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NGLISH  

 
「渥太华华人史话」孤独的汤姆墓
笑言 3709字 2016-03-21 09:43:16

【编者按】
   《渥太华华人史话》为CFC中文传媒与加拿大华裔作家笑言合作项目,未经许可,不得转载。文中所述由作者笑言根据历史资料及采访当事人或其后代综合而成,如有与史实不符之处,作者不承担法律责任,欢迎知情人联系作者。此文刊于2015年2月20日《新华侨报》。
  从渥太华市中心向南56公里,越过美丽的丽都河继续向南行进两到三公里,有一个安静的小镇叫做坎普特维尔(Kemptville)。这里大部分地区被森林覆盖,尖顶的谷仓点缀在一眼望不到边的农田,间或出现一两座高尔夫球场。清风绿野,溪流潺潺,真是如诗如画。
  这个镇子边上有一片很大的墓地,称为坎普特维尔公共墓地,又叫坎普特维尔联合墓地,里面密密麻麻竖满了墓碑。这种景象在加拿大原本随处可见,但这里却有着惊人的不同:一座墓碑极其醒目地远离整个墓群,茕茕孑立,形影相吊于旷野之上,墓园中最近的墓碑离它曾有百米以上的距离。



图片 1 孤独的汤姆墓(Martin Gregory提供)


  这座墓碑的主人是一位中国人。墓碑上简单地写着:TOM CHU, CHINA,1873–1948。译成中文便是:汤姆•朱,中国,1873-1948。当然墓主也可能姓楚或者姓褚,但依照历史上的拼音方式,姓朱的可能性更大。这个白色的石碑十分简单,上面的信息也十分简单,简单到出生地只有“中国”两个字。墓碑已从接近地面处断裂,所幸被人在两侧用两块钢板固定修复。
  一座孤坟遥对一片墓群的奇特景象,实在无法不令人瞩目。1996年,渥太华市郊的一份小报提到有一位华人被安葬在坎普特维尔镇公墓,但该墓远离墓群,墓碑断裂,无人照料,更无人知晓墓主的生平。当时在安省卫生部(Ontario Health Laboratory)工作的周树邦先生偶然读到这则消息,心绪难平,很想了解这位前辈何以为生,曾经遭受过怎样的磨难,经历过怎样的成功。同年夏天,周树邦利用加京华人联合教会郊游活动之机,找到了这座孤零零的坟墓,献上花圈,表达了对逝者的认同和敬意。2013年8月3日,周树邦先生又会同天津大学的刘福祺教授及夫人再次借加京华人联合教会郊游的机会,一起凭吊了这位“故人”。
  2012年春,一位来自蒙特利尔的加拿大人马丁•格雷戈里(Martin Gregory)前往坎普特维尔,在那里短暂工作,寻找树苗建立自己的苗圃。他在午间休息散步时见到了这座孤坟,十分惊讶,于2012年4月19日上网在WordPress自己的博客“反文化(Counter-cultured) ”中贴了一篇短文《独孤的汤姆•朱之墓》(The lonely grave of Tom Chu),文中充满了对墓主的好奇。马丁将拍下的三张照片一并发到网上,照片上的石碑前摆放了大大的一簇人造花卉,莫非这是周先生前一次祭奠所留?
  马丁对汤姆不同寻常的墓位很是疑惑,这里到底发生过什么故事?汤姆的墓葬与主墓群存在着明显的隔离。他是坎普特维尔唯一的中国人吗?加拿大和美国那么多拥有中国社区的城市,他为什么偏偏选择了这个小镇?他生前从事什么职业?他在这里有亲人吗?如果有,为什么墓碑上的出生地仅仅只写“中国”两个字呢?这就像马丁在自己的墓石上写他出生于加拿大一样空洞。于是马丁猜测,这座墓碑或许并非汤姆的亲人所立,而是当地教会所为。


图片 2 汤姆墓碑文(Martin Gregory提供)



  这个贴子得到了两条有价值的回复。第一条回复者的网名为leeniedevinity。笔者后来有幸联系到leeniedevinity,并获得她的很多帮助。她的真名叫伊尔琳(Earleen),对历史和墓地颇有研究,是一位拥有艺术史学位的作家。伊尔琳女士在跟贴中对汤姆的墓碑进行了相当专业的评论。她说,从符号象征学来看,墓碑上半部圆圈内向上指的手,显然意味着“通向天国”。汤姆•朱1948年去世,享年75岁,但石碑却呈现出更早的年代特征,而不是1948年应有的风格。因此伊尔琳推测这是一块19世纪“剩余的”碑石,汤姆去世时,被顺手拿来做了他的墓碑。
  后来与伊尔琳女士通信时,她讲到大约在1920年代到1940年代,她父亲所在的肖维尔小镇也曾搬去过两个做餐馆生意的中国人。肖维尔隶属魁北克省,距离渥太华大约一小时车程。她父亲认识这两位中国人并与之保持着良好的交往。她说这种现象在偏远的小镇并不罕见,早期中国男人只身来到加拿大做工,由于经济条件的制约以及后来排华法案的出台,在加拿大组建家庭简直就是天方夜谭,因而中国男人孤独一生的情况非常普遍。这些人把赚到的钱几乎全都寄回老家接济贫困的家人,但通常他们根本没有机会再见到被资助的任何一个人。汤姆很可能就像这两位华人一样,独自在坎普特维尔生活了很长时间,做一点小生意。当他去世的时候,当地人不知道如何去联系他远在中国的家人,只好把他埋在了小镇的公共墓地。非基督徒,如犹太人等,总是要葬得离主流的信徒们远一点。在英国,即便是浸信会和其它基督教教会的人也要埋得远离英格兰教堂信徒所在的区域。



图片 3 汤姆墓与远处的墓群(Martin Gregory提供)



  伊尔琳最后指出,查阅当地的旧报纸或许会得到一点线索。但这也仅仅是一个“或许”,因为并不是任何人都有机会登上报纸。
  第二条回复者的网名为mudhooks。几经周折,笔者也终于联系到了这位mudhooks。她叫安妮卡(Anneke),在渥太华做法律相关的研究与文档管理工作。安妮卡指出,显而易见有人在墓前献了花,大部分是人造花,但也有一些新鲜的剑兰。安妮卡那时每个周末都会经过戴瑞吧(Dairy Barn)吃点东西。餐馆老板玛丽亚(Maria)说她看到那座孤坟心里不好受,而安妮卡也有同感。安妮卡准备下次再见时,问问玛丽亚是不是又给汤姆送了新花。安妮卡三至六岁的童年时光是在坎普特维尔度过的,她如今虽然生活在渥太华,但经常会回去看看。她与作者约好,下一个春天回家的时候,一道去看看汤姆,再跟玛丽亚聊聊。希望可以找到知情人了解汤姆的生平,让这份遗憾可以释怀。
  安妮卡本身是从事文档管理的,她轻车熟路查了1901年与1911年的坎普特维尔人口普查结果及几本地方志。地方志记载了开洗衣店的李奇(Kee Lim),而1911年的人口普查列出了另外两名中国人,厄尼•查理(Urny Charlie)与胡•查理(Who Charlie)。厄尼为李奇的堂弟,但没有记载胡与谁有关系。安妮卡猜测厄尼与胡也是堂兄弟。除了这些资料,安妮卡找不出更多的记载。在公布的人口普查结果中,这三名华人的出生地均显示为“中国”,肤色为“Y”,代表黄色。他们的洗衣店建于河流的西南一侧,“悬于河上,可直接取水洗涤。”
  在加拿大政府人口普查网从1825年到1916年共16项年度普查数据库中,作者输入各种查询条件,均未查到汤姆•朱的记录。于是作者直接给汤姆墓所在的安大略省家谱学会利兹与格伦维尔分会(Leeds and Grenville Branch)写信询问。该会研究所的莱恩•切斯特(Len Chester)先生 在回信中写道:
  “家谱在近代包括二十世纪最后三分之二的记录特别差,因为许多纪录由于隐私的缘故被关闭。我没有在加拿大国家图书档案馆的中国移民名单中找到汤姆•朱的名字,但如果我们知道更全的名字,还是有可能的。华人姓名音译十分混乱,假如'汤姆'只是一个用于英语社会的名字,那么他很可能以其它纯粹的中国名字出现在记录上。加拿大选民名单上也没有显示他。而据我所看到的,很多地方有不少姓朱的选民。当然也可能汤姆•朱没有投票权。既然有人为他选了一块墓碑,还有人在献花,那么也许会有死亡通知书公布在什么地方。我无法找到那时期坎普特维尔的报纸,但也许有人知道当地人读哪些报纸。我也查过1921年的人口普查,看是否有机会,他已经在坎普特维尔生活了四分之一个世纪,但他还是没有出现,尽管有几个汤姆•朱出现在别的地方。
  在1948年,安大略省的死亡应该已经记录在案。这些记录或许包含了更多的信息。你可以试试付费查询这些信息。
  属于利兹与格伦维尔分会的墓葬专家也许可以帮上忙。
  公墓对公众开放,管理人并不一定知道什么人在扫墓。据我们的信息,坎普特维尔公墓是由独立机构管理的。我猜想,分立的英国圣公会和天主教墓地是由这些教派管理的。”
  历史容易蒙尘,而掀开尘封的历史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马丁这篇短文引发的讨论以及更深入的研究,印证了郑霭玲(Denise Chong)在《家庭生活——命运与环境的故事》 一书中描述的早年华人生活情形,也与老华侨们的口述相吻合。许多早期的华人谋生者选择了在沿着渥太华河谷分布的小镇中定居,布鲁克维尔(Brockville)、帕斯(Perth)、艾尔默(Aylmer)、史密斯瀑布(Smiths Falls)、卡尔普(Carp)、卡尔顿之地(Carleton Place)以及魁北克的一些邻近小镇,如伊尔琳提到的肖维尔等都是华人赖以生存的地方。他们从洗衣店做起,逐渐发展为新兴的小业主,不少华人在渥太华地区开了餐馆。黄家开的“广东”(Canton)、谭家开的“顶好”(Ding Ho)以及周家开的“国泰”(Cathay)等都是当时在渥太华非常成功的中餐馆。20世纪50年代,班克街(Bank St)与阿尔伯特街(Albert St)交叉的街角开着好几家华人家庭经营的小生意,包括餐馆与便利店。

  附:汤姆墓地址:King St at Hwy 43, Kemptville。GPS坐标:45.02458,-75.64473
            编辑|已被阅读647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