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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天地」约会叶子
笑言 4637字 2012-11-19 08:42:56
  今年天凉得晚,十月中了,林子还没有红透。一大早出门时,滚滚落叶拂过脚面,出其不意的寒气让我打了个冷颤。
  灰狗在这寒气中启动,这次旅行有点荒唐,我为去见一个叫做叶子的女孩子向老板请了一天年休假。我没见过叶子,但见面很久才能说的话已经说了不少。这让我想起餐后甜点,小孩子总是想方设法颠倒就餐顺序。可我不是小孩子了,相信叶子也不是,但显然我们都想吃甜点。
  下了灰狗,我去了趟卫生间,看到自动售货机,犹豫一下,投了一枚硬币,转出一盒安全套,揣在兜里。
  车站咖啡馆比我想象的要大,初次见面约在这里,好像也不坏。她事先不给照片,说见到时可以先远远看一眼,万一和心里想的不一样,悄悄走开就是,谁也不伤谁。
  零星的几个客人,不是胡子拉茬就是金发碧眼,散落在咖啡座之间。一个东方女孩凭窗而坐,桌上一杯咖啡给微寒的清晨添上一抹暖意。我把目光远远投向她,浅咖啡色的上衣搭在椅背,黑发轻束披在白色套头衫上,颈上系一条玫红的纱巾,打成蝴蝶结。她的指间夹一支长长的香烟,看不准年纪,也许二十三四,也许二十七八,正聚精会神看几页打印稿。那肯定是我没完稿的小说,昨晚传给她的。
  我很难将这形像与叶子老辣的文字对应起来,那文字说有一甲子功力都不夸张。我正想过去打招呼,忽见角落里还有一位亚裔女子。四十岁上下,眉毛画得很重,穿着入时,也是独坐,也围一条纱巾,也抱一杯咖啡,低头阅读一本英文书。如果她手上换成一份接头暗号般的小说稿,我不排除叶子就是这位四十岁的女人。叶子文字中表现出的历练与她更加吻合。
  我不想做出错误判断,坐了下来。等了好一会,两位女士都很专心,头都不抬。我没有时间等下去,本能地走向二十岁的女人。
  “你好!”
  她笑笑,说:“怎么才来?我都以为你已经带着失望回去了。”
  “一时不敢认。”望着她细边眼镜后超大的眼睛,我松了一口气,怕认错人而担心尴尬的一颗心终于释然。实话实说:“你比我想象的年轻漂亮太多。”
  “是吗?谢谢!你可太丑了。”
  “谁说的,天下没有丑男人。”我摸摸下巴,说:“再说我也不至于真丑啊。”
  “你就臭美吧。”
  来前电话上安排日程,她对我提议看电影大笑不止。我跟好几个女孩都是从电影院开始拉手的,这回不太灵,她看穿了我的把戏,说,你费老大劲在黑暗里拿着我的手,我一点感觉都没有,不如让我自个儿拿着吧。她用了“拿”这个字,令我有种怪异的感觉。既然这样,电影就不必看了,浪费时间。
  这是一座充满法兰西情调的城市,照此推想,这也该是一座浪漫的城市。我和她并肩在地下商场走着,侧脸看去,她脸上溢着微笑。遇到大的玻璃门,她总把我当客人,自告奋勇去拉门。可她人太小,一只手根本拉不开,需要另一只手推住另一扇门,才能勉强拉开。
  走到外面,阳光渐渐有了温度。老城沿街的露天餐馆很多,她领我走进一家咖啡馆,她要了伯爵茶,我要了卡布其诺。
  虽然彼此没有开口说什么,但为这次见面,我们已经预付了太多的定金,如果说时间是金钱的话。便是今天,留给我的时间也是按分钟来计算了。她一小口一小口地呷着茶,并不主动说话,让我想好一夜的台词无法出口。我不停地搅着咖啡,那层浮沫很快沉入杯底,可是心里的浮沫不可抑制地冒上来,我终于说:真好,我们见面了。
  “是啊。没有什么比这更好。”
  “我们不能这么坐着,得说点什么吧。”我说。
  “你看那片林子的枫叶还停在往年八九月的样子。”她说罢把头转向栏外,朝远处的枫林望去。枝叶深处,依稀掩映着一处墓园。
  “还没红透。那叶子就像眼下的我们,本是秋后的果实,该熟却没熟。”她微笑的沉默迫使我改变了话题:“从你的作品看,你倒是显得过熟。”
  她依旧没有接我的话茬,没祭起网上惯常的犀利对付我。不答话,居然也是一种温柔。
  我们随意钻进街边的小店,厚重的油画,轻灵的水彩,朴素的印第安人树雕,填充着我们交谈的间隙。肩并肩的交流远没有键盘对键盘的应答来得深刻,我越来越觉得这次不该来。这样想了,也就踏实了,走在古老的街石上也没有踩棉花的感觉了。
  在石缝之间,我随手拾起一片红叶。在橡树、白桦、黄杨和翠柳的落叶之中,我拾起的是一片地道的枫叶,鲜红、饱满,标准的加拿大国旗图案。一只蚂蚁在叶面上疾爬,叶子在我的手指间翻来转去,迎合着它的去路,蚂蚁始终不能逃脱我的视线,直到我弯腰把它抖落地面。这是一片远来的枫叶,我的身旁没有枫树,风是它的使者。这是一只有缘的蚂蚁,于枫叶,于我。
  “我还记得在北京的时候,每年去香山赏枫,还有陶然亭。红叶寄相思,最初是从高君宇给石评梅的红叶诗启蒙的。”她把我手上的枫叶接过去,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扯起那不着边际的石评梅来,让我摸不着头脑。也许是先前那几块墓碑让她生出感慨。
  “‘满山秋色关不住,一片红叶寄相思。’如果我没记错,高君宇的这两句诗是写在一片香山红叶上寄出的。不过石评梅当时很犹豫,她拒绝了高君宇。”
  “是啊。她把红叶寄回去,背面写着‘枯萎的花篮不敢承受这鲜红的叶儿’。”
  “但她最终还是投入了高的怀抱。”我停下来,暧昧地盯着她的眼睛。
  她瞪回我,毫不客气:“你别亵渎革命先烈的忠贞爱情!”
  “我们怎么就扯上革命先烈了?”我皱皱眉头说,“不太吉利啊!他俩没好结果。”
  “天边有飞过的雁儿哀鸣!抬头细认,依稀是去年的故人。飞去吧!雁,你不要俯睥;这块白云下,埋葬了一颗可怜的心,飞去吧!雁,你不要静听,那一片森林里有凄哀的哭声!”这是石评梅的扫墓诗,她低声吟完,抱紧双臂,叹说毕竟秋寒了。我说你背诵的诗很配合这萧瑟。我发现她眼里流盼的是一种执着,我想我碰到了最乌托邦的那种女人,她们相信这个世界上真有爱情这种物质。
  我们说好只是见个面,谈谈我手头的那篇小说,可是谁不企盼着有点额外的收获呢?顺便说一句,那小说主题很简单,一个男人在不能抑制内心冲动的情形下去约见一位自以为爱上的女人,他最后能做成什么,或者做不成什么,结局交给了一场文字游戏,而我事先已布了局。
  我承认自己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回想起下车时在洗手间所干的勾当,我的脸一阵发热。在一切没有进行之前,就考虑到进行以后的麻烦,这多少为这场将要发生的风花雪月,大打了折扣。
  我曾追问过叶子的年龄,她总是回避。但电话里的声音是年轻的,甚至比眼前这个朝气蓬勃的叶子还年轻。可见电话里的声音是靠不住的,好比盛妆后的“写真”,写的都是“真”以外的东西。叶子的小说跟我的不是一个套路,独特的语言,纯熟的技法,已经脱离了对自身经验的复制,这勾起我极大的好奇心,也是我渴望见面的主要原因。
  “以你的年龄和阅历,小说里哪来那么多的经验和细节呢?”我问她。
  “胡编乱造呗。纯属想象。”
  想想也对,她的小说时有破绽,字里行间流露的情感正如她的年纪,不再单纯但也无须费力去猜疑。可是有一点我始终想不通,她笔下的人物,尽管神完气足,性格却常常发生前后错位。作者偶发的议论更是有时像纯情的女孩,有时像老到的妇人,我不知道在一个人身上如何统一了两代人的思想及意识跨度。这是一个奇怪的女人,迷一样吸引我的女人,我只能解释为天才。
  这位天才这会儿双腿并拢规规矩矩坐在街头的长椅,甚至说话时,眼睛也不肯正视我。这种神情,在她塑造的众多女性形象中找不到一个范例。倒是那夹着烟的女子时常出现在作品中。
  我无意中插进裤兜的手触碰到那个扁扁的小硬盒。我把玩着四角,转来转去。它像一枚绑在我身上的定时炸弹,将在最糟糕的时刻引爆。我真想把它掏出来扔掉,连同我的自责。
  她的手也没闲着,不停地玩弄那绕在脖子上的围巾,我似乎感觉到她内心的一丝丝缠绕。我忽然产生一阵冲动,想把身子挪过去帮她摘下来。
  她还是在缠绕,我似乎感觉到有一阵子要窒息了。
  “把它摘下来吧,那样会更轻松一些。”
  “嗯。”
  她用尖细的指甲解围巾的结,可能是因为过于紧张,竟然很长时间也未曾解开。我滑过长椅上我俩之间的空白,来到她身旁,伸手替她解。她发丝里散发出的淡淡清香要将我的本性从一层层严严实实的外衣中解救出来。她耳根后那寸白皙的肌肤晃得我的手不听使唤,直想伸过去从腰际环住她。
  我干吗要将自已置于这样一种难堪的境地?我在心里诅咒起自已来。
  “不行吗?我来吧。”她小声说着。
  我碰到了她的手,那样地凉。
  “你冷吗?”我问。
  “有点。啊,不。”她答。
  她的回答让我相当失望。这种情形下,我也需要鼓励,哪怕只是一点点。她否认她的冷,或许只是下意识,但已将我关在门外。我恶作剧地希望那条围巾永远不要解开,任由它在她的脖子上缠绕。直到她喊救命。
  “请问有多余的零钱吗?”一个流浪汉带着酒气过来礼貌地问。我为他的下瓶酒做了必要的赞助。我感谢他。他的出现使我差点失去的矜持到目前为止还握在自己手中。与前数任女友交往,我总是把矜持留给对方,而以绅士使坏的姿态主动去破坏她们的矜持。这次我暗下决心,要改改套路,用真情换一次真情,我期待文采斐然的才女为我剥开一枚伊甸园的果实。
  然而时间在一分一秒地过去。剩下的时间不多了。那该死的围巾终于没能解开,仍在她脖子上飘着。我听她长长叹了一口气。我们终于不再说话。
  “我买的是往返车票,如果没什么别的事情,我就走了。”
  “我还以为你订了旅馆。”
  “订旅馆?”我的中枢神经立时兴奋起来。
  “虽说不远,来一趟也不容易,还不多玩几天?”她不理会我眼中射出的光芒,狡黠地笑了笑。
  “还是算了吧,见到你已经很好了。”
  “言不由衷。”知道我要走了,她忽然口齿伶俐起来。“你等一下,我给朋友打个电话,然后送你去车站。”
  回车站的路我们走得很慢,她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扣住了我的,还是那样地凉。
  “刚才你干吗不肯说话啊?在网上你不这样。”我问。
  “你也没说什么呢。”
  “都是那围巾害的。”我开玩笑说。
  “我们好像忽略了我们的主体内容了。”她掏出小说稿晃了晃,神色自然轻松,与先前的窘迫判若两人。
  “不用讨论了,我们不是给了它结局吗?”我说。
  “难道你不想知道理由?”她歪着头问我。
  “还要什么理由,你已经给它扫过墓了。”
  走得再慢还是会回到长途汽车站。该是道别的时候了。说心里话,我不寄希望还有下一次,如果有也会是这个经历的复制。我又毁掉了一个朋友。
  开始检票了,她腾地站起来,挡在我面前说:
  “我必须告诉你真相。叶子其实是两个人。”
  “两个人?”我目瞪口呆。
  “对!你一直同时在跟我们两个人说话,有时是我,有时是她。”
  “我晕,那你们为什么不同时来见我。”
  “我们同时到了,你选择了我。这是我和她的约定。”
  我环顾四周,很远很远的地方,隔了两三重玻璃,四十岁的女人与她的纱巾站在那里。
  “其实,你平时跟她说的比你跟我说的还多。本来这些话不该对你讲,不管是我接待你,还是她接待你……”
  “你别说了,什么乱七八糟的!”我不当绅士了,发了火。
  “好了,蚂蚁已经抖落,这是一片干干净净的红叶了,还给你吧。”蚂蚁爬过的那片红叶,竟没被她丢掉。她轻快地说着,笑容灿烂。
  司机又在催我上车。我的脑子乱极了,我不知道是不是该潇洒地留下来。她,还有她,我们之间,她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个该死的蝴蝶结。
  车要开了,红叶乱舞,暮色四合,我把身上的那颗炸弹远远地甩进了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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