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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随笔」关于雪的断想
笑言 2134字 2008-02-29 00:00:00
  冬季的严寒让大地在棕熊的冬眠中依然清醒着。空气中的凛冽来自脚下,厚厚的积雪,踩下去十分松软,抬起来却格外吃力。我不拒绝冬季,我已经习惯了雪中的行走,我甚至喜欢这种吃力的跋涉,谁让它总是带给我异乎寻常的感受呢?
  我的童年在北方,穿着棉袄毛裤挂着厚门帘依然冻得打颤的中国北方。打雪仗是课间与放学后最快乐的一件事。冬天穿得厚,雪团砸到棉衣和棉帽上大多无关痛痒,只有直接砸在脸上开花才多少起些作用,可惜我们当中并没有武林高手,所以这类精确制导的战例基本不会发生。然而,冬天的快乐孕育了春天的危险。开春之后,孩子们还保留着打雪仗的惯性,只是弹药改为土坷垃和石块。我们在稀疏的楼宇和树丛之间狂奔并投掷。我的头顶因此留下一个疤,头上至今一个真旋儿,一个假旋儿。
  那些个冬天盛行戴口罩,一天下来,洁白的口罩以嘴巴为中心变得又黑又湿,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洗口罩,然后在暖气片上垫一张信纸烘干。谁的口罩白,谁的口罩大,谁就出人头地。小伙伴们在严寒中背着书包徒步上学、玩耍、看等车的人滑倒……脚趾在黑灯心绒棉鞋里蜷缩着,依然冻得通红。裸露的手背像干旱的土地一样皲裂,靠近指根的地方,裂口纵横,填满了海蚌油或泥土,整整一个冬天都张着嘴。女孩子们则将自己裹进暖和的棉袄和五颜六色的头巾之中,她们的手上戴着不分手指的手套。我一直觉得,正是因为冬天,因为寒冷的浸透,男孩才像冰一样坚硬,女孩才像雪一样晶莹。因为童年,因为冰雪的滋润,长大后我不拒绝冬天。我喜爱天苍苍野茫茫的雪境,喜爱它的粗犷与漫无疆界。在一瞬间,能令山川变色,天地浑然的,好像也只有雪。这是神灵才该有的魔力啊。
  如今,我居住的地方在北方之北,渥太华,一个比北京更靠近北极的首都。如果说“燕山雪花大如席”,那么渥太华的雪,真不知该用什么来形容。且不提整夜轰隆隆的清雪车声,只看大雪过后家家门前比人还高的雪堆便知道天公曾经多么慷慨。市政派出的雪车未光顾之前,上学的孩子不得不踏着没膝的积雪在小道上行走。望着他们艰难却愉快的身影,儿时的记忆不时泛起。
  从市中心办公楼的窗口望出去,雪花纷纷扬扬向下飘落。大地并没有因此而霎时变白,街道撒满粗盐,雪花着地即化,车辆像往常一样繁忙地在路面上碾压。我也像往常一样无端担心起雪天里开车的人,车子驶出了视野,视线还虚拟地跟随着它们在公路上驰骋。曾经有一晚从多伦多开车返回渥太华,不巧遇到暴风雪,上演了一出风雪夜归人。茫茫雪幕中,车灯所及永远是无休无止的落雪,就在那小小的一片光明中肆意地倾泻着。高速公路上白色或黄色的标线完全消失,只能凭着感觉往前开。临近金斯顿时,前方发生严重车祸,只好改道绕行普通公路,开得更是小心翼翼。打那以后,我对雪天开车便多了一份担心,而且不仅仅是对自己。
  积雪尚未清除的街道,包括门前的车库通道,处处都是汽车的陷阱。雪深的时候,车子还来不及开上大路,就已经陷在厚厚的雪地里无助地打滑。这个冬天,我已经陷入过一次这样的恐慌。车轮飞速空转,车体却一寸也不能移动。推上加力档,变换着车轮的方向,前后慢慢磨蹭,总算脱离困境。隔了没几天,一位中年妇女开一辆越野车,在公共汽车站附近的路口,一转弯便陷入雪中。一辆地板装修公司的卡车刚好路过,年轻的司机马上把车停在路边,和他同样年轻的同伴从温暖的驾驶室钻出来,走回去帮那中年女人推车。我们几个等车的也赶紧跑过去,加入了推车的行列。还有一天夜里,我已经将大门上了保安准备就寝。邻居来敲门,说今天雪太厚,车子开到家门前被陷住了。花了一小时也没铲掉多少雪,眼睁睁回不了家,希望借我的吹雪机一用。我把吹雪机加满汽油推给他们,又帮他们把汽车从雪地里开出来。而我们自己,也曾得到过陌生人的帮助。那是在去往蒙特利尔的路上,刚到加拿大不久,车子还是手排挡,离合器忽然坏掉了。冰天雪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也不知到底停在了哪里,又没手机,急得要死。早听说加拿大的公路上冻死过人,心想这下可别成了冻死鬼。路过的一辆工具车停下来,一位金发小伙子帮我们打电话叫来了拖车。惭愧的是,他的名字已经被我忘记。不过,他自然表露的友好无私却让我牢牢记住了。严酷的冰雪将人与人的距离拉近了,变暖了,就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越滚越结实。
  冬天的早晨,太阳很低,在公交车沿途的楼尖上一路跳跃着,晃着人的眼睛并渐渐升起。从另一侧的车窗望出去,阳光下的城市沉浸在明亮的金色之中,如铺展开来的画卷。忽然发现,尽管从小到大没有离开过下雪的城市,我却极少专程去赏过雪,或是由于我居住的城市没有梅枝可折,也没有厚度刚好适合散步的雪地可供轻轻踩踏;或是由于我的生活从来没有进入那种古典的意境,也没有闲暇去演绎其中的浪漫。雪对我来说,就是寒冷和一望无际。至今记得最清楚的咏雪诗,是中学语文老师脱离课本教的一句“窗含西岭千秋雪”。大概这就是我喜欢的雪,除了寒冷和一望无际,它还包含着时间的因素,而时间,记录着人生乃至人类的轨迹。在加拿大落基山脉壮丽的阿萨巴斯卡冰川,面对千年积雪,脚踏万年冰面,我的思绪一下子短路到童年,而我的童年并没有冰川,也没有雪山,只有飞舞的雪花与逼人的严寒。或许,这雪,这严寒,让我经历了额外的磨难?或许,出于对温暖的感知,我渴望这雪,这严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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