经跟另外几个住在楼里的同学聊天,大家调侃美国来的没车,非洲来的倒有。美国同学笑着说,有些国家虽然穷,但从这些国家来的学生却异常富有。况且,据说这位非洲同学毕业回国后很快就会当上总统呢。
  没几天又看到一辆更合适的12速跑车,便将那辆“高车”原价卖了出去。再后来,又在路边捡到两辆旧自行车,一辆男车送了朋友,一辆女车卖给了一位萨默维尔学院的爱尔兰女生,牛津当时有两所女子学院,这是其中之一,英国前首相撒切尔夫人曾就读于此。
  在牛津,骑自行车可以无铃,但不可以无灯,否则会被警察拦住。起先我对车灯漫不经心,直到有一天计算机系的一位同胞认真地对我说,他的灯是摩电灯,车停灯灭,不够安全,要换电池车灯。这才让我从一向无视交通规则的惯性思维中跳出来,才开始真正意识到,尊重规则不是为了应付警察而是为了自己的生命安全。
  住久了,慢慢明白牛津是一个特别适合骑车的城市。城市不大,公共交通基本上靠出租车,开车上班上学基本无处停车,唯有骑车既不劳累又自由自在。不但学生骑车,连我的导师也骑车上班。在牛津的两年里,我一直靠自行车代步。
  
  3 大学公园
  
  牛津的“大学公园”对公众免费开放。公园西端离我们系不远,北端则离我最后一个住处不足二十米。
  名为“大学公园”,里面的游客倒也名副其实,多是大学里的师生。因为离办公室近,系里的中国学生学者经常去公园打草地网球。更多的时候是大家一起踢足球,那时中国男足已经开始踢不过韩国了,我们每赢一次韩国留学生,就骂一通国家队。牛津雨多阴天多,阳光灿烂的日子格外令人喜悦。即便有了夏天的阳光,英伦的天气也是温和的。很多学生跑到公园草坪上沐浴在阳光下躺着看书,有些女生干脆脱掉小背心,让带着青草芬芳的微风拂过她们健康的身体。记得出国前认识一位地理系的朋友,硕士论文题目是“试论美女与地理之关系”,结果写了一半被导师枪毙了。我倒是常常想,英国人温和而幽默的性格怕是与天气多少有些关系。
  公园里每年都举行板球比赛,加上训练,从翼楼大机房望出去,整天都能见到运动员挥拍。临近毕业的一天,一进办公室,就见我办公桌上放着一根崭新的板球棒。我心想这肯定是美国同学的,他特别喜欢运动,网球、壁球长年不间断。还有乒乓球,起先他买了张球桌放在车库里,现跟我学,可是过了半年我就打不过他了。我问:你什么时候又迷上了板球?这可是最没劲的运动了。美国同学和香港同学都笑起来,反问道:你真的不喜欢?我说不喜欢,我肯定不会跟你们去打板球。香港同学提示道,你把球棒翻过来看看再说。我依言翻过来一看,怔住了。球棒上镶嵌着一块铜板,铜板上镌刻着我的名字、学院名称、学校名称和当前日期。原来这是他们送给我的临别礼物。这礼物够特别的,我回国后把它挂在墙上,基本上所有见到它的人都不认识,几乎所有的人都猜那是一只船桨而又无法确定。
  毕业典礼那天,从礼堂回到住所跟一帮同学庆祝。帮我在庆典上摄影的同学意犹未竟,拉我到公园拍照。深秋的牛津,满树金色。夕阳之下,秋风带起落叶,把遍地的伤感扫来扫去。相处几年的朋友就要分离了,几个人在晚霞中唱着童安格的《明天你是否依然爱我》,这个“你”是指牛津还是指我们自己,我不知道,也不想细究。我有的只是记忆。树上的长尾巴松鼠、冰上的鸭子、修剪齐整的矮树、一阵阵的雨与雨后的彩虹、灿烂的阳光、办公室面对公园的那扇窗户以及窗户里盛着的所有东西,都留在了我的记忆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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