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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天地」寄居
笑言 10119字 2013-02-07 12:58:56
  我的目光带着能量,我一旦专心凝视某个女孩子,她一定会打冷颤。安佳当年告诉我,她走在校园丁香花开的小径上,要是后脖子发凉,一准是我尾随在她身后。我跟她说这叫感应,人像手机一样拥有自己的频率,只有生命密码相通的另一个人才能拨通。换句媚俗的话讲,这就叫缘分。她将信将疑,嫁给了我。
  我和安佳的运气基本上与纳斯达克指数保持同步。移民加拿大顺利得出乎意料,似乎只是一个玩笑。我俩拿着简历在加拿大晃了半年多,却四处碰壁。恐慌开始在我们之间制造摩擦,存款也在浮躁中减少。我终于不顾年过三十,拉下脸申请上学。谁想我前脚入学,她后脚就找到了正式工作。我们满以为一个上班,一个上学,体体面面,从此过上了幸福生活。去年房价狂涨时不免动了凡心,受朋友鼓动买了一所新建的独立房。她工资马马虎虎,我们又有些积蓄,就和银行签了二十年的按揭。不料新居的主人还没做够三个月,就赶上经济不景气。公司大裁员,安佳被打回了原形。她除了找工作,就是坐在大房子空荡荡的客厅里发呆。我们不得不开源节流,有线电视的频道减了一半,因特网也从宽带降成了准宽带。安佳又打起出租房子的主意,她说附近的中国人都招小留学生住在家里。我问她:
  你打听过了?每月能收多少钱?
  不一起吃饭的四五百,吃饭的六七百。
  那最好是不吃饭的。我没脸一边剥削人家,一边跟人家吃饭。
  这时候还有心思开玩笑!你挑人家,人家还挑你呢。快去你们学校贴广告吧。
  这还成了我的事了。我可跟你说好,只能收女的,男的我不放心。
  女的我还不放心呢!
  
  渥太华有两所大学,渥太华大学和卡尔顿大学。英文缩写分别是OU和CU,正好与牛津大学和剑桥大学的缩写相同。于是大家爱用东北话开玩笑:“说(缩)起来真牛!”我注册的学校,连这种牛都不沾边。阿岗昆学院,缩写AC,人们能联想到的是一支激情四射的意大利足球队。要是没有生活的压力,我倒很乐意注册AC激情四射的品酒专业。
  中国学生吃午饭喜欢聚在一起,哪一届的都有。我说想出租一间房子给单身学生,大家异口同声说根本不用贴广告,找个中国小留学生易如反掌。我说不会吧,小留学生一般喜欢住洋人家里。中介公司的招生广告上也特别强调了这一条,叫做直接融入英语环境。大家都笑,说国内的人受骗上当也就算了,你也相信啊?小留学生语言过不了关,生活自理能力更差。住在洋人家里,洋饭吃不惯,中餐不能做,诉苦没人听,惨了去了。
  站在一旁的乌倩倩忽然说:我搬去住吧,欢迎吗?大家哄然叫好。我上下打量她,摇摇头说:本来好好的校友,住成仇敌就没意思了。她一扬头,说:怎么会?我这人很好相处,我真的在找房子,很急。她是今年入学的新生,跟我一个专业,二十来岁,中等个头,略单薄。我和她平时没什么交往,这才发现她的眼睛奇大,看上去恍恍惚惚迷迷茫茫,框在一副几乎与眼睛等大的眼镜里。这么漂亮的女孩子也学计算机编程,我不由暗叹这世上又多了一个俗人。不过我更叹自己的沦落,老大不小还混在孩子堆里接受再教育。乌倩倩下巴微微上翘,等着我回答。我注意地看了看她,两道目光轻轻一触,她的脸微微一红。
  
  车子穿行在淅淅沥沥的雨中,雨刷挥舞得像一个瘦胳膊男生手里的黑板擦。周末安佳照例拉我去华人超市买菜,不同的是后座多了一个人。乌倩倩正坐在她身边,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交换着关于换季服装的见解。乌倩倩不会做饭,包伙食租了我们一间房子。她吃饭很少很细致,遇到不喜欢的,根本就不去碰。问她喜欢吃什么,她说什么都吃,问急了,就说喜欢煲汤。这让我们挺头疼,我和安佳都是北方人,不大会弄广东人的那些汤。
  安佳说乌倩倩什么都好,就是不好交流。我提议买菜带上她,她喜欢什么就给她买什么。安佳不干,说:那不行,她买一堆贵菜回来,岂不超出预算?我说不要紧,菜市场还不至于让我们破产。
  乌倩倩很随意地挑了几样广州人常吃的青菜,却把安佳难住了。回家以后问乌倩倩怎么做,她只会摇头,笑着说自己连蒸煮煸炒炖熬都分不清。饭桌上,她分明知道我们在偷窥,只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咀嚼吞咽。再往后,她说什么也不跟我们一起去买菜了。
  家里的伙食变得像模像样了,宽带上网也已恢复。我和乌倩倩的课程安排不一样,不过她一周有两天可以搭我的车去学校。起先路上都是我在说话,她回话短而轻,混在几乎觉察不到的香水味里,需要用心捕捉。过了一些时日,车里的空气活泼起来。我在她频频扭头跟我说话的瞬间发现不单我的目光有能量,大概每个人的都有。
  乌倩倩总是把自己藏在房间里,只有晚饭以及晚饭后的一段时间跟我们开展必要的社交活动。有时讲讲当天的见闻,有时一起看一会电视。她学习上有问题想请我帮忙,一般也在这个时候提出来。她的几个大作业,有的我以前做过,有的没有,都有一定难度,挺花时间。我和她住在一起、吃在一起、学在一起、上课的路上还在一起,远远多于守着安佳的时间。安佳便不高兴,背地里没少警告我。她还抱怨乌倩倩不回家吃饭也不提前打电话,害她白白绞尽脑汁变花样。我说好菜留到下一顿吃也是一样的,她说没有的事,剩菜乌倩倩一筷子都不动。
  
  夜色侵入客厅,由淡而浓,我独自坐在计算机前打盹兼做作业。借口抵抗睡意,我不时跑到华人论坛网看看有什么好玩的贴子。我自己几乎从不发言,一厢情愿地盼望素不相识的人把我心里的话说出来。我已经习惯了黑暗和黑暗中对鼠标的摸索,也习惯了黑暗中的等待以及等待中等到的落寞。
  主卧室里,安佳极安稳地睡着。她是一个相当严谨的人,严谨到下岗以后,依然遵守朝九晚五上班时的作息时间。她总是十点半准时洗漱就寝,枕头铺盖摆得整整齐齐,睡觉时把自己小心翼翼从上面滑进被筒。这也就是说,我的胳膊和腿是轻易伸不进去的。进去就意味着一场不大不小的战争,有时候她赢,有时候我赢。当然也不是没有可以伸进去的时候,那一定是周末晚上九到十点之间。久而久之,仿佛她有了一个气场。不碰她,看一眼也会被她的安详所伤。
  闲下来以后,安佳除了和朋友电话聊天,电视成了最大的寄托。我们家的国产电视剧没有断过档,一放就是四五十集,乌倩倩和我往往经不住诱惑也跟她一起看。安佳胆小,声音高一点、亮度暗一点的场面,一定要握着我的手才敢看。这个时候我就发现自己禁不住要打冷颤。后来乌倩倩不再跟我们一起看电视,我的体温才不致发生突然变化。
  安佳拿完失业金就不把自己当白领了。她很快找到一家旅馆打工,下午出发,半夜回家。我们正好借机把伙食费退给乌倩倩,让她自己做饭。乌倩倩没说什么,有时叫外卖,有时出去吃,有时像我一样煮方便面。
  一天中午,乌倩倩在学校趁别人不注意搛给我一只卤水蛋,说是网上跟人学的,要我尝尝。我愣了一下,不知这蛋里会孵出多少温柔。在国内的时候,同事都在办公室吃早饭,一律狼吞虎咽,互不说话。吃完收拾一下桌子,泡杯茶,就开始办公了。摊开的报纸往往还带着油渍,韭花的气味还在空气中飘浮着做布朗运动。忘了是谁说起做卤蛋,各人的早餐盒里便出现了颜色深浅不一的卤水蛋和带着花纹的茶叶蛋。配方和工序造就了谈资,大家边吃边切磋蛋艺,愉快地废除了往日刘姥姥式的吃法。不知是哪一天,坐在窗口的吴大姐搛给我一只她煮的茶叶蛋,几乎让我体验了一次不检点的生活,还好我悬崖勒马,没有走的太远。
  没有安佳在家的晚上,乌倩倩连功课也很少来问我了。吃完饭,我们各自躲进屋里,轻易不踏出房门半步。可是,家里散发着的乌记卤蛋味却让我无法安心坐在计算机前。拿起书来,更是恍惚,半天翻不过去一页。她在楼上楼下偶然走动的脚步轻得像猫,却随时都会踏碎我心里的太平。
  “乌倩倩,电话!”我敲敲她半掩的门,把无绳电话递进去。她走来,目光落在我身上的那刻,我的眼睛竟然像老鼠那样一下躲了,这一躲就瞥见桌上燃着的蜡烛。她接过电话,我还想说什么,她已经别了脸轻轻把门带上。
  等她把电话还我,不知不觉在房间里踱来踱去,这不是平日那个泰然的我。我坐下了,可我已经一行程序也写不下去了。我随手打开网上新闻,“非典疫情统计表”像金牌榜一样钉在那里,还是北京排第一。
  “噔噔!”她的敲门声极轻,门压根就没关。我用眼睛迎她,只见嘴角还挂着微笑的她把手里的电话远远地伸过来,好像我是非典病人,会传染她什么似的。
  她一眼也没有看我,只说电话是她妈从广州打来的,全家平安让她放心。我说广州不错,疫情好像控制住了。她说担心也没用,除了捐款也帮不上什么忙。我说明天下雨,出门记得带伞。她说学校健身房换了老师。我说残雪马上就要化掉,可以去远处玩了。她说看到两条裙子很漂亮,早想买一直没有机会。我说实习的那家公司项目很少,估计他们不会要我。
  她说现在煮卤蛋水平很高,改天再请我吃。
  我忽然卡在这里,接不下去了,咽喉里有什么左冲右突,就是不知道要说什么。
  “这房子是木结构,怕火……你那蜡烛……”这句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我还没说完,她的目光突然钉子一样盯在我的眼睛里,这令我有些慌张,我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她转身走了。
  我有点摸不着头脑,跟过去在她紧闭的房门上轻叩两下:“你没事吧?”
  “我没事,蜡烛已经吹灭了。你放心……”她伤风似的声音从门缝里钻出来。
  至于吗?我很纳闷。
  
  第二天上学,乌倩倩仍然搭我的车,面部未见异常。沉默着走了一程,她揿下收录机的按钮,车厢里响起蔡琴的老歌。她忽然问,老男人都怀旧吗?我说怀旧其实是怀念年轻。她说对不起我不是说你老。我手握方向盘,注视着前面的路,嘴里说: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昨晚让你不开心了。”
  “不怪你,是我自己心情不好。”她轻叹一声,“你知道吗?昨天是我的生日。”
  “啊?怎么不早说?”那朵孤零零的烛焰仿佛又在眼前跳动,我忍不住转头深深看她一眼,说:“应该多做几个菜庆祝一下。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拿我们当外人。”
  “不,你和大姐对我挺好,真像一家人似的,是我自己不喜欢热闹。”
  “别说了,周末补吧。”
  “不,不麻烦你……们了。”
  “怎么会麻烦呢?趁机慰劳自己而已。”
  “不在你们家折腾了。”她说得又快又坚决,说罢却期期艾艾:“不过,假如你坚持的话……我们──我是说你陪我──也许可以去外面喝杯咖啡……你想去酒吧也行。”
  她急切的语调里夹杂着一丝恳求。我的心像一条河,盛满她闪烁的目光。
  
  当晚,我和乌倩倩面对面坐在酒吧一张靠窗的小桌前。爵士乐把空气搅得懒洋洋的,烛光在玻璃杯上温暖地跳跃,窗外的夜色像一帘厚幕,将琐碎的生活隔在远处。第二杯马提尼喝到一半的时候,乌倩倩的话渐渐多起来:
  “搬到你家以前,我跟一对韩国夫妇合租一套老房子。我男朋友天天过去看我──只是拉拉手的男朋友噢──我从不留他过夜,也没有去过他的住处。他也是留学生出身,读化学,一直读到博士。毕业后找不到工作,四处打工。”
  “你不是新入学的吗?怎么听着来了多少年似的。”
  “我是去年来的,先学了一年英语,今年才入学啊。你别打岔,听我说嘛──”她用两只日本漫画式的超大的眼睛望着我。酒吧的桌子很小,与火车上的桌子尺寸相当,周围又嘈杂,我们无法不凑得很近。我和她终于对视,谁也没有把目光移开。
  “你找我来,是想讲他?”
  她点点头说:“假如你不介意的话。”我其实很介意,但我耸耸肩,我相信这只是一个老套的前奏。
  “他很会照料自己,也会照顾别人。他对生活的算计使我惊讶自己的无知和幼稚,我以前从不知道有人需要如此精确地活着。他对我不算计,帮我洗衣服、申请信用卡、买计算机、联系学校。他还陪我玩,跟我泡酒吧。我们在一起总是他烧饭,他切菜又快又匀,一看就在餐馆干过。”
  我举杯冲她晃了一晃。她睫毛都没抬,继续往下讲:
  “刚出来的时候特别想家,常常无缘无故流泪,还对他发脾气。他的耐性好得让人心碎。其实他并不怎么安慰我,他也不会,但他给我安全感。时间往往就在他的沉默中像睡眠一样跑掉。我没有觉得不好,反而庆幸他不是多话的人,很多时候我要的只是一份安静。但我想,他若是肯握着我的手就更好了。就象看电视的时候,你握着大姐那样──你别难为情──看到你们那么相亲相爱我真的好羡慕。
  他比我大六岁。我属鸡,‘鸡’被赋予了特殊的含义,女人很怕属鸡。属鸡的女人宁可自己属乌鸦。乌鸦名声也未见得好,但总算朴实。哪怕属狐狸呢,目前狐狸的化妆手法得到了越来越多的认同……”
  说话这么没着没落,看来我不能再让她喝下去了。我打断她说:“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哈哈,这就怕了?”她世故地笑笑:“怕回去晚了没法向大姐交待?我看看几点了……现在还早啊!她还没有下班呢。放心,我不会让你为难。你是好人,你们都是好人……”酒吧昏暗的灯光磨砂了她的轮廓。她的声音把我们拉近,除了我和她,一切都是背景。“我没事。喝这点酒算不了什么,久经考验了。刚才我说到哪里了?鸡?噢,是他比我大六岁。比我大六岁,居然还一事无成,你说可悲不可悲?他是博士?没错他的确是博士,可是博士没有带给他任何实惠,他的生活还没有我的稳定。我感激他尊敬他又可怜他,他自己反倒很开心,也许他是故意装出来的,但装久了就成了真的,就象人们贪图便宜穿假名牌,到头来人也跟着假了。”
  
  有了这个先例,乌倩倩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来招呼我:大哥,去酒吧坐坐?我的心情也未见得好,我是她的听众,她也是我的。在酒吧微弱的灯光之中,只有我和她,我们的目光会不经意地互相穿插一瞬,她说?我说?说什么竟然也记不起来……只知道连那讨厌的时间也变得亲切了。
  她说以前住的老房子靠近唐人街,旁边有一座教堂,无家可归的人每天都围在门口等着领食物。早晨出门赶公共汽车,早早就要避到马路的另一侧去。说起来,那真是一片乱糟糟的街区,夏夜打开窗户,不加节制的狂笑从不同的方向灌进屋子。震耳的音乐违反市政府的规定,延续到深夜还不停止。酒气时常随着凉风悄然光顾,有时还混着大麻的味道。
  “那你干吗不搬走?”
  “不是跟房主签了一年合约嘛。再说要是搬走了,就不会有后来那些奇奇怪怪的事情发生了。”她叹口气,“你知道,人其实很有惰性,到了一个地方就不想再动了。何况那里离唐人街近,有很多饭店招待我这种不自己做饭的人。”
  她原先住在一座二层小楼的一楼,窗子前面靠近马路的草坪上栽着一株很高的枫树。白天的环境比晚上干净得多,打开窗户,闻到的是青草的香味,听到的是翠鸟的叫声。她常常像着了魔似的坐在湾窗前的摇椅上,一小时一小时地看那些举着大尾巴的小松鼠,它们双手抱着坚果起劲地啃,灵巧地跳上跳下,她觉得它们的生活也是她自己的生活。当她绘声绘色讲到三只大猫匍匐着逼近大树时,她的声音充满了悔恨,她恨自己没能及早看穿它们的围猎把戏,一只小松鼠就在她的眼皮底下被撕扯了。
  我劝她:“物竞天择,不必太伤感。”
  “它们居然耍阴谋!我一直那么喜欢猫。可恶啊,可恶!”
  “猫也要活命啊。”
  “得了吧,顶多算改善伙食。”说毕,她破涕为笑。
  很久没有和人推心置腹了,我好像也有很多话要说。可她总是抢先:“从那以后我就很少再去窗户前面了。几天后的一个傍晚,我很偶然地瞥了一眼外面。恰好一辆汽车驶过窗前,一只猫不迟不早就在这一瞬间箭一般横穿马路,一下子就被卷入了汽车后轮。我的心忽地被提了起来──”她卖个关子,嘴唇碰了碰杯缘,然后才说:“谢天谢地,那只猫竟然蹿出车底,惨叫着跳脚逃进了对面的院子。”
  “真是命大!”我被她的故事吸引了,“是前几天的凶手吗?”
  “你想的跟我一样。” 她意味深长地看看我。“我没看清楚,但我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蹿上脊背,阴森森的。”
  
  我在家的时候安佳不是去上班就是在睡觉,她的被筒形状保持得很好。她均匀地呼吸着,偶而发出轻鼾,眼角细细的鱼尾纹全部舒展开来。她睡得非常松弛,无忧无虑。我忽然意识到,无论睡着还是醒着,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端详过她了。她的梦中还会出现校园的丁香花吗?
  一个没课的上午,安佳在午饭时分醒来,懒散地说很久没出去玩了,这个周末不上班,天气好的话不如去公园烧烤一次。我说再找两家吧,就自己去没多大意思。她说找人没问题,又心血来潮说叫乌倩倩也去。
  乌倩倩私下对我说她不想去。我说你老是躲着她她容易猜测。乌倩倩一脸无辜地问:她猜测什么?有什么好猜测的?我说我也不知道,估计是乱猜。
  烧烤的时候,只叫到一家人同去,乌倩倩最终还是和我们一起去了。大家一边架起炉子烤肉串鸡串虾串,一边坐在笨重的连桌木椅上聊天。那家的丈夫很会闹,逼着一直不怎么开口的乌倩倩讲笑话。乌倩倩不会讲笑话,就讲自己的往事。她说以前晚上有课,每次回家都有一只胖呼呼的白猫跟着,还挤进大门,赖在家里不走。她有点神经质地说:我住的那个院子、那所房子,真有点邪门,好像随时都会出事。
  “这很正常啊。”安佳不以为然,“这里的猫都不怕人。”那对夫妇也连说就是就是。
  乌倩倩一旦开了口就很难停下来,这我早有领教。果然她接着又说:“还有一次,我去地下室洗衣服。你们知道老房子的地下室光线不好,黑暗中我看到两粒幽幽的绿光。我吓坏了,急忙跑上楼求助韩国夫妇。不大一会,韩国先生用一个纸盒子端上来一只毛茸茸的小老鼠。小家伙直打哆嗦,两只眼睛惊恐地望着我们,看上去就象跟我有说要话,真的好可怜哦!”
  “后来呢?”我就知道安佳准会这么追问。
  “后来韩国先生把它放到院子里的枫树下,由它自生自灭去了。”
  “天啊,你说过院子里有猫!”安佳把我的手腕都攥红了。我避开乌倩倩调侃的目光,疑心她是故意的。
  驾车返回的路上,乌倩倩问安佳:我跟大哥学开车好不好?安佳看看她,又看看我,说:你问他呀。我说想学就学呗。乌倩倩马上说:谢谢大哥!我按驾校教练的标准付你。转脸又对安佳说:也谢谢大姐!安佳的脸色不大好看,应付地说:跟他学还付什么钱!赶上了,帮着加点油就是了。
  于是,乌倩倩再想去酒吧,就不说“大哥,去酒吧好吗?”而改说“大哥,陪我练车吧?”或者干脆说“加油去?”
  
  马提尼浅浅地盛在简洁的倒锥形玻璃杯中,乌倩倩举起来说我喜欢这种坚硬的线条,很高贵。我没有附和她,我知道,她在酝酿情绪,她最想讲的还是过去。可是,大家的往事还不都是那么一回事?我对这些向来不大感兴趣,听她讲故事,多半是因为那种旅人的孤独感染了我。我熟悉这孤独,把它倒进酒里。
  她又在说她住的房子邪门,随时都会出事。我随着酒意,渐渐进入她的叙述。
  那是一个周末的晚上,准确地说是星期六的凌晨三点,她在睡梦中被巨大的玻璃碎裂声惊醒,一个黑影在窗外骂骂咧咧,手里挥舞着什么东西,用力往窗户上砸。她尖叫一声,穿着睡衣冲出卧室,跑到楼上敲韩国夫妇的门。敲了半天才想起来,他们到魁北克度周末去了。她抓起楼道里的电话,拨了911。
  “没出什么事吧?”我不由皱了皱眉头问。别看她来的时间不长,遇到的事情还真不少。
  接线员问了她的姓名地址电话,要她描述作案人特征。她说躲都躲不及,哪里敢去看?接线员要她从楼上的窗户往下看。她说不去,万一歹徒有枪呢!警察呢?快来啊!接线员说警察马上就到,又问那人还在不在。这时从邻居家传来玻璃落地的碎裂声,她正想说歹徒在砸别人家,窗口却再次传来惊天动地的叫骂声和“哐哐”的砸击声。“My God, I heard it! (我的上帝,我听到了!)”接线员自己在电话里喊了起来。”
  “你到底看到那个人没有?”我忍不住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攥紧了她的手。
  她只看到一只刺了青的粗壮手臂从窗外伸进来,乱抓乱摸,被残留的碎玻璃划了好几道触目惊心的血痕。还好窗户装了防护铁格,那人钻不进去,否则后果真的不堪设想。她发现自己抖成一团,就像那只可怜的老鼠。她刚刚松了一口气,缩在楼梯上喘息,扯破嗓子的叫骂声又从大门方向传来,紧接着就是猛烈的撞击,仿佛整个房子都在跟着晃动。她再拨911,用尽力气大喊:二十分钟了!警察怎么还不来?!接线员说警察已经上路,请耐心等待。她愤怒地狂呼:“我等不了!他砸碎了窗户上所有的玻璃,正在撞大门!”
  她扔下电话,把家里的椅子全搬过去顶住大门,又从厨房拎了一把菜刀。她的身体还在不停地哆嗦,终于想到给男朋友拨了一个电话。他接过电话迷迷糊糊地说:快报警啊!我这就过去。
  门外总算安静下来,她坐在二楼的楼梯口,拼命抱紧双膝,企图止住颤抖。有人敲门,蓝白交替的灯光耀眼地透过洞开的窗户一闪一闪。她看看表,从报警到敲门,半小时过去了。
  “那人抓到了吗?”
  警察登记了一切必要的资料,然后告诉她疑犯跑掉了,估计是酒鬼或服了迷幻药的人。她没好气地对他们说:“你们再晚来一会,扫大街的恐怕连现场也清理干净了。”他们并不生气,对她说:“对不起,小姐。但我们已经尽力了。”
  “他们就会说这种冠冕堂皇的话!”我立即表示愤慨。
  “警察离开以后男朋友终于赶到了。我一头扎进他怀里,委屈地大哭起来。我这才发现,自始至终我都没有掉眼泪。见了他,抽噎却再也止不住了。他搂着我,安慰地拍我的后背,说不哭不哭,我们先收拾一下,这个样子你没法住。他的眼神不好,镜片很厚。地毯本来就花,灯光下更看不清楚,他只好小心翼翼地摸索,手上给拉破好几个小口子。他从地下室找来一张旧桌面,用螺丝拧在了窗户上。我们终于可以安心躺到床上的时候,已经快黎明了,我一点睡意都没有,显然他也没有。”她顿了一下说:“你肯定想像得到,我们两个整夜抱在一起,有些事很自然就发生了。”
  “我理解。”我干巴巴地说。
  “人们迈出关键一步的时候,往往都很草率。想想真荒唐,凭什么要由偶然事件来决定我们的命运?”她脸上的神情极为复杂,眼眶里慢慢蓄满泪水。“我的思维在惊吓中极度混乱,可是到第二天中午,我忽然清醒过来。当时他家里接我电话的是个女的!”
  “什么女的?等等……你是说你打电话到男朋友家,接电话的是个女的?凌晨三点多?”
  “我当时一直跟女接线员通话,情况紧急,脑子很乱,根本没留意这个细节。”
  “你以前没问过他跟谁住?”
  “没有,我干吗要问?”乌倩倩显然不耐烦。
  “你真傻得可以!平时他利用了你的清高,那天晚上他利用了你的恐惧。”我觉得此时不妨落井下石。“那女人倒底是谁啊?”
  “我也这么问他,答案是他太太。”
  “你这一跤摔大了。”
  乌倩倩落寞地“嗯”了一声。
  那时她浑身发冷,声音也是冷的,她双眼直钩钩地盯着他说:想不到一个流浪汉帮了一个感情骗子的忙!你明明有太太,刚才做的那叫什么事?他支支吾吾,挤牙膏似的说:我一直喜欢你,平时说起这些事,你也说过你不在乎……
  她冲他嚷:我什么时候说我不在乎了?这种事哪个女孩子不在乎?就算我不在乎,你也不能欺骗我啊!
  他拼命道歉,又找借口,说那种情况下,没有一个男人能控制自己。他保证以后对她好,照顾她、关心她、爱她……
  还有以后吗?乌倩倩说罢沉着脸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再不说话。
  他弄了饭,端给她。她本不想吃,可是夜里实在耗尽了体力,饿得要命。吃就吃,吃完还是不理他!他打电话要房东马上来换窗玻璃,房东推说周末找不到工人。她在一旁说:我一天也不要再住这房子了!爱换不换!他示意她不要说话。放下电话后,他要她别太孩子气,要注意策略。现在说走,房东没准拖着不给修窗户。要先解决眼下的问题,搬走是以后的事。
  “他的确很有心计。不过房东怕你走,赶着给你修也说不定。”我决定给她男朋友再加一块石头。
  “玻璃三天后才装好。”乌倩倩没有理会我的情绪,继续说:“我开始找房子。正好你打算招租。”
  “你跟他后来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人是我叫去的,要怪只能怪我自己。”乌倩倩一扬脖子,喝尽了杯中酒。“不过我告诉他,以后再也不见他了。他还想说什么,我阻止了他,对他说:回家好好过日子去吧。”
  
  “到今天,我的故事讲完了。谢谢你耐心陪我。拖你出来喝酒,给你和太太添了不少麻烦。她那么真心实意待我,我实在不该让她不放心。真是对不住你们,我罚自己一杯陪罪吧。”
  “说到哪里去了!”我感觉到我和她之间的距离在不可弥补地迅速拉开,我无力地说:“听你讲故事是一种享受……”
  她缓缓地说:“我比较笨,跳不出自己的故事。开始我只想找一个愿意听我说话的人,可时间一长,你成了这个世界上了解我秘密最多的人,也成了我最依赖的人。”
  “当一个人把自己的秘密交给另一个人,而另一个人接受了这秘密……”我有点语无伦次。
  “这两个人就建立了高度的相互信赖。”她及时打断了我,“可是,信赖只能是信赖,绝不能把它变成别的我们负担不起的东西。你是好人,你太太也是好人。我不想破坏任何东西,尤其是属于你的东西。我们都知道,每一样东西建立起来都不容易。”
  酒吧的爵士乐重复着熟悉的旋律,喧嚣又从背景回到前台。她告诉我已经找好了房子,两周后搬走。我凝视着她,我的眼睛在留她。她摇摇头,仿佛在说:我这才跳出来,你要我重复自己吗?
  那一夜,走出酒吧我们第一次拥抱了。朋友总要告别。
  
  发表在《当代小说》2003-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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