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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香火 (2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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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言 10774字 2012-09-25 20:48:31
第十九章

1

  从秦家出来,丁信强情绪异常亢奋。爷爷留下的谜就这样解开了,与秦刚的友情突然升华为亲情,真令他喜出望外。一路上,他一边开车一边自言自语,这概率也太微小了,不是吗?
  “这还有假?你就踏踏实实地做你的大哥吧。”萧月英感到的是踏踏实实的喜悦。
  “马上就要做大伯了哟。”丁信强想起了怀孕的钟晓冉。
  “可不是吗?丁家的香火现在上了双保险。”萧月英骄傲得像一只高视阔步的母鹅。
  “还不知道是男是女呢。”
  “乌鸦嘴!一准也是男孩!”
  回到家两人踮着脚上了楼,把已经睡着的秀秀安顿到床上。在楼道里瞥一眼娟娟紧闭的房门,里面照例传出“啪哒啪哒”的键盘敲击声。丁信强拦住要敲门的萧月英,做了个手势,意思是现在太晚了,明天再告诉她不迟。萧月英会意地点点头,对着房门压低声音说:“娟娟早点睡,明天还要上学!”娟娟在里面“嗯”了一声说:“知道了。”
  夫妻俩躺在床上熄了灯仍然兴奋得睡不着觉,一遍一遍回味着那对门环和那本家谱,然后又感叹秦刚和他奶奶的遭遇。
  丁信强说:“别再说了吧,你要好好休息呢。刚才你那样子真是吓人,明天还是去看一下医生吧。”
“早没事了。哪会那么娇贵。”
  “都睡不着,打个字吧?”丁信强被腻在身上蹭啊蹭的萧月英撩起了欲望。自从美国回来,他心里储存了一个黛安,总是以萧月英怀孕为借口逃避夫妻生活。今晚心情太好了,家的温馨,萧月英的小鸟依人,心中香火情结的释放,都在鼓励着他。他终于又把他们夫妻间的暗号搬了出来。
  “你休想。刚才还吓得半死,这就天不怕地不怕了?”萧月英今天心情太好了,忍不住调侃他一句。“不如你还是去手抄吧?”
  “我们小心点嘛!还在安全期呢。”
  萧月英压根就没打算抵挡诱惑,夫妻俩小心翼翼快乐了一回。萧月英劳顿一天,在这快乐中枕着丁信强的胳臂沉沉入睡了。丁信强心中一动,萧月英已经很久不枕他的胳臂睡觉了,喜欢枕他胳膊的变成了黛安。
他愈发不能入睡。
  不知道黛安怎样了。这个梦一样的女孩是一只白鹤,轻盈地飞入他的生活,给他衔来一片绿荫,他正沉醉于清风,她却轻巧地飞走了,一片羽毛也不曾落下。他的思念无以寄托,也无处寄托。
  你在他乡还好吗?他在心里默默念叨着。
  这一夜,丁信强的脑子里犹如翻江倒海一般,未曾有一刻的安宁。一会儿想着秦刚,一会想起爷爷,一会儿想象着夏雨珠的模样。那是个多么坚强又坚贞的女人啊。爷爷与夏雨珠,自己与黛安,时代不同,经历却何其相似!这是纯粹的巧合还是遗传的密码在起作用?就在这样的翻来覆去里,他忽然发现失去了时间的线索,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时,身处何地。只见一只雪白的红嘴鸽子站在屋脊的兽头上咕嘟咕嘟叫。
  一个身着白衣的女子,在爷爷身前来来回回蝴蝶般穿梭。爷爷一身戎装,打着绑腿,蹬着草鞋,满身是血,四仰八叉躺在地上。白衣女子焦急地跑来跑去,跑去跑来。
  “爷爷要死了。”丁信强拼命地喊叫着,“救救他啊!”
  白衣女子仿佛听到他的呼喊,停下来不再奔跑。她缓缓俯下身去,用嘴将水一口一口过入爷爷口中。
  丁信强看得脸红心跳。
  爷爷腾地站起,拨出手枪,“砰”地朝天放了一枪。鸽子冲天飞去,那白衣女子却应声倒下。
  “还我鸽子!还我鸽子!”丁信强声嘶力竭地喊叫着。
  那只受伤的鸽子在空中转了几圈,飞了回来,却不再是鸽子,变成一只长腿的鹤,它扑棱着翅膀飞入丁信强的怀中。他一把搂住它,白鹤化为黛安。
  “黛安--”他狂喜。
  “砰”地又响了一枪。黛安消失了,变成了一轮耀眼的太阳,他被天上十个太阳的光芒照耀着。
  “黛安--”他大叫。
  “还忘不了黛安?”萧月英摁亮床头的灯,定定地望着他问。
  “你……知道她?”他一惊,睡意全消。侧身眯缝起眼看着萧月英,同时平息着自己的喘息。
  “不是给你打过一次电话吗?我接的。”萧月英到底忍住了,没有说出更多。
  “哦,一个朋友,挺熟的。”丁信强在考虑要不要坦白。
  “哎哟!我肚子疼。”萧月英忽然说。
  “啊?”丁信强霍地坐起来。“厉害吗?赶快起来上医院!”

2
  
  丁信强在市民医院泊好车,搀着萧月英直奔急诊室。他看了看表,凌晨四点。护士一边试体温、量血压、测脉搏,一边询问病情,问完就让他们去候诊区等待。过了一小时,还没有叫到萧月英。丁信强忍不住去前台问,护士说照现在的速度,大概还要再等两小时。
  萧月英埋怨他,说:“都怪你!以后罚你一辈子手抄。”
  其实丁信强一直在陪不是。听到萧月英气哼哼的话,他不禁笑了,说:“你这一罚也不是我一个人吃亏。肚子还疼吗?”“干坐了快两小时,倒不疼了。”“不疼就好,兴许是晚饭吃的不合适呢。你靠着我再睡一会吧。”
  到了七点钟,才被叫进就诊区,又等了足有一刻钟,才见一个医生匆匆进来,后面跟着另一个医生,不过是实习的。医生问了病情病史,用听诊器前后听了一通又去听胎音,听完就走了。然后护士便来采血化验,又去做心电图。又等了半天,医生拿着各种化验结果回来对萧月英说:“检查未见异常。化验结果将直接送给你的产科医生,如果发现问题你的产科医生会联系你。”“这就没事了?”“没事了。假如你回去发生新的情况,可以去看你的家庭医生,也可以再来医院。”
  说罢医生风风火火走了。丁信强又看了一下手表,医生的临场时间前后加起来也就二十分钟。他自嘲说:“也好,回去还能赶上上班。”
  “看你还敢再折腾!”萧月英知道没事,心放下了,嘴还忘不了数落他。
  过了一周,萧月英去做例行检查。产科医生说已经收到医院化验结果的传真,一切正常。他给萧月英开了两种新药,又问她还有没有维B、维C和维E,最后特意叮嘱她要彻底杜绝房事。萧月英回家及时向丁信强传达了医生的指示,然后又补充了自己的见解,说:“为了你儿子,为了丁家的香火事业,你就老老实实做人吧。”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这话让丁信强领会到多重含义。无论如何,老老实实做人吧。他对萧月英更加当心了。平时稍微重一点的活,他坚决不让她做。萧月英反倒不习惯,说医生都说要适当运动呢。

3

  挂历平静地掀过去了几页。秦刚美术班随着夏天的深入也热起来,陆续有学生报名,正式开张了,地点就在秦家地下室。没教两次,秦刚就烦了,抱怨说:“什么美术班,整个一暑假托儿所。”钟晓冉说:“托儿所阿姨可比你教得好。这样吧,没基础的小孩子归我教。反正我在家闲着没事。”“你行吗?别误人子弟啊。”“怎么不行?我教他们还是绰绰有余的。不就是先从热带鱼画起,什么东西都先抽象成几何形状吗?三角形、圆形、正方形、长方形什么的。”秦刚挠挠头说:“还别说,真是这么回事。”“我们同时开两个班,你教大孩子,抽空过来指导一下小的就可以了。”夫妻倒也相安无事,只是秦刚以钟晓冉怀孕为由,再也没有碰过她。对装傻的秦刚,钟晓冉虽是一腔幽怨,却也没有什么好办法。除了料理餐馆,代几节美术课,就是找同样养得白白胖胖的萧月英聊天,倒也慢慢习惯了。
  这天丁信强正上班,手机响了,是费尔。
  “嗨,强!过得怎么样啊?很久没联系了!”
  “是啊!真是好长时间没联系了。我这里马马虎虎,一言难尽。你好吧?”丁信强真觉得没法说自己过得好与不好。回来这几个月家里的事特别多,妻子的朋友也是朋友的妻子染上了官司,而朋友一夜之间变成了兄弟,让他觉得这个世界实在是变化莫测,平平淡淡过一生基本上只能是一种奢望,谁的生活没点波澜呢?再加上新到一个工作环境,水深水浅还摸不透,跟老板同事还需要磨合,虽算不上焦头烂额,却也应接不暇。不过疲惫中也有欣慰,萧月英和钟晓冉的肚子一天比一天显要起来,丁家的香火空前兴旺。
  “娜娜收到你寄给她的生日卡了,开心得很,特别喜欢那只夹在卡中会飞的纸蝴蝶。谢谢你啊!”
  “不客气,她长成大姑娘了吧?”
  “是啊,孩子长得飞快。”费尔说。“对了,你跟黛安还有来往吗?”
  “没有。怎么忽然问起这个?”丁信强的心猛地抽搐一下。
  “这样啊。没什么,随便问问。”
  “你不是有事瞒着我吧?咱俩可跟兄弟差不多。”丁信强话一出口忽然想起了秦刚,笑着说:“我还忘了告诉你,我突然冒出个弟弟来,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一个堂弟。有意思的是他的妻子跟我的妻子几乎同时怀孕--”
  “有人说黛安的确在加拿大。”费尔打断了他。
  “在哪里?什么人说的啊?那人见着她了?”
  “不知道,一个她原先的同事,酒吧里碰到的。”
  “她……还好吧?”
  “不清楚,公司大改组,她从芝加哥回去就离开公司了。不过听说她很快就找到了新工作,还有人说她就在你们渥太华附近上班呢。”
  “是吗?这可太有意思了。”
  “是啊,告诉你一声,免得你在马路上猛然碰到她激动得晕过去。”
  “呵呵。没有的事。谢谢你的消息啊!”
  这个电话害得丁信强一整天都无法集中精神。上班如此,下班也如此。萧月英跟他说话他也没留神。
  “喂,问你话呢!”萧月英提高了声音。“今天怎么了?神情恍惚,老板为难你了?”
  “啊,没有。你说什么?”
  “余勇的案子明天又要开庭了。”
  “是吗?但愿一切顺利。钟晓冉的身体怕受不了大的刺激。”

4

  判决比预期的轻很多。余勇的律师首先指出在自愿性行为过程中,当事人一样可以受伤,自虐与自愿被虐在男女性行为中相当普遍。然后又搬出2003年通过的C-46法案,迫使法官驳回了钟晓冉律师查证余勇是否有前科的请求。
  余勇的忏悔与道歉成为此案的关键。钟晓冉的律师无可奈何地向她解释,说这个案子假如定性为一般性骚扰,也就是这样的结果了。钟晓冉默然许久,说这样也好,我也不愿意看到他真的坐到铁栅栏后面去。
  当晚丁信强和萧月英赶去看钟晓冉。得知余勇被判性骚扰及强奸未遂,入狱一年,由于从扣押到宣判已经过去了四个月,所以他只需再服刑八个月。考虑到他的道歉与原告钟晓冉的宽恕,缓刑一年,所以实际上余勇跟当庭释放差不多。不过法官发布了一项禁令,禁止他居住在离钟晓冉住所不到一公里以内的区域。如果在公共场合碰面,则必须保持十米以上距离。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判决啊。跟判老公打老婆似的。”丁信强不满地说。
  “谁跟谁老公老婆,怎么说话哪你?”萧月英瞪他一眼。
  丁信强自知失言,秦刚最受不了把钟晓冉和余勇搭上关系,尤其是这种关系。他心虚地悄悄看了秦刚一眼。秦刚正坐在一边闷声不响喝着二锅头,好像大家的谈话与他无关。萧月英有点担心,走过去问:“老秦你没事吧?晓冉接受道歉也是出于慈悲心,不想置人于死地。你们墙上挂的这幅‘慈悲心,离苦得乐’的条幅不是你亲手写的吗?”
  “我没事。就是受刺激,这一年什么花样都经见了,出国是磨练人。”
  丁信强说:“你就别再阴阳怪气了。事情过去了,晓冉没出事,你的画也全部追回,更重要的是,你眼看就要做爸爸了,还有什么不开心的?”
  “律师转达余勇道歉的时候说,他的公民申请也因为这件事受影响了,他付出的代价也够惨重了。”钟晓冉轻声说。
  “那是他咎由自取!”秦刚扬起眉毛说。“判得那么轻,都谈不上罪有应得。你们做大哥大嫂的可都听见了,到现在她还在同情那个混帐东西!她那颗司马昭之心不是昭然若揭了吗?”
  萧月英有点生气地对钟晓冉说:“别怪大姐说你,这真是你的不对了。都到这个时候了你居然还看不清余勇的真实嘴脸。那事幸亏没有发生,可多玄哪!万一发生了,你这辈子对得起老秦吗?”
  丁信强双手扶住萧月英的肩膀说:“别急,大家都别急。有话好好说。我觉得晓冉心里没鬼才敢替余勇说话。你们想想是不是这道理?”

5

  下午丁信强打电话说有事要加班,晚两班巴士回家。萧月英做好晚饭,保温的保温、加盖的加盖。秀秀在与厨房连通的家庭活动室看电视里的多拉探险记,在小女孩多拉反复煽动下,扯着嗓子不停地大喊:“地图!”而多拉和猴子布茨还不满意,还在冲她喊:“再大声点!”
  “饿吗?宝贝?”萧月英走过去问。
  “不!”秀秀眼睛都不离开屏幕,干脆地回答。
  萧月英走到楼梯口上喊:“娟娟!你爸要晚回来,你先吃饭吧。”
  娟娟从楼上下来,头上还带着连在腰间MP3上的耳机。盛了一大盘子饭菜,倒了一大杯饮料,放在一只托盘里端走了。
  萧月英坐在沙发上跟秀秀看了一会电视,又站起身来到厨房水槽下把垃圾箱里的垃圾袋扎了口,提到门厅。冬天天黑得早,她打开车库外面的灯,好给丁信强照亮。然后经过洗衣间进入车库,把垃圾袋装进大垃圾桶。一股垃圾特有的酸臭冒出来,她索性打开车库门,透透气。
  外面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院子和街道在路灯下白茫茫一片,仿佛声音也被冻结了,四下里有种纯净的宁静。路边有新踩的一粗一细两行足迹,那是遛狗人留下的。萧月英心里想着不知还要等多久才能牵着儿子也在雪地上走出一大一小两行脚印。不,是四行,还有晓冉和她的儿子。钟晓冉的B超结果出来了,天遂人愿,也是个男孩!这下丁家真是双喜临门了。可是钟晓冉并不开心,她在电话里说,秦刚无端怀疑这孩子的来历,让她蒙受不白之冤。哪天不高兴,干脆去把他打下来。胡说!萧月英立刻阻止她往下说。
  萧月英望望远处,还没有丁信强的身影。这下真成风雪夜归人了。她这么想着,嘴角浮上暖暖的微笑。生活如此恬淡,又如此美好,这不正是她一直以来向往的吗?她在松软的雪地上慢慢走着,享受每一脚踩下去的松软感觉,倾听雪被踩实而发出的轻响。入冬第一场雪,丁信强就一脸严肃地对她说,这个冬天铲雪他仍旧包给了铲雪公司,万一公司的人来得不及时,还有老公,绝不许她去动一铲子。或许是对人生有了更深刻的认识,或许是因为刚刚经历过兄弟相认这种情感迭宕的大事,丁信强表现出前所未有的成熟和稳重,对自己也格外关心和体贴。尤其是肚子大到必须要“老公帮着系鞋带”之后,丁信强总是抢着干活,咋咋呼呼要她别动,偶然一起去买菜,碍事不碍事的都要把经过的超市小车往边上靠靠。经历过风雨才能见彩虹,做留守老婆的回报是还给她一个更可依赖的丈夫。那个没见过面的黛安再没来过电话,也没见丁信强哭着喊着在网上不下来。这位神秘人物就像飘落在掌中的雪花,还没等看清楚模样,就已经融化了。漫步在这个等待丈夫的雪夜,在一盏盏带着光晕的路灯照耀之下,萧月英感到从未有过的心满意足,所有因丁信强不在身边而产生的抱怨与委屈在这一刻都变作落在手心的雪花,统统融化了。萧月英发自内心的微笑在这雪光夜色的映衬之下显得如此温暖与清晰。
  “妈咪--”秀秀打开车库内门喊她。“我饿了!”
  “哎,来啦!”萧月英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经绕了一个小圈子回到家门口。她不甘心地又朝路上望了望,丁信强还是不见踪影,她只好转回身去,走向秀秀。
  脚下忽然一滑。她惊骇地发现自己要摔下去,手舞足蹈总算保持住平衡。她松了口气,走到秀秀跟前牵起她的手。
  刚给秀秀把饭弄到桌上,萧月英就想上厕所。
  坐在抽水马桶上她觉得不对劲。拼命叫娟娟。娟娟不情愿地从楼上下来说:“干吗呀,我正忙着呢。”萧月英浑身颤抖着对她说:“快!给你爸打电话!妈怕是要出事了!”
  “你这是?”娟娟瞪大眼睛说。“要流产了?”
  “呸,乌鸦嘴!菩萨保佑,上帝仁慈,好运好运,敲敲木头!”萧月英嘴里念念有词,然后抬头对她说:“你倒是快打呀!”
  “打着呢,没人接。”
  “打他手机!快!我受不了了!”萧月英的额头渗出了细细的汗珠。
  “打通了,爸爸在路上,他让你直接上医院,他去医院找你。”
  “我没法去啊。要等他回来开车送我呢。”
  娟娟没有理会妈妈的话,拨通了911:“我要一辆救护车,我妈妈要流产了。请你们快一点!”报完地址姓名才转头对萧月英说:“妈你再坚持一下,救护车马上就到,我陪你去医院。”
  “好孩子,妈没白疼你!”萧月英觉得她不能离开马桶。“一会车来了,我一个人去。你在家帮妈妈带秀秀。你的事缓一缓,好吗?”
  “妈你别说了。没问题,你放心去看病吧。一定不像你想得那么严重呢。”
  丁信强赶到医院的时候,萧月英已经稳定下来,胳膊上扎了管子,叮叮当当连在仪器上,脉搏、血压各种数据都在屏幕上显示着,屏幕上还在实时绘制着心律曲线。医生对丁信强说:“不要担心,只是宫外出血,已经控制住了。”正说话间,萧月英又在里面撕心裂肺地大叫起来。一个护士从萧的下身接出一些东西,医生丢下丁信强,跟护士在灯下看那东西。丁信强隐约听见护士紧张地说:“不光有血,连组织都看见了。”
  丁信强的心一直沉了下去。过了一会医生出来问:“你妻子是习惯性流产吗?”
  “不是。不过她的产科医生说,她怀孕很危险。她现在不会有危险吧?”
  “我们会尽力的。但是,你们的孩子恐怕保不住了。”
  “那你至少要全力抢救我太太!”
  “我们会的。”医生看看手表。“手术室已经准备就绪,我们已经通知了你太太的产科医生,他会尽快赶来的。你别太紧张,去候诊室休息一下吧。”
  萧月英一周之后才出院。加拿大的医院不是那么好住的,正常产妇一天就得出院,萧月英一住就是一周,可见病情严重。出院那一天,丁信强用轮椅将萧月英从病房推出来,推过长长的通道,下电梯,又是长长的通道,大家都没说话,钟晓冉和秦刚也没有,他们只是跟在后面走。丁信强扶着萧月英在停车场打开汽车后门的瞬间,冬日鲜有暖意的阳光照射在她脸上。她的双眼不由自主地眯起来,眉心也锁上了,细细的皱纹在明亮的阳光下分外清晰。才短短几天,时间仿佛加速了它的雕刻,刻上了岁月,也刻上了憔悴。
  一路上大家依然沉默着,小心翼翼充满了车内有限的空间。到家了。秀秀跑上来喊妈妈亲妈妈的脸,娟娟站在门口迎着。萧月英转头向钟晓冉说:“多亏你这些天帮忙照顾娟娟和秀秀。你自己也要小心呢。”
  “她们很懂事,不费事的。”直到这时,钟晓冉才嗫嚅着说:“月英姐你别太难过,养好身体要紧。”
  “还好我们是双保险,我这里虽然失守了,可还有你呢。”萧月英脸上挤出一个笑容。
  “大姐你好好休息吧。过几天我再来看你。有事给我打电话。”钟晓冉望着萧月英苍白的脸,眼中噙满泪水。
  秀秀闹了一阵自己玩去了。房间里只剩下萧月英和丁信强。萧月英猛地扑过去抱住他,泣不成声地说:“对不起……都怪我没本事。”
  “不要这么说。”丁信强用双臂环紧她。“我知道,从你嫁给我,你心里就有了责任感,就一直在不懈地努力。可是这个世界上很多事情由不得我们。你对我的好,对丁家的好,我永远都会记住的!”
  “要不,你去找黛安?”
  “胡说什么呢!好好养着吧。”
  苍天无语,屋后的风铃在呜咽。

6

  这一晚丁信强打开日记,写了一段话给爷爷。

  ……爷爷,我不知道这些话该写给谁,是给你还是给丁家的列祖列宗,或者仅仅是给我自己。说实话,这么多年写下来十几万字的笔记,我不知道除了我自己,还有谁愿意花时间看。以前,家族像一个小社会,更像一个企业,它不仅有传统与文化上的一脉相承,更有经济和生活上的相互依存。经仁杰祖爷爷以降五代,如他老人家所预言,丁家差不多已经还原为一个独立的家庭。
  找到秦刚兄弟的事我已经写过了,可认祖归宗这件事我看就难了。倒不是他要守着秦家的什么,而是奔四十的人了,他这个人已经被社会认可,要他忽然改名换姓麻烦很多。再说这事要他自己想通提出来才行,现在的年轻人,对家族甚至家庭的概念已经很模糊了,或者说很不在乎了,张扬的只是自己。我不是责备秦刚,我说的是我们这一代人,也包括我自己。
  我今天想告诉您的是个不幸的消息,月英终于还是流产了,所幸她自己脱离了危险。您知道,从结婚到现在,为了丁家下一代男丁,她殚精竭虑,想尽了所有的办法,到今天终究还是功亏一篑。不仅她不甘心,我也不甘心呐!这孩子保不住,恐怕也是天意,祖爷爷的预言是一个魔咒也未可知。
  不过丁家还有一个期待,秦刚媳妇钟晓冉怀的也是一个男胎。只是还不知道这孩子到时候姓什么。就我所知,外姓的孩子是不能列入家谱的。照这样说,秦刚兄弟也不能列进去。这是一个难题。也许,到此家谱该分两支了,一家姓丁,一家姓秦。不过姓丁这一支也就到我为止了,愧对祖宗。而秦刚至今还在怀疑钟晓冉怀的孩子到底是不是他自己的,这又是一笔糊涂官司。
  爷爷,我真的有点不甘心啊。萧月英这么好的媳妇,套用你们那个年代的话说,她为了丁家的香火事业,奋不顾身前仆后继,我被她深深感动着。可我……还是做了对不起她的事,想想真是无地自容。我与您的情况很类似,都是长年孤身在外。再说感情这东西,又有谁能说得清呢?这么说好像有点影射您老人家和夏雨珠奶奶的事,可我要是在这里都不能说想说的话,我还记这些劳什子笔记干什么呢?现在我想明白了,我记下的这些文字根本就不会有读者,连我自己都不会回头看的。我写它们,就是自个儿跟自个儿说话,减减压,如此而已。

  丁信强关了电脑,心头仍是沉甸甸的,澡也没洗,和衣睡了。第二天上班午间休息,他神差鬼使打通了费尔的电话。
  “嗨!强!你好啊!”线路那边传来费尔晴朗的声音。
  今天天气哈哈哈之后,丁信强支支吾吾问他黛安的消息。费尔呵呵笑了。丁信强仿佛看得见他狡猾的大胖脸,赶紧说你不知道就算了。
  “抱歉我还真不知道。”费尔说完又问:“你们不是结束很久了吗?我劝你还是住手吧。”
  “我想问你个问题。”
  “问吧!”
  “你和那么多女孩子交往,难道都是说分手就分手吗?”
  “当然喽。”费尔说,“大家事先说好,一起相处一段时间而已。”
  “难道没有你倾心的,想要跟她结婚?”
  “还结婚啊?结一次已经足够了。”
  “也没有对方特别想跟你结婚的?”
  “不上当。”费尔的声音晴转阴。“离一次婚伤多大元气啊!”
  丁信强以前听他讲过他们离婚时的财产分割与子女抚养问题,不想这成了费尔的一条井绳,影子时时悬在他生活的酒杯里。费尔说过,同居而不结婚的人一样享受家庭医疗保险,一样按家庭报税,不一样的,只是少了那份契约。但没有了那份契约,强势的一方不是随时可以推卸责任吗?弱势的一方,只能将问题转嫁社会,这样的制度是好是坏,是公平还是不公平,丁信强还真说不清楚。

7

  吃过晚饭娟娟上楼去了,秀秀照例趴在家庭活动室的沙发前看少儿节目。萧月英叫住也准备上楼的丁信强,说:“晓冉和老秦过不下去了。”
  “啊?他们前些天来看你不是还好好的吗?”
  “那是在外人面前。秦刚总疑心晓冉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他的。”
  按平时的一贯作风,萧月英知道丁信强肯定会数落秦刚一通,不成想他却若有所思地说:“他怀疑也有一定道理吧。孩子的生母肯定不会弄错,但生父确实难以断定。你看赵老师主播的那些动物世界,弱肉强食的,归根到底还不是为了繁衍后代?”
  萧月英盯着他说:“你今天说话怪怪的啊。”
  丁信强慢吞吞地说:“这孩子将来姓什么,够秦刚烦恼的。”
  “你怎么一下子变得如此冷漠?”
   “也不是冷漠,最近被这些事搞得疲惫加狼狈。我跟秦刚都谈过多少回了?就是他父母也管不了这么多吧?”
  “可他们这次闹得不可开交,怕是真的要离了。”
  “秦刚也真是浑。”丁信强不耐烦地说。“钟晓冉马上就要生了,他还闹什么呀,难道也要钟晓冉流产不成!噢,对不起,月英,这话我不该说,你别在意啊。”
  萧月英的脸色顿时变得黑沉沉的,她勉强挤出一丝微笑,说:“不会啊,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我没事的。”
  “要不--我再去找秦刚谈谈?”
  “估计谈也没用,不过我们当大哥大嫂的,还是要尽尽心吧。晓冉一向拿我当娘家姐姐,秦刚又是你兄弟,义不容辞,我们能帮多少算多少吧?”
  秦刚果然不领他们的情,一口回绝了丁信强电话上一起吃饭的提议。他说:“是钟晓冉要你来的吧?我与她之间一切都结束了,等她生完孩子就离婚。”
  “你怎么就一根筋呢?”丁信强语调中带着不快。“你怎么就能认定这孩子不是你的?”
  “这是我们夫妻之间的事,我自然有我的道理。”秦刚避开这个问题。“不过我和她分开也不完全是因为孩子的事,她的心已经不在我这儿了。”
  “就是说,孩子只是你的借口?可钟晓冉说得清清楚楚,她离不开你。”
  “你真的别管这事了。没劲。”

8

  日子过得飞快,萧月英下周又要开始上班了。她放心不下临近预产期的钟晓冉,下午又去了一趟秦家。秦刚在这节骨眼上赶回国为他的画廊开分店去了,真搞不懂他们夫妇是怎么回事。周末的渥太华,天空飘起了大片大片的雪花。她在这风雪之中回到家中。秀秀立刻缠上她,嚷嚷着冷,要妈妈为她买新手套。萧月英虽然将息了一段,但身体到底还是虚弱,这一天忙下来,精力和好脾气都没了。她对丁信强说,是得为孩子添些新衣了,现在穿的几件,衣袖裤腿都短了,小孩长得真是快。也不知丁信强听见没有,总之他没有搭话,仍旧坐在窗前望着天空发呆。
  “怎么了你?没看我这么累,你得帮帮忙呀!”
  “今天去外面走了走,发现公园里的鸽子飞走了,它们还会飞回来吗?不消几天,这天地一片白,它们还能认得回家的路吗?”其时纷纷扬扬的雪片正从天上飘落。
  “四十好几的人了,还像个孩子似的。真是愚不可及的问题!”萧月英只好把置冬衣的事情重复了一遍。
  “好吧。趁雪还没完全下下来,我去一趟沃尔玛,那里孩子衣服多。要不要顺便给你也买副手套?”购物是件苦差事,以前多是萧月英自己去,丁信强顶多偶然陪她一起去一趟。现在不同了,妻子身体不好,又带自己的孩子又要为钟晓冉未来的孩子操劳,他不得不承担更多家务。
  他从童装世界四至六岁女孩区挑了几套衣服。隔壁婴儿区,一个挺着肚子的年轻孕妇,被准爸爸牵着手,在挑选蓝色的小套装。
  丁信强隔空望去,知道他们迎接的是一个胖小子,心头不觉涌起一股辛酸。
  孕妇剪着与黛安同一款式的发型,侧影看上去也酷似黛安,他不由多看了几眼。黛安还好吗?费尔没有带来她新的消息。
  丁信强的目光再次投向那位孕妇,直到人家小两口从他视野中消失。他随着人流排队付了款,推着小推车来到停车场,把买好的东西装进车子后厢,然后坐到驾驶位上,用钥匙打着了引擎。车子还没冷透,暖气立刻从风栅后吹出来,他却没有换档起步。
  偌大的停车场已是白茫茫一片,天空灰朦朦的。他打开手机,拨通了中国父母家里的号码。
  “妈,你好!是我。你和爸身体都好吧?”
  “我们的老骨头都硬朗着呢。月英身体还好吧?这孩子真为丁家受苦了,我们都不敢打电话问候。”
  “她还好。你们不用打电话,有我照顾她。我这也是在外面给你们打电话。不想刺激她。”
  “秦刚媳妇呢?”
  “晓冉一切正常,她年轻,身体好,没问题。”
  “你自己也要注意身体,人到中年了。抽空学点养生之道。”
  “知道了。我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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