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NGLISH  

 
「长篇小说」香火 (22/24)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22 23 24
笑言 8332字 2012-09-25 20:58:25
第二十章

1

  “哇--”
  一声婴儿初啼划破黎明,冲出渥太华市民医院的产房。
  这幢拥有五百五十个床位的红砖建筑很有些年头了,确切地说开张至今已有八十一岁高龄。它座落在卡林大道北侧。马路对面,是圆形的直升机专用停机坪。这是一所名副其实的市民医院,向所有渥太华市民开放,千千万万婴儿在这里出生,千千万万病人在这里死去。这所医院是渥太华医院三处院址之一,它既不是历史最悠久的,也不是面积最大的,之所以出名,是因为这里在1943年出生过一位特殊的女婴。那女婴的母亲,就是后来在1948年登基的荷兰女王朱莉娅娜。
  三年前,丁诗秀,也就是丁信强和萧月英的宝贝小女儿也在这里出生。
  这回轮到了钟晓冉。昨天半夜,风尘仆仆从国内赶回来的秦刚刚好赶上把钟晓冉送进产房。钟晓冉躺在产床上,一次比一次急促的阵痛,让她不知出了几身汗,这时疲倦不堪,靠在枕头上地睡着了。
  天光渐渐发亮,整墙的玻璃窗泛起了淡紫色。
  “你看,多美的朝霞!”钟晓冉倏地醒来,张开干燥起皮的嘴唇说。阔大的玻璃窗将天际毫无遮拦地收入房间,朝霞越来越亮,越来越红,产房霎时被霞光填满,整个房间红彤彤的,每一件物品都镀上了清亮的红。钟晓冉苍白的脸色也红润了。
  她兴奋地说:“太阳就要出来了!我们的孩子也要出生了!”
  秦刚的脸也被霞光映红。
  又一阵阵痛。钟晓冉叫起来,护士跑进来,医生也来了。一片“用力!”、“往下推!”的催促声中,一个八磅重的男婴降落人间。
  “阳阳!太阳刚好升起来。”钟晓冉说,“我们的儿子就叫阳阳!”
  在此之前,孩子的名字一直没有定下来。他的父亲秦刚拒绝给他取名字。他的干妈萧月英想让他姓丁,说正好是归宗认祖的好机会。而干爸丁信强甚至连名字的模式都为他准备好了,叫丁诗X。这个X可以是任何一个男孩子的名字,比如勇啦、杰啦、雄啦、德啦、亮啦,随便什么都成,交由孩子的妈妈钟晓冉填空。
  丁信强和萧月英拎着鸡汤赶去医院看钟晓冉的时候,伏在钟晓冉床边睡着的秦刚被惊醒,忙招呼他们坐。
  小阳阳睡得正熟。萧月英俯身盯着他看,鼻子不知怎么就酸了。她急忙直起身来轻声说:“像老秦。看那眉毛和鼻梁,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赞美完孩子,萧月英看着眼皮直打架眼圈发乌的秦刚说:“老秦模范丈夫啊!累成这样。”钟晓冉说:“他刚从国内赶回来,时差还没倒过来呢。”丁信强看着床头柜上放着的一大捧鲜花,心想不管怎样,秦刚面子是做足了,但愿这个孩子可以改善他和钟晓冉的关系。
  看两个女人拉着手絮絮叨叨扯起育儿经,秦刚对丁信强说:“让她们说体己话去吧。咱们上外面抽根烟。”来到大楼外面,秦刚知道丁信强不吸烟,径自给自己点上一支,猛吸一口,说:“我那个画廊生意好得不得了。”
  “恭喜啊!”丁信强说。“看来你还是适合在国内发展。”
  “可我觉着太危险。”
  “怎么?”
  “买画的人都有背景,卖画的人更有背景。我成了一个工具。”
  “不懂。”
  “跟你说白了吧。”秦刚说,“我那导师跟一位高层领导颇有渊源,送银子的人到画廊买画不过是打个幌子,价格高得出奇,但又合情合理。艺术品嘛,什么价不可以标?”
  “撇开这些交易的因素,你既赚钱又出名,也不吃亏啊。”
  “我觉着肮脏。再说万一哪天出事了,我也跟着倒霉。”
  “那你打算怎么办呢?”
  “慢慢退出吧。我已经注册了自己的画廊。又在西安和广州搞了分店,把鸡蛋放在不同的篮子里。这样安心点。”
  “你花这么大精力在国内。晓冉和孩子怎么办?”
  “你觉得我和钟晓冉还过得下去吗?”秦刚吊着乌青眼袋的双瞳瞬间射出凌厉的目光。

2

  出院以后,秦刚为钟晓冉请了一位从国内来探亲的老太太照顾她和孩子。老太太其实并不老,住在家里,诸事倒也方便。而他自己则飞到多伦多去跟唐人街的画廊谈生意。一周之后,秦刚回到渥太华,跟钟晓冉有说有笑,讲了此行的不少趣事。钟晓冉似乎又看到了当年意气风发的那个秦刚,看来生意谈得不错。趁他心情好,钟晓冉说:“要给孩子申请出生证呢。也不早点回来。”
  “你自己弄不就行了?”
  “要你签字呢。再说名字还没有最后定下来。”
  钟晓冉想叫他秦阳,朝气蓬勃,雄性十足,与秦刚的名字一脉相承。而秦刚却一直不置可否,王顾左右而言他。
  “你总该表个态啊。”钟晓冉的眼泪在眼睛里打转。
  秦刚用手捋了一下重新留长的头发,叹口气,提笔刷刷刷签了字。扔出一句话:“名字你随便取吧。我都同意。”
  “你是父亲啊。怎么可以这样不负责任?”
  秦刚冷冷地说:“我甚至不认为这孩子该姓秦。”
  这句话导致了他们的彻底决裂。
  决裂也好,一种极端的解脱。钟晓冉闭上双眼。这固然勉强算得上是她咎由自取,但对秦刚也有害无益,对他们丁家更是如此。想起丁家,就不由想起萧月英,也就是儿子的干妈。萧月英流产之后,把所有的热情都转移到钟晓冉这里。孩子的小衣服、小推车、甚至小床都是萧月英给准备的。钟晓冉想,不如干脆让这孩子姓丁算了,但她立刻又否决了自己的想法。真让孩子姓丁,日后不知要费多少口舌解释这姓氏的来龙去脉呢。秦刚这么大了,不是还在为该姓什么苦恼吗?

3

  一个阳光灿烂的早晨,钟晓冉喂完奶,竖起孩子轻轻拍打背部让他打嗝。小家伙脑袋在她脖子窝里蹭来蹭去,很快就趴在她肩上睡着了。她踱到窗前,窗外是初春的嫩绿,残雪还没有完全消融,但无可置疑地,大地复苏了。
  秦刚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站在门口。他定定地盯着孩子熟睡的小脸。咕嘟着的小嘴,上翘的鼻子,挤出的胖胖双颊,黑色的稀稀拉拉的头发因为出汗粘在一起而在头顶支楞着。母子俩逆光站在窗前,轮廓勾上亮边,安详而美丽。秦刚心中忽然涌上一股柔情,忍不住想把这情景画下来。
  从春天的气息中回转身来,钟晓冉发现自己对站在门口的秦刚一点怨恨都没有了。她把孩子放进小床,平静地说:“孩子满月了。离婚手续可以办了。”
  秦刚把手里拎着的一大包尿不湿放到小床旁,目光投向孩子。朋友们来道贺,使用频率最高的问话就是:
  “这孩子像妈妈还是像爸爸?”
  “像妈妈,一点都不像爸爸!”
  钟晓冉最心惊的也正是这一句调侃。秦刚听了这话脸色就变得很难看,事实上,他过去一个月照镜子的次数远远超出他一年中照镜子的总数。而作为一个画家,他画过自画像,对自己的面部特征可以说烂熟于胸。但是,他终究不能确定这孩子与自己到底有多相像。其实,就算这孩子真是自己的骨肉又能怎么样呢?裂痕是在他和钟晓冉之间。
  秦刚去书店买了一本“分居协议书”,填好后,双方签字。丁信强作为秦刚的见证人,萧月英作为钟晓冉的见证人也签了字。
  钟晓冉与秦刚正式分居了。
  渥太华房市火爆,他们的房子插牌才三周就卖了出去,而且出现了买主之间主动加价竞购的局面。这让资深房地产代理钟晓冉感慨不已,别人梦寐以求的东西,自己却弃之如敝履。
  本来,她一早说好暂时住到萧月英家,原来的房子留给秦刚。但秦刚说那房子承载了太多的过去,住在里面他会疯的。卖了正好双方都有钱买新房子。
  钟晓冉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生活得这么累。孩子归自己,生意也归自己,仿佛整个家庭的负担都落在她身上。可是秦刚得到了什么?他一样也是失败者。或许一走出国门,他就注定成为失败者。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她怀孕不久就申请父母探亲,在她最需要人照顾、最需要亲情温暖的时候,爸爸妈妈来到自己身边。可是,如今一大家子人挤在丁信强家,实在说不过去,她的首要任务是尽快找房子搬出去。可她不像秦刚,随便找个公寓就行。她要考虑孩子、老人、生意,当然最重要的还是经济承受能力。
  在她手足无措时帮她度过难关的是她的父母和萧月英一家。在加拿大,妻子婚后大多改随夫姓,所以母子同姓反倒省了很多麻烦。那么孩子就叫钟诗阳吧。而那个“诗”字,对丁家多少也是一种感激。

4

  春节丁信强给父母打电话时,父亲说今年是祖爷爷丁仁杰诞辰一百三十周年,家乡政府刚好筹划组织一次大型祭祖活动,希望他届时回国参加。
  “政府组织?政府跟祖爷爷有什么关系?”
  “家乡发掘旅游资源,又修县志又征集名门望族的家谱,祖爷爷参加了清朝最后一届科考,列入名人旧迹类。你爷爷是老干部,县志上的记载比祖爷爷的还长。”丁父解释说,“总之是我们丁家的荣耀。”
  “到时候再说吧。”丁信强对这些官方活动没什么兴趣。
  家谱找到以后,丁父与县政府祭祖委员会取得了联系,祭委会极为兴奋,表示要加快修缮丁家宗祠的步伐,并一定要海外的丁信强和秦刚携带家谱回乡参加纪念活动。丁信强早打算问问秦刚的意见,后来发生了一系列变故,这事便一拖再拖。丁母几次来电话催促,丁信强无奈,只得去找秦刚商量。
  秦刚的回答只有两个字:“不去。”
  “恐怕我们得续一下家谱了。”
  “那是你家的家谱,与我无关。”
  “别这么说,我们不是已经兄弟相认了吗?”
  “谁和你兄弟相认了?即便我和你相认了,那也只是我和你之间的事。”秦刚皱起眉头。“我们相处多年,兄弟不兄弟有什么不同?多一个称呼少一个称呼又有什么关系?”
  “那么家谱到底要不要写你啊?你奶奶已经写到了你父亲和你。”
  秦刚沉默了足有一分钟,然后慢吞吞地说:
  “那就保留吧。再往下就别写了。”
   这相当于他承认了自己是丁家后代,但他还是不肯承认钟诗阳是他的儿子。丁信强明知秦刚已经做出巨大让步,但毕竟还缺关键的一步。此事勉强不得,他不由叹道:“真是可惜啊!”
  “别折腾了!”秦刚终于忍不住爆发了。“人都跑国外了,还搞这些名堂!就算我们这代尽到责任了,下一代呢?你不觉得让满口英语的孩子继承你那仁义礼智信滑稽吗?”
  丁信强也激动起来,说:“你以为我愿意这么干啊?你看看你们的月英大姐,多少年了,几乎用尽她所有的心血想要生一个儿子。父母是什么?就是给我们生命的那两个人!香火这个概念对现代人来讲,似乎很落后、很愚昧,但对一个民族呢?对一个国家呢?国家计划生育政策为什么要向少数民族倾斜?台湾同胞为什么热衷于祭奠妈祖?海外华人为什么要保护传统文化?其实不仅仅是华人,这里的魁北克省为什么要独立?从历史上看,要没有那条华人修的铁路,温哥华现在还不就是美国的一个州?大西洋那一边,北爱尔兰为什么要脱离大不列颠回归爱尔兰?以色列为什么一定要在中东建立自己的国家?还不都是为了把根留住?狭隘的不是我,恐怕是你被某些偏见和误导蒙蔽了双眼。”
  “瞧瞧,还把你们丁家那点事扯到国际舞台上了。你能指望娟娟秀秀接着给你续家谱吗?她们连中文都不认识!”
  “血缘与语言没有关系。”丁信强截住他说,“我知道你说的有道理。我们或许无法指望下一代,但我们至少应该尽自己的责任。”
  “你想写就写吧。反正那孩子姓钟。”秦刚冷笑道,“丁家的家谱,先出来姓秦的,又出来姓钟的,你写得安心吗?”
  “秦刚你这就不丈夫了。”丁信强说。“你要真怀疑你就明说啊。你的怀疑有根据吗?”
  “这么多年都没怀孕,跟姓余的一认识,忽然就有了。换你不觉得奇怪吗?”
  “你要真在乎,做个亲子鉴定啊!别这么躲躲闪闪的。”
  “我才不要做什么亲子鉴定。”秦刚不屑地耸耸肩。“就算是我的儿子又怎么样?她的感情不在我这里了。”
  丁信强无话可说,叹了一口气说:“你就是太追求完美了。晓冉其实都没做什么。不管怎么说,你应该给她一个机会,别再折磨她了。”
  “不说这个了。我们都知道分开最好。”
  “唉,说实话,我和月英很希望你们做这个鉴定呢。”
  “哦--”秦刚拖长语调,翻了翻眼珠。“你和大姐都希望我做这个鉴定?”
  “是呀。”
  “你们的热情真是超乎我的想象。”秦刚脸色阴沉沉的。
  “什么意思?”
  “哼!又是丁家的香火。我才不在乎呢!”
  “兄弟,不瞒你说,我们很在乎。”
  “原来你们是为这个。”听到丁信强一声“兄弟”,秦刚有了如梦方醒的感觉,“你是不是也要一起做呢?一个DNA看来可以鉴定两代人的身份,我才想到的。你们丁家是什么人家啊,值得我这样吗?”
  “你说什么呢?秦刚你误会了。”丁信强被秦刚的话震撼了,他没料到秦刚居然会这么理解。“你知道为了有个自己的儿子,月英吃了多少苦。”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秦刚被自己的猜测激怒了。
  “当然有关系。”丁信强徒劳地寻找着说服秦刚的逻辑。“有个自己的儿子不容易,所以你一定要证明那是你的孩子啊。”
  “你们真聪明啊!”秦刚的声音很低,像音响开足了贝斯,空气在颤抖。
  “你别无中生有。我们只是说孩子。”丁信强也生气了。
  “本来就是无中生有嘛,我只是秦刚,什么他妈的秦信刚、丁信刚,统统见鬼去吧!”秦刚一跺脚腾地站起来。这宣告他们的谈话彻底结束。除了无奈地摇摇头,对这头犟牛,丁信强没有别的办法。然而不管有没有办法,丁家的家谱都得继续下去。家谱一辈一辈传下来,不能传到他手中给毁了,尤其是这份充满传奇色彩的家谱,他不写上一笔不安心呢。
  事实上,丁信强手里还有一本丁礼全晚年凭记忆重写的家谱,从丁信强出生为起点倒推回去,写出了所有他能够记住的列祖列宗。不过丁家爷爷生前特别叮嘱,这份家谱上列出的先人基本上都缺了生卒年代,不能作为历史记录,只是一个参考。
  丁信强记得自己当时说:“既然这样,你老人家又何必费这个力气呢?”爷爷丁礼全正色说那是他的责任。一个家族不能没有家谱,而且家谱不仅仅是个生死簿,祖训与家族大事也必须照规矩记录下来,代代相传。丁礼全说家谱中原本还有墓藏记载,现在改火葬,用不着再记了。丁信强的姐姐曾经抗议,说家谱里只记男孩,不记女孩,不公平。爷爷笑着说,女孩子会入婆家的家谱,不归我们管。一定要记也只能记前一半。现在看来,还好只记男丁,家谱才可以是薄薄的一本小册子,否则爷爷也不可能随身带一份抄本。
  可是,家谱现在其实应该由秦刚来修撰。按照记男不记女的传统,娟娟秀秀是上不了家谱的,而诗阳则名正言顺。家谱通常由长房掌管,丁家一脉单传,就这样传到了丁信强手上。现在他已经写不下去了,只有秦刚才能担此重任。而秦刚拒绝姓丁。
  丁信强只好勉为其难,核对两份家谱,相互补充,整理出一份完整的家谱。

丁氏家谱


  河龙湾县南洼铺丁氏始祖丁开山于明朝洪武十五年壬戌岁(批注:公元1382年)从山西洪洞县大槐树迁来。娶颜氏、后娶黄氏生三子、长子守庚、次子守亨、三子守阳。长子守庚无婚、三子守阳无后。次子守亨娶张氏刘氏各生二子。始祖丁开山葬于南洼铺东南上老林。
  二世守亨娶张氏为妻生二子,长子祥辉、次子祥运、娶刘氏为妾生三子祥典、四子祥鼎,长子祥辉、三子祥典、四子祥鼎无男嗣。次子祥运生三子。
  三世祥运娶陈氏为妻生二子,长子润若、次子润之、娶柳氏为妾生三子泽乎。
  ……
  二十五世仁杰生长子义睿、次子义周。
  二十六世义睿生长子礼全、次子礼越。
  二十七世礼全娶张氏为妻生一子,长子智森。复娶夏雨珠为妻生一子,次子智林。
  二十八世智森取马翠英为妻生一子,长子信强。
  二十八世智林娶许芳为妻生一子,长子信刚。
  二十九世信强娶萧月英为妻生二女,长女诗娟、次女诗秀。
  二十九世信刚娶钟晓冉为妻生一子,长子诗阳。

  敲完最后一个字,丁信强由衷地感谢家谱首创人,谱上的人只需写名字不需写姓氏。这将他面临的巨大难题轻易地化解了。看着这份家谱,他深深遗憾。还在萧月英肚子里的时候,儿子的名字早已取好,叫“丁诗弘”,但诗弘最终还是未能来到这个世界。他想起了费尔以及他收养的娜娜,过继也是一种手段。然而他摇摇头,否定了这个想法。诗阳将来是否会续写家谱,是否会用汉语续写,丁信强不抱任何幻想。他明白,丁氏家谱到他这一代,恰好是丁仁杰预言的“五世而斩”的第五代,大概也该划上一个圆满的句号了。

5

  清明时节,天空下着蒙蒙细雨。河龙湾县为期一月的祭祖寻根活动达到了高潮。丁氏宗祠修葺一新,里里外外都是衣着光鲜的人,走着,说笑着,给肃穆的祭祀活动竟然涂上了一抹喜庆色彩。
一辆面包车滑过清晨新鲜的空气,停在祠堂门前。
  县政府的接待人员从车里走出来。丁父丁母从车里走出来。丁信强与萧月英牵着三岁半的丁诗秀从车里走出来,钟晓冉抱着三个月大的钟诗阳从车里走出来。曾经带领丁信强游乡串镇的表叔也从车里走出来。
这里既熟悉又陌生。这个地方曾经是丁信强幼时的教室,可那时的残鼎、缺腿香案、秦砖汉瓦和破土墙都不见了,代之以富丽堂皇的全新装饰。丁信强走进明显带着汉风唐韵的丁氏宗祠,仿佛走入了一段自己不熟悉的历史。丁仁杰对他已经相当遥远,也不过才是晚清进士,而丁家的渊源又岂止止步于汉唐?据说春秋时宋国大夫宋丁公死后,其子孙以其谥号为姓,从此这个世界上就有了姓丁的。这样一支香火流传了两千多年,生生不息,历尽艰辛。
  祭祖的时辰还没有到,表叔陪着他们在殿内参观。《左传•闵公二年》中曾经记载:“归公乘马,祭服五称,牛羊豕鸡狗皆三百,与门材。归夫人鱼轩,重锦三十两。”面对家乡对丁家的赠予,丁信强并没有荣归故里的感觉,而是觉得沾了祖上的光。丁家在故乡已经没有直系亲属,最亲近的也就是表叔一家。叔公过世多年,表叔自然而然成了丁家的代表。他是丁信强唯一的熟人。而丁父丁母则干脆一个人都不认识。
大殿正中是并在一起的三张紫檀八仙桌,上面立着三座香炉,轻烟缭绕。祭品摆了三排,烹煮好的牛头、羊头、猪头、鱼头。家乡特产的“喜鹊登梅”、 “百鸟朝凤”、“万紫千红”和“紫气东来”四种面花。水果也是四盘,代表一年四季。
  八仙桌上方的正匾题的是“五常堂”,丁信强猜想这一定是源自祖爷爷的“三纲五常”排行榜。东首有“文魁”匾 ,西首有“武魁”匾,门楣和横梁绘满了吉祥图案。
  “叔,都是你画的?”
  “不是咧。县上请的专家。”
  “你还画吗?”
  “早不画了,眼窝认不真了。”
  丁信强深吸一口气,说:“这地方简直认不出来了。为什么要搞成唐代风格呢?”
  “专家说唐朝是盛世。一应器物也好置办。”
  “祖爷爷是清朝的啊。”
  “那是。”表叔居然像从前的叔公那样佝偻起身子。“东墙上有篇说明文哩。”
  除了说明文,东墙上居然还有一幅丁仁杰的工笔画像。画中的丁仁杰头戴官帽,身穿大红朝服,两耳垂肩,三绺胡须,坐在虎皮太师椅上,不怒自威。画上题着:“仁杰公像赞”。丁信强也搞不清这画是从丁家后裔处发掘出来的,还是县里的专家杜撰的。他默默站在画像前,默默在心里说,祖爷爷,你的后人来看你了!
  说明文介绍了丁仁杰以及他制定的“仁义礼智信”五代班辈表,也介绍了丁礼全制定的“诗书继世长”五代班辈表,说丁氏宗谱以世为经,以人为纬。大书其名,细书其行。直下者父子,横列者兄弟。至五世一提,以见五服。照七再提,而成九族。丁信强不禁心中暗叹,本来家族像一株倒置的大树,越往下,越枝繁叶茂,可惜丁家人丁稀少,有负列祖列宗。他转身对表叔说:
  “地方是老地方,可什么都是新建的,像走在梦里。难道没有留点旧痕迹吗?”
  表叔摇摇头,停一下问:“你记不记得祠堂后院有棵李子树?”
  “记得啊,可惜我没赶上结果子。”丁信强不无遗憾地说。
  “那树常年不结果了,去年突然结出两个来,又红又艳,偏偏只有两个。老人们说是天示吉兆哩。”表叔朝钟晓冉怀中的诗阳瞅了一眼。“那一个呢?”
  丁信强心中一片茫然。
  萧月英心中一痛,她想起了失去的儿子。
  猛听得钟声一响,沉重而悠扬。鼓声隆隆,春天的温暖与湿润在这钟鼓声中着地而来。
  时辰到了。
  所有祭奠人的目光聚在一起投向香案。丁信强面色凝重,钟晓冉下意识地朝他和萧月英靠拢了一点。有人在用浓重如胡麻油的乡音吟唱着什么。那声音陌生、徐缓、遥远地飘入耳中:

  祖宗啊!你们的后代拿来一对鱼,
  是黄河的赤鲤,
  公主滩上跳龙门。

  你们的后人把手举过头顶,
  敬上一壶酒、两根麻,
  引领你们来家。

  黑夜过去,清晨来临,
  感谢你们的恩德哟,
  像太阳的金光撒在后人的房顶……

  门外人头攒动,一个健壮的少女在他眼前晃过,眉眼像极了旧时的春桃姐。他心中一动,张眼寻找着,那身影一闪不见了。
  正殿内,十几位老人身着唐装分列两旁。昨天在县政府招待所,接待人员也给他们准备了唐装。丁父丁母今天都穿在身上,而丁信强一家与钟晓冉都不肯穿,他们穿了自认为最庄重的黑西装白衬衣。小家伙钟诗阳倒是穿了一套小唐装,顶了一只瓜皮帽,大概时差还没有倒过来,起得又早,这时趴在钟晓冉肩上睡着了。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22 23 24             编辑|已被阅读970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