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NGLISH  

 
「散文随笔」走得越远,回忆越深
笑言 2227字 2013-08-27 09:15:15
  回国探望老父亲,与大学同学聚了聚。大学是人生的一个重要集散地,来到这里便是准备从这里出发。我从那个集散地出发之后,先是负笈英伦,后又移居加拿大,在国内的几年匆匆忙忙反倒成了过渡。除了个别几位,二十多年没跟同学见面。这次重逢,不少同学不仅鬓毛已衰,甚至连乡音也改了,于是竟有些不敢相认。
  我们在朝气蓬勃的二十郎当岁有了人生的交集,那时的我们没有多少心机,彼此通透。大学同学应该是那种可以一辈子做朋友的人,可惜我们一毕业便各奔东西,如蒲公英的籽,吹落于地球的各个角落。然而,我们比蒲公英幸运,因为我们有能力选择重聚。岁月似乎不大公平,女同学基本风采依旧,而好多男同学却成了变形金刚。具有喜剧效果的是,作为地标,聚会的饭店门口恰好竖立着一座巨大的变形金刚。
  惊喜与寒暄,彼此打量。家乡的饭菜摆满了桌,大家逐渐放松下来。很快,相同的记忆解除了我们的陌生,熟悉的口音把我们拉回到同一间教室和宿舍。二十多年的过往岁月,赋予我们自信,赋予我们淡定,也赋予我们宽容,班里的旧闻轶事已经可以拿到饭桌上解密和自嘲了。
  四年同窗的点点滴滴,仿佛就在眼前,又恍若过眼云烟,过滤后剩下的,是正能量。同学们还记得大一的春游,本地同学帮忙借了不少自行车,于是一个班的新生得以浩浩荡荡骑车春游。男生带着女生以及骑车不大熟练的同学,长途跋涉,这情形连老生都羡慕。世界真奇妙,当年骑车带女生,这次回国,变成几位女生开车带我满城跑了。如今自行车少了,汽车多了,道路拓宽了,林林总总的建筑取代或遮挡了路旁原本一望无际的农田,生活显然更方便也更现代了。而我们自身,也不再是吴下阿蒙,不再是莘莘学子。不少同学如今身肩重任,搞专业的、搞实体的、从政的与经商的,都在以自己的角色支撑着这个社会。
  有些往事或许当事人早已忘记,却给其他同学留下了深刻印象。原来赠人玫瑰,花与手的余香竟能经年不散。而当年的尴尬,同学间曾经的摩擦,也早化作一笑。就连毕业分配时直接关乎人生走向的明争暗斗,也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变得不再重要。摔过跤的,早已站在更安全的地方。当年挣扎在及格线的,如今活得风生水起,不但能与当年排名靠前的同学分庭抗礼,甚至还要更胜一筹。
  几天下来,也听说有几位同学生活不尽人意,其中一个故事更是令人唏嘘不已。然而同时听到的,还有同学间真挚的友情,慷慨的扶助。难得的是,那一颗颗干净的本心。
  相聚、重逢,只是一个契机,我忽然便陷入了茫茫的回忆。我意识到,其实回忆也是生命的一部分。在繁忙的工作之余,在晚霞染红树梢的时刻,在海边的沙滩上,在高尔夫球场从一洞走向另一洞的行进中,我们也许会因为天际那一抹浮云,耳边那一句歌词,眼前那一个似曾相识的场景,触动心底荡漾的回忆。我们甚至会刻意重温某一段往事,尽管这往往不很成功。我们的目光可能因此变得柔和与安详,也可能变得扑朔迷离,进而黯淡与忧伤。这便是我们的精神世界,一个我们左右不了的地方。一朵花的开放,一片树叶的飘落,一本小说的阅读,会带给我们莫名的感受,不可预测,不可复制。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我们的感受与过去的经历有关。
  父亲年过九十,耳朵背了,跟他说话需要大声喊叫。老人家也有些糊涂了,刚说过的话,他转眼就忘。事实上,他已经没有什么人可以拉家常了。就像顶尖的武林高手,寂寞到天下再无对手一样,父亲的长寿让他失去了往日的朋友,失去了说话的对象。我回家的那几天,不停地一遍遍努力同他说话,哪怕是完全相同的内容,一天又一天。我理解,人越老短期记忆就越差,今天的生活与昨天一样,今天说的话也与昨天相同。生活似乎只在原地踏步,而身体却在一天天衰老。与他交谈,可以感觉到有心无力的悲凉。但令人惊异的是,父亲谈起年轻时的戎马生涯,却依然神采飞扬,头脑格外清晰,条理分明,仿佛换了一个人,丝毫看不出老态。那些时日久远的往事,刀刻般留在他一生的记忆中。我想,任凭时光流逝,无论身居何地,大学生活也会刀刻般留在我的记忆。或许,走得越远,回忆越深。
  回到家中,翻开当年出国一定要背出来的沉甸甸的旧影集,触摸那些发黄的照片,辨别上面的人物与景物,感慨一直深入到骨子里,如野草般蔓延,如潮水般轰然有声。仿佛是一种默契,接下来的几天陆续收到几位同学的电子邮件和微信,有问候,有微笑,有随手拍摄的照片,也有好听的歌曲。原来,同学们也在翻看那些旧照片,也在端详发黄的照片中的我以及他们自己。在那一刻,这边的白天,那边的黑夜,隔着千山万水,隔着未融的冰雪,我们的嘴角都挂着温暖的微笑。这些回忆,这些远离功利的关怀与牵挂,让我们的生命变得真实而完整。
  人的一生有很多偶然,偶然的际遇随随便便就能把我们发配到了天南地北。然而核心的记忆却是丢不掉的,无论走到哪里,记忆都是我们终生相伴的行李箱。当我们返回故里,端起那碗家乡面的时候,其中的滋味到底有多复杂,恐怕连我们自己都说不清楚。或许我们只是自以为回到了故乡,而我们的文化原乡,我们的心理故乡,只存在于我们的记忆之中。


(笑言,加拿大华裔作家,著有小说《香火》、《没有影子的行走》、《蓝调•非卖品》、《新相亲时代》、《杀人游戏》、《残缺的印章》、《寄居》、《最后一根稻草》等。作品多次获奖。)

               ——《世界日报》(温哥华版)20130823B5

http://la.worldjournal.com/bookmark/23380968/article-%E8%B5%B0%E5%BE%97%E8%B6%8A%E9%81%A0-%E5%9B%9E%E6%86%B6%E8%B6%8A%E6%B7%B1.
            编辑|已被阅读1109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