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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随笔」由《蓝调·非卖品》谈开来——休伦大学学院公开课演讲
笑言 5853字 2013-04-19 23:23:15
  2013年3月26日,笑言应邀前往加拿大休伦大学学院,做《加拿大华裔族群与华裔文学》课系列讲座的最后一讲。四位获邀作家依次是曾晓文、原志、陈河与笑言。演讲内容要求包括走上文学创作道路的经历与《蓝调·非卖品》的写作情况。


  一、文学是个古怪精灵的东西

  我和在座的许多人一样,从小对文学充满了憧憬,同时也充满了敬畏。那些印在书上的文字,经过作家和诗人们的排列组合,产生出神奇的力量。
  我上中学那个年代,可以读到的文学作品十分有限,基本上是样板戏的天下。我记得那时有《艳阳天》、《金光大道》和《欧阳海之歌》。不过朋友之间,有时也私下传看一些家里存着的旧书,比如《小二黑结婚》、《晋阳秋》、《红旗谱》、《红岩》、《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等等。大学时代,才有机会接触到更多的文学书籍。

  二、写作其实是和自己的一种交流

  真正开始写东西,大概要算1989年去英国留学开始。那时一个人在国外,生活比较单调,写点东西可以打发时间。
  我当时是公派出国留学,1991年拿到牛津大学的硕士学位后回国,按要求回原单位工作。1998年技术移民加拿大,一直居住在渥太华。也就是从那时起,我经常性地写点散文随笔,并开始写小说。
  写作需要一种状态,尤其是写小说,我喜欢在晚上写,而且用相对集中的时间来写。很多时候一写就是几个小时,自己会进入小说,沉浸在一种含混不清的状态中,从而忘掉现实中的自我,穿越到一个难以觉察的不明世界中,在那样一个世界里,我有如鱼得水的感觉,我很享受这种感觉。我遇到我的人物,我安排他们的命运,而他们会喜欢或反对我的安排。
  写作其实是和自己的一种交流,很多想法你把它放到笔下,站远一点审视,会发现更真实的自己。读书也一样,所谓的陶冶性情就是这么潜移默化而来的吧。陶渊明和苏东坡都说,腹有诗书气自华。大概也是这么个道理。

  三、《落地》与《香火》

  2002年,时代文艺出版社出版了我的第一个长篇小说《没有影子的行走》。出版之前,小说先发在网络上,当时叫《落地》。加拿大的移民都知道,拿到移民局发放的Landing Paper,才可以入境。Landing Paper最直接的翻译就是 “落地纸”,从《落地》这个书名可以看出,小说主要描写了落地之后的前期移民生活。补英语、找房子、捡家具、找工作、考车、回炉学习,这些情节几乎发生在每一位移民的身上。落地、立足,发展,这是一般移民最基本的愿望。
  《香火》是我写的第二部长篇,它所描写的是立足与发展这一阶段。这个故事的引子是一对出国的华人夫妇千方百计要生一个男孩。但这个男孩到底可以继承父辈的什么?CBC们的故事,其实已经由CBC们自己在写了。
  文学的本质是以语言文字为工具进行的创作活动,但文学也可以是广义的,我们经历了读字时代,正在经历着读图时代。影视作品对纸面作品的冲击还在继续,现在又进入到敲字时代与手机时代。参与文学创作的人随着科学技术的发展,爆炸式增加。作品的风格也在随着时代的发展而变化,现代作品节奏明显加快,作者需要在作品中不断制造冲突来满足读者的阅读需求。高潮接着高潮,悬念引出悬念。
  另一方面,多种文化相互渗透,多种语言直接或间接出现在同一文本中的现象越来越多。所谓直接,就是中文本文中出现不加翻译的外文,所谓间接,就是借鉴外文的表达方式或句式特点。这是不可逆转的,文学无法固定在某一种特定的形式上,显然,海外作者在这个领域有着不可比拟的优势。

  四、海外华人的社会认同

  大家知道,早期移民的生活很艰难,社会地位很低。华人移民是与苦力这个词连在一起的。后来改革开放,出国变成一件令人羡慕的事情,但那时国内相对闭塞,信息传播落后,出国的人面临的共同挑战是文化休克和语言障碍。很多人还面临着学业与工作的压力,面临着感情婚姻以及人生信仰的危机。而20世纪末期后的移民,其中不少人由于失去在国内时的优越地位,对移民后的身分异位和错位产生了强烈的失落感。
  随着文化交流的加强与科学技术的进步,中国更了解世界,世界也更了解中国。华人的面孔出现在加拿大社会的各个领域。不管是官方媒体还是民间闲聊,谈论中国的话题多了,谈论当地华人的话题也多了,不管是正面的还是负面的,总之更被关注了。
  渥太华有一个华人家喻户晓的CFC中文网。那里面呈现了移民的千姿百态,网络与真实生活已经混合在一起,社区通告、二手市场、买车卖车、装修建筑、求医问药、宠物园地,都与生活息息相关。上网求助的人经常会这么说:万能的CFC啊,请帮忙推荐工作吧。万能的CFC啊,教教我怎么不打呼噜。
  上网的人有小留学生,也有老移民。忧国忧民的,喜欢纵谈天下大事。阳春白雪的,细致分析“中国好声音”和“我是歌手”的每一首歌。还有更多谈日常琐事的,比如抱怨某某饭店轻慢顾客,抱怨某某华人超市卖的鸭子短一条腿。
  但最有意思的,还是那些与社会现象有关的贴子。下面随便举几例,当然不仅仅是CFC的。
  譬如说:过不下去了,婆婆下个月要来,我该怎么办?人还没来,家里就吵成一团了。而且还要到论坛上求助,求得公众的支持。
  按照中国传统的观念,至少有这么三条:一、年轻人理应照顾父母,天经地义。二、家丑不可外扬。三、劝和不劝离。
  实际情况呢?论坛上的发言者当中,更多人支持他们与父母分开住。给父母另租个房子,周末过去尽尽孝心,平时各过各的。
  其次,家丑不但外扬,而且越扬越多。
  这时自然就有很多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说这种男人你居然还跟了他这么久,早该离了!
  也就是说,海外华人并不被传统观念所束缚。
  譬如:中文学校乱停车,劝说被骂。
  譬如:珍惜生命,远离中年华妇驾驶人。
  譬如:大统华门前华人孩子当街撒尿。
  这些贴子,点击率动辄上千,回贴也是成百上千。讲道理的,引用案例的,劝人信教的,直接骂人的,拉架的,起哄的,趁机做广告的,花样繁多。透过这些现象,可以看出华人移民很在意加拿大本地人对自己的看法,也很在意同胞与当地社会不相融合的行为。这种时候,往往可以看到有些人明显采用双重标准。宽以待己、严以对人。
  可是,尽管海外华人不停地指责别人,同时又被别人指责,但实际上这也是一种自省和自律。我不清楚有没有别的族裔像华人这样注重自身形象,但我们肯定是一个很敏感的民族。我们很愿意融入加拿大的主流社会,但我们同时又希望保留自己的族群传承。你说中文学校停车乱,但正是中文学校的存在才提供了这种不和谐的展示机会。而中文学校的存在,不仅仅是让孩子学一点中文,家长也在那里交流,打乒乓球羽毛球篮球排球的,打扑克脸上贴纸条的,卖菜卖包子卖凉粉烧饼的,出售中文书籍出租影碟的,义务理发的,办理RESP的,跳舞的、打太极拳的,应有尽有。这就是华人社区的一部分,这就是华人的的生活百态。

  五、文学与人生同构

  生活通常比文学更精彩,至少比文学更丰富。或者说,文学与人生是同构的。文学是琢磨人的,文学提炼人生,创造典型人物。文学往往充满了对人性的关怀,充满了对弱势群体的悲悯情怀,并表现出对社会的批判。当然,也有与社会与政治无关的纯文学。
  文学里有人生百态,把文学和人生打通的作品,就有感染力。用通俗的话讲,就是作品要接地气。反过来,文学作品中的人物,如果能被社会接受和认可,他们就是成功的。比如《又见棕榈,又见棕榈》中的牟天磊,《北京人在纽约》中的王启明和阿春,《白雪红尘》中的高力伟和林思文,这些形象仿佛就在我们的生活里。

  六、《蓝调•非卖品》

  《蓝调•非卖品》是我在2006年底、2007年初完成的。那之前我主要写IT白领的故事,但这个社会如此丰富,移民背景又如此复杂。我想了解更广泛的移民群体,写出他们的故事。刚好那个时候我接触到一些华人艺术家,他们对自己社会身份的认同与IT业的技术移民似乎有所不同,他们更多地体现出华裔的文化身份。
  一个华裔程序员,一名华裔精算师,一位做彩超的华裔护士,由于专业技能的全球一体化,他们融入当地的主流社会就相对容易。他们也比较容易与西人打成一片。他们也许会领着西人同事去吃中餐,逛唐人街的庙会,但他们工作与生活的主体,已经是当地社会的一部分。
  而一位中国画工笔画家或一位古筝演奏家,就比较不容易以自己的专业或特长谋得合适的工作职位。他们的生活就比较边缘。他们往往会举办各种艺术班,通过自己的作品和教学,赚取生活的费用,同时又将中华文化传扬出去。从这个意义上讲,他们比融入主流的海外华人对弘扬民族文化的贡献更大。在华裔社区举办的活动上,我们经常可以见到他们的身影,在这里我要向他们致敬。
  一方面,海外华人可写的题材虽然相对狭窄,但写作的素材却是异常的丰富、新颖并带有浓烈异文化色彩。另一方面,海外华人的写作又缺乏延伸性,一代作家写完,便自然消亡,他们的后代往往不再认识汉字,更不会再以汉语写作。新一代海外作家又从国内匆匆赶来,重复前人的移民体验。虽然每一代移民面对的社会环境不同,但基本上可以认为仍然是周而复始,不断重复。这样造就了海外文学在经历方面的不可延伸性。他们往往只擅长描述移民这一特定阶段,再往后的融入与发展基本交给了当地语言。
  写作是个很玄妙的东西,没有激情,很难有灵感。熟悉的地方没风景,不熟悉的地方没经历,不管怎么说都有理。从这个意义上讲,我现在越来越佩服莫言。你把马原放到西藏,他写出了《冈底斯的诱惑》,你把张翎放到多伦多,她写出了《金山》。而莫言就在他的高密东北乡,几十年不动窝,却写出了一部又一部的优秀作品。
  如果有人问,《蓝调•非卖品》写的是什么?我一般都不假思索地回答:假结婚。可是,既有法律认可,又有共同生活之实,这是假结婚吗?那你告诉我,真结婚是什么样的?如果说这里面有金钱交易,可是那些钱基本上都成了刘飘飘的学费和生活费。
  方一鸣这个人是抽象出来的人物,他的懦弱和不自信,不单单是他自己的,更不属于海外华人艺术家们。他只是一个碰巧是画家的个体。他满足于小富即安,安分守己,但偏偏他原来的老师硬要塞给他一个媳妇,这打乱了他的生活,也打乱了他一直坚持的安分守己。
  方一鸣这样有才华的艺术家,出国之前就小有名气,受人尊敬,生活优裕,招女孩子喜欢也是很自然的事。出了国,生活变得平淡,甚至有些压抑。他本来已经选择性地把以前的生活淡忘,但现在天上掉下来个刘飘飘,他动心了。
  他和刘飘飘的接触,开始于制造恋爱证据的电子邮件和网络聊天。聊到最后,他自己说的都是真心话,他觉得刘飘飘说的也都是真心话,假如没有那个预先设定的结婚前提,他们相恋应该是自然而然水到渠成的。而恰恰因为有了那个“先结婚再看合不合适”的约定,原先说的那些甜言蜜语,见了面忽然就不算数了。这很荒唐,方一鸣当然不甘心,本来他和刘飘飘已经在网上恋得死去活来,到了非结婚不可的地步。也正因为这样,他这个本分人才放下了心中的包袱,走到了法律的边缘。
  这种感情的嘎然而止让他很不习惯,于是方一鸣慢慢开始开些擦边的玩笑,试探刘飘飘。而刘飘飘对他也不是没有好感,并且有求于他,还要提防着移民局抽查,自然也不会轻易翻脸,于是他们就这样维持着十分微妙的关系。这样的两个人整天生活在一起,比普通夫妻更敏感,更注重自己的言谈举止,更想要给对方留下好印象,更加相敬如宾,他们共同努力营造着家一样的氛围,而且是个模范家庭。
  但最终,他们没有成为模范夫妻,而是按照约定分手了。说实话,这是个令人伤感的故事。一位读者曾经说:“表现在方一鸣画作中的蓝色基调也是贯穿于小说中的忧郁的情绪,同时,也预示了故事的结局。而非卖品,不仅限于方一鸣为刘飘飘所画的人物肖像,更适用于不能用金钱衡量的爱情。5万元可以卖出去一个婚姻,那么,最宝贵的爱情呢?”
  相对于方一鸣的痴情,有人说刘飘飘太过现实和绝情,但这就是刘飘飘。有的人心中认准一个目标,什么都可以舍弃和牺牲。尽管多年之后回首往事,她有可能发现她丢掉了最珍贵的东西。但那是将来的事,眼下的目标意味着面包、牛奶、名车和豪宅,意味着所谓的融入主流社会,意味着自己的被接纳。
  何况,多年之后,刘飘飘并不一定后悔当初的选择。我这么说大概很残酷,但人生真的有太多种活法。事实上,刘飘飘的主动融入与方一鸣的被动接受,在他们所处的社会都有自己的位置。
  而他俩的关系,正如另一位读者所言:一个现实和“新潮”的女孩,和一个有点潦倒的“老派”艺术家,是不会有“永远”的。飘飘之所以不愿再见方一鸣,就是不想他俩的关系往那个方向发展。在飘飘的“绝情”外表下,也藏着无脸对种情于己的恩人的一种负疚感。这就是为什么最后她只能在心里对方一鸣说:“我,来过了。你,不需要知道。”
  这是小说的结尾。当时方一鸣去旧金山领奖,要见刘飘飘,因为他们当初有一个约定,刘飘飘会带着方一鸣游遍旧金山,就像方一鸣带着刘飘飘游遍渥太华一样。但是刘飘飘不见方一鸣,她一向是一个坚定坚决的女孩子,这次也不例外。但她以另一种方式陪伴了方一鸣。这是刘飘飘的选择,她不要方一鸣的生活方式,她要过洋人同事们过的生活,要自己的孩子也过同样的生活。这是她要的身份认同,无可厚非。至于她在通往这条道路上奋斗的时候道德上是否有所缺失,每一位读者都有自己的判断。
  方一鸣其实也可以过得更好,但他缺乏刘飘飘的积极态度。假如他早点去补好英语,上几年学,毕业后做个网络设计师绰绰有余。或者像众多的文科生一样改行做IT也未尝不可。但他没有遵循西方的人类中心主义,个人中心主义,在当今这个社会看上去显然是个失败者。不过我并不替他惋惜,他选择适合自己的生活方式,也无可厚非。
  小说的结尾,在方一鸣确认刘飘飘不会出现陪他游览旧金山的时候,他选择了独自游览这个城市,他去渔人码头、沙滩、公园,看海狮、看蜡像,吃海鲜、坐地缆车,他试图去完成当时那个约定属于他的这一半。他不知道的是,这时候刘飘飘也安不下心来,她也选择来到同样的地方,坐缆车、吃海鲜。他们在同样的空间,走着彼此走过的路,而时间上却岔开了,一个人踩着另一个人的步点,前后脚走过,却始终未能见面。夜晚来临,华灯初上,霓虹灯绚烂地闪烁,刘飘飘停下车来等红灯。扭头看看身旁空座上躺着的手机,轻轻说:“我,来过了。你,不需要知道。”
  爱情,方一鸣在小说中没有找到。刘飘飘呢?我们说不好。他们生活的路还长,还会在自己的感情与回忆中纠结。那么,我又要说,《蓝调•非卖品》这篇小说,写的其实还是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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