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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香火 (19/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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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言 4166字 2012-09-25 20:00:59
第十七章

1

  回到多伦多的黛安,生了一场大病。
  高烧之中,她好像又回到那个惯有的梦境。好奇怪的,她可以重复做同一个梦,当然,什么时候重复她控制不了,有时几年,有时几天,而每次重复都会略有不同。明丽的阳光下,她站在湛蓝的湖水前,看到自己的倒影和远处雪峰的倒影同时显现在水面上。雪山巍峨,终年不化。而她脚下铺满红叶,秋意正浓。两只帝王蝶在她眼前停停飞飞,飞飞停停,似乎眷恋着这片土地。它们大约马上就要开始最后的旅程,飞往万里之外的墨西哥过冬。
  高烧在泰力诺药片的作用下退去,她于是清醒过来。帝王蝶是她刚进幼儿园认识的,体育馆墙上挂着一幅蝴蝶飞往墨西哥的巨幅科普宣传画,老师在教室里培育了一箱帝王蝶。箱子是透明的,她亲眼看着这些美丽的蝴蝶如何破茧化蝶。它们形体硕大,翅膀呈王冠状,橙色为主,间有黑色条纹,边缘则有很多小白点,斑斓夺目。数以百万计的帝王蝶每年秋季自加拿大向南飞行近五千公里,历时两个月抵达墨西部中部米却肯州的丛林过冬,并在那里交配繁衍,然后死去。来年三月,新蜕变的帝王蝶又会不远万里向北飞回加拿大。整个一次迁徙过程往往需要五代蝴蝶来完成。生命多么顽强,又多么奇妙!她忽然意识到,丁家的家谱恰好也是五年一个周期。莫非正是这个巧合触发了她这个梦境?
  黛安喝了一杯牛奶,上网打开电子邮箱,里面挤满了丁信强一封封焦急的来信,她打开 刚来的这封,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萧月英又怀孕了!丁信强说他无法解释,说发生这事的概率几乎等于零,但它偏偏就发生了。黛安拍着键盘骂道:“臭狗屎!没有你她怎么可能怀孕!永远不理你!”
  因为她不回信,所以他焦急。因为她不回信,所以他开始在信中自说自话,信马由缰。比如他分析了萧月英一心要生男孩的原因,他说这固然离不开丁家的历史原因,但更多地是萧月英自小形成的“只要努力就会有结果”的错误观念害了她。然后他开始大发议论,说“不管怎么努力也不一定有结果”才是这个世界更加普遍的真理。他还举了萧月英一定要去渥太华市民医院生秀秀的例子,中国人讲风水,萧月英认定那所医院有王者之气,便一定要把孩子生在那里。可是假如不去那么远的医院,就不会有那么多路上的颠簸,羊水也就不会那么早破。黛安看着就生气,对着一个女人说另一个女人,这都什么事嘛。慢慢地她不生气了,她发现在这些讲述的背后,其实都藏着丁信强自己。他是那么急于撇清自己对拥有儿子的渴望,而萧月英正相反,她勇敢地站出来,承担起这一切。黛安忽然对萧月英感到好奇,就像当初她对丁信强感到好奇。当然,好奇与好奇是不一样的。她好奇萧月英的每一个固执。她发觉丁家这故事确实有点邪门,把自己也套了进去。
  当然,丁信强信里写得更多的还是和她在一起的情形,他说黛安给了他这辈子最轻松的日子。他会永远怀念那段时光。黛安不免有些伤感,想起生病发烧时恍惚之间,丁信强的影子总是在眼前出现,她就知道自己再也忘不了他。可是干吗要忘掉呢?那是丁信强最轻松的日子,也是自己最快乐的日子啊。他的体贴,他的幽默,他的笨拙,伴随着他温泉般的爱,已经深深印在她心里。只是,那样的日子无法继续了。
  丁信强说自己的新工作很顺利,同事很友善。他说萧月英每周去医生那里检查,胎儿发育良好。日子又回到往日的安宁或按步就班。
  黛安临别前对丁信强说公司人员调整,要回多伦多,其实她当时面临的是裁员。她这么说,是为了不让丁信强担心。对于裁员,她觉得无非是再换一份工作,而丁信强却表现出一种内心的恐惧。她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样,莫非作为移民,对这个社会需要更强的附着力?
  病好之后,黛安离开多伦多来到金斯顿,开始了她新的工作。金斯顿离渥太华不到两百公里,开车只要两小时。她想这是天意吗?让我离他这么近?

2

  丁信强的来信继续着,他说晚上做了个梦,梦到她化为一只白鹤,受了伤从天上掉下来。他担心得要命,求她回信报个平安,哪怕只写一句话,让他知道每时每刻挂在心上的黛安健康快乐就够了。她冲动地点了“回复”按钮,飞快地键入“我一切都好!谢谢你!”这几个字,几乎就要点击“发送”的时候,她控制住了自己。
  发现有麻烦是在去中餐馆吃自助餐。因为生病,因为换工作、搬家,黛安忙晕了头,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早已错过了经期。餐馆强烈的饭菜油烟味使妊娠反应不期而至,让她措手不及,她不相信居然会发生这种事,她每次都很小心啊!她回忆着与丁信强在一起的那几天,心中猜测着,该不会是听音乐会那晚中的奖吧?
  那还是春天,她记得那是他们七天约定中的第二天。傍晚她和丁信强去大公园听一场露天音乐会,大公园是公牛队庆功的传统场所,远远就能看到世界上最大的贝肯汉姆喷泉高高喷起的水柱。当晚属于爵士乐,音乐会结束后,萨克斯管独有的忧伤缠绵在他们打道回府的车中还在延续。泊好车,两人手牵着手回到公寓。
  一进门,黛安情不自禁搂住丁信强的脖子,热烈地望着他的双眼,说:“强,你让我觉得这个春天真美好!”
  “你就是我的春天。”丁信强顺势将她揽入怀中。
  黛安的唇迎向他,仿佛要将一个誓约烙在他唇上。
  他接受了这个誓约。
  房间里暖洋洋的,晚风把阳台上丁香花的馥郁带入房中,沁人心脾。他们在这氤氲的空气中,肆无忌惮地展示着自己,取悦着对方。他们的热情在春天生机勃勃的气息中熊熊燃烧,甚至将繁琐的手续也烧光了。
  也许就是那一次吧。那几天她几乎是在丁信强怀抱中度过的。他紧紧拥抱着她,拥抱着不一样的肤色,不肯撒手。
  “黛安,我们来自不同种族,生长环境也截然不同,为什么我们会如此相爱?”看来丁信强仍然觉得这是一个梦境。
  黛安怔了一下,反问:“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丁信强被问糊涂了。
  “为什么你会这么问?”
  “因为我觉得这太奇妙了。即便是相互了解很深的夫妻,也未必感受到很深的爱,有的只是越来越深的了解,越来越熟练的彼此适应。”
  黛安笑了,说:“你说的那些不是爱情。相互了解其实并不难,加拿大是一个兼收并蓄的国家,人们一代一代和平相处,肤色和语言从来不是障碍。其实不仅仅在加拿大,不管什么样的地缘、什么样的社会制度、什么样的肤色,人心善恶的尺度大体是一致的。”丁信强正想表示赞同,不料黛安话锋一转,把这归因于上帝的安排。她说《圣经》里神说:“我要将我的律法放在他们里面,他们是非之心同作见证。并且他们的思念互相较量,或以为是,或以为非。”正是神放在人心中的律法,使人能明善恶,成为人类共同的道德标准。
  丁信强默不作声,他和黛安所做的一切,早已背离了神的喻诲。
  脸对着脸,黛安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说:“我们没有做错什么。爱没有错。爱就是一种没有理由的依恋,它不附加任何条件。一个男人,一个女人,彼此喜欢,彼此接纳,如此而已。”

3

  星期一是一周七天当中公认最糟糕的一天,状态差,效率低,连交通事故率和自杀率都比平时高。周末说是休息其实比平时还累,而作息时间也被懒觉打乱必须重新建立。丁信强上了班,哈欠连连,熬到十点半,下楼去蒂姆咖啡店买了一杯法式香草咖啡。他没上楼,像吸烟的同事一样,在楼门外游荡。找了个清静的地方,他掏出手机给费尔拨电话。费尔接起电话相当惊喜,问:“强!你好吗?好久没联系,日子过得不错吧?我能为你做点什么?”
  丁信强说:“没什么事,无聊,问候一下老朋友。你那里怎么样?”
  “照旧。”
  他们亲密地寒暄,彼此通报两个城市的天气状况及交通事故的伤忙人数,仿佛他们就坐在一张酒桌前聊天。丁信强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打这个电话,他问费尔:“还去酒吧吗?见过黛安没有?”
  “黛安?不是回多伦多了吗?难道她又到芝加哥了?”
  “我失去了她的一切联系,只有电子邮件还可以发,但她从不回复,我有点担心。”
  “哦,没什么好担心的。你要尊重她的决定。”
  “说的是。”丁信强克制着沮丧,没话找话。“娜娜还好吧?”
  “她很好,谢谢你关心!”
  挂断电话,丁信强想到费尔曾经对他说过,黛安这样离开很明智,对他俩都好,劝他不要自寻烦恼。他不禁苦笑,不是他自寻烦恼,是这烦恼离不开他。他一向以为与萧月英的婚姻近乎完美,十几年过下来,恩恩爱爱,举案齐眉,在外人眼中是模范夫妻。可是十几年的相濡以沫却经不住短短几天的激情冲击。黛安毫不费力就把他的模范丈夫形象打碎了,就像打碎一面镜子。他在镜子的碎片中,看到多个不完整的自己。

4

  医院的检查结果确认了黛安怀孕。她好像忽然被给予一箱宝藏,不知是福是祸。肚子很快就会像一只气球一样一天天大起来,做出决定刻不容缓。到底要不要这孩子,要不要告诉丁信强,自己今后怎么生活,都等着她的答案,都是回避不了的问题。
  一个不眠的夜晚,她打通妈妈的电话:“妈妈,跟你说个事。我不知道你会祝福我,还是会责备我——我怀孕了。”
  妈妈一听就兴奋起来,说:“当然是祝福啊!我的宝贝女儿。”
  “可是,我不能和孩子的父亲结婚。”
  “那你为什么怀上他的孩子?”
  “因为我爱他。”
  “他爱你吗?”
  “爱,非常爱。”
  “那他干吗不娶你?”
  “妈,这里面的事一时半会说不清,也许永远都说不清。”
  电话沉默了,差不多有一分钟,在这漫长的一分钟里,黛安觉得自己随时都会崩溃。
  “怀孕多久了?”
  “八周。”
  “你想要这个孩子吗?”
  “开始没想,现在很想。”
  电话那边的妈妈叹口气说:“你是知道的,我们信奉的宗教不允许堕胎,当然现在有人这么做别人也能理解。关键是你自己要考虑清楚,这个孩子一旦生下来,这辈子你就注定要为他或她操心了。”
  “我知道。我准备好了。”
  “那么妈妈再次祝福你。你生的时候我会休假去陪你。”
  泪水从脸颊上滑下,黛安默默在心里说,这个世界上有我爱的人,也有爱我的人。强,我要把我们的孩子生下来,就生在那所荷兰女王生公主的医院里。但愿是个男孩!
  妈妈开始讲怀孕的注意事项,吃的、穿的、用的,还有小宝宝的衣物,现在都该慢慢准备了,等肚子大起来就弄不动了。黛安一面应着,一面觉得自己变了。仿佛就在这一刻,变作一个负有责任的重要人物。
放下电话之前,妈妈犹豫着问:“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愿意告诉妈吗?”
  黛安坦然地说:“一个从中国来的移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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