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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香火 (18/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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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言 8991字 2012-09-25 19:53:44
第十六章

1

  医生看上去比萧月英还紧张,萧月英生秀秀时,医生就警告过她不能再生孩子,谁想她还是怀孕了。医生问怎么这么不小心?萧月英一脸无辜地说,人算不如天算,夫妻俩半年不见,久别胜新婚,一不留神避孕失败,糊里糊涂又怀上了呗。医生说:“你是真糊涂啊!你最好想清楚,现在做掉还来得及。我本不该说这话,但你要把孩子生下来,确实有风险。”萧月英毫不犹豫地说:“我要这孩子。”医生摇摇头,开出一叠检验单,让她检查这检查那。这不,刚过十六周,马上就通知她去做羊水穿刺。羊水穿刺是对超过三十五岁以上高龄产妇进行的一项必要测试。
  丁信强刚从芝加哥回到渥太华,这几天在家呆着还没有去新公司上班,理所当然陪她一起来到测试中心。
  B超调整好了,一个大脑袋胚胎在屏幕上显示出来。萧月英脸上立刻浮出笑容,她对丁信强说,快看你的大头儿子!这话跟当初看秀秀B超时说得一模一样,只是现在似乎底气不足。
  护士讲了一通注意事项,将针管准备好,医生进来了。
  一支极长的针头经过腹壁穿过子宫壁进入羊膜腔,前后不到一分钟,一大管羊水被抽了出来。
  “好了。你可以回家休息了。”
  “多长时间可以知道结果?”
  医生耐心地解释道:“三到四周吧。抽出来的羊水要经过离心处理提取胎儿羊水细胞,还要把细胞培养到足够大才能进行分析。”
  开车离开医院,丁信强说去吃自助餐吧,别回家自己折腾了。
  时间还早,餐馆里客人不多,挺安静。萧月英有点感慨,说:“很长时间没有这样两人世界了。”丁信强笑笑说:“现在也不是,有个小家伙在你肚子里听我们说话呢。”
  “你得尽快找秦刚谈一次。”
  “为什么?”
  “秦刚好像对晓冉肚子里的孩子有所怀疑。”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听完萧月英关于钟晓冉遇险惊心动魄的讲述,丁信强说怎么这些电影里才有的情节总在我们身边真实地发生呢?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完全没有了秩序。萧月英说,别感慨了,打电话!丁信强说,现在?好吧。掏出手机拨通了秦刚。酒吧是聊天的好场所,可秦刚不喜欢酒吧,他只喜欢二锅头。电话里丁信强说你将就点吧,喝洋酒是所谓的高尚生活呢,你关门前我去店里找你。
  秦刚刚数完一天的进项,正在做日结。这时丁信强走了进来。秦刚收拾完东西锁上店门,跟丁信强一人一辆车开到艾尔根大街的一个酒吧。酒吧里乱哄哄的,每一桌的客人都在大声地高谈阔论,旁若无人。丁信强和秦刚一人端了一大杯啤酒。
  秦刚开门见山,说:“你这次来是负有特殊使命的吧?”
  “你别把我当说客,也别把我当敌人。”面对一脸戒备头发都竖起来的秦刚,丁信强没有马上劝说,而是开始诉苦。“人生在世,不知会遇到多少艰难险阻和奇奇怪怪的事情。能找个人说说还真不容易,你愿意说,人家还不愿意听呢。你别以为我要劝你什么,我自己烦了找你说说话不行吗?你想想,我一个人大半年在美国,容易吗我!”
  “你跟我不一样。萧大姐辛辛苦苦为你带孩子,而且不顾医生劝说又怀上了第三胎。知足吧你。你说你能有什么问题啊!”
  “好好好!不说我,也不说你,我给你讲个故事。”
  “好啊,看你怎么把我绕进去。”
  “有这么一个男人,太太又贤惠又漂亮,可男人心里一直有个结。”
  “太太婚前跟别人好过?”秦刚插一句。
  “猜得好!不过不是那么回事。太太婚前很单纯--在他们那个年代,很少乱七八糟的事情。可是,他们的初夜没见红。这男的什么也没说,对老婆体贴关怀,相敬如宾。可是内心里,从此系上这么一个死结。一直过了将近二十年,改革开放了,他当上了一家公司的老总。”
  “这下有机会找小姑娘解开心结了,变态不是?”秦刚露出鄙夷的神色。
  “这次你说对了一半。”丁信强笑笑。“他的确找了一个比他小二十岁的女孩子,那女孩子是他的得力手下,但是,她不是处女。有一天两人做完那事,女孩子躺在他怀里说,秦总啊--省得我再想别的名字。她说秦总啊,如果我说自己给您的是处子之身您相信吗?这位秦总笑着反问她,你说呢?那女孩也笑了,说为什么不信呢?顿了顿,她幽幽地说话了,我的第一次给了我那男朋友了,可是他怎么也不肯相信我是第一次,因为当时我没流血。可那真是我的第一次啊!我和他就这样分手了。我消沉了很长时间,几乎自尽,后来好不容易想通了,决定发愤图强,认真工作。秦总,您经的女人多,您说是不是第一次一定会流血呢?秦总听了什么也没说,第二天送了那女孩一部笔记本电脑。”
  “这故事有点意思,你想说明什么呢?”
  “人往往被自己的自以为是蒙蔽吧。”
  那晚,秦刚喝醉了。最后一句清醒的话,居然很有些哲理:“生活总会给我们添些意外,但我们不能总生活在意外里吧?”

2

  自出事那天起,秦刚就没让钟晓冉再去店里干过活,阻拦时态度近乎蛮横。钟晓冉慢慢习惯了自己呆在家里,买买菜,看看电视,打扫打扫卫生。这天午后,吃完饭,把唐人街买菜拿的几份中文报纸翻开消磨时光。不料一眼看到广告页顶上通栏打着一则显眼的广告:秦刚美术班招收学员。
  她拿起电话打通店里的秦刚。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怎么想起来开美术班了?”
  “想来想去,我也只能靠这个手艺挣钱了。”
  “可是那个时候,你宁可去卖肉都不肯开美术班呢!”
  “那不是赌气嘛。年轻气盛。眼下你有了孩子,我也不能长期在国内。凡事要从长计议。”
  “什么嘛!这么大的事你都不跟我说,还叫计议!”钟晓冉不自觉地恢复了惯常的娇纵。
  “还真有事找你商量。现在忙,回家跟你商量吧。”
  “那你今天早点回家哦。别再去外面喝酒了。”
  秦刚要商量的会是什么呢?钟晓冉不知道,但她察觉得到秦刚的变化。
  按时回家的秦刚坐在桌边看着他爱吃的梅菜扣肉和一瓶二锅头,说谢谢啦,不过用不着这样,应该我照顾你的。
  钟晓冉眼圈一红,说:“好歹也算件喜事,都没庆祝过,对得起孩子吗?”
  秦刚皱了皱眉头,岔开话题说:“我想我们该找一个看店的人了。你身子越来越重,我也不可能一天到能晚盯在店里。国内的画廊已经步入正轨,基本不用我操心,多伦多的画廊也谈得差不多了。这边先开美术班,过一段也开个画廊,两位一体。我也不一定亲自教学生,华裔艺协里画家多着呢,请几位老师不会很难。”“老师当然不难,难的是学生。你的生源呢?”“先打广告试试看啊。等画廊开了,两者相辅相成,情况会更好。”“说的也是。可店里雇人多花钱哪。别我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到头来还要赔钱。”“不会的,我估算了一下,请人看店一年工资也就两万多加元,除去房租水电各项费用,我们还能赚一些。再说钱这东西,赚多赚少无所谓。我这不是要开班了吗?也会有些收入。”
  “你想明白就好。”钟晓冉觉得秦刚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明白过。他一直像个孩子。尽管他比她大,他却像她的一个孩子。她有种异样的感觉,以前朋友们都说秦刚的随心所欲是艺术家气质,那么现在,这种气质从秦刚的身上消失了吗?消失了艺术家气质的秦刚还是秦刚吗?
  晚上秦刚在画室摊开宣纸,写了一张条幅:慈悲心,离苦得乐。

3

  萧月英接到医院电话,约她第二天一早去见医生讨论羊水检测结果。约病人没这么急的,她心头升起一阵不祥的预感。高龄产妇染色体出问题的可能性比适龄产妇高得多,她又一再被医生告知不宜怀孕,凶多吉少啊。躺在床上,她耍赖似的说:“我不想去医院。明天你替我去吧!”丁信强瞅瞅她说:“我要去了,超声波探头伸到肚子里面去也查不出孩子来。”萧月英说:“谁让你查胎儿啊。去跟医生谈话。催得这么急,准没好事。”丁信强让她别胡思乱想,说:“怀孕和别的病不一样,一周就是一周,一天就是一天,等不得的。我已经请了假,明天陪你去。”萧月英有些感动,说:“你刚刚在新单位上班,正是需要好好表现的时候。你还是去上班吧,我自己去医院。”丁信强大摇其头,说:“那怎么行,这个检查结果很重要,还是我跟你去比较放心。你别担心,洋人老板理解家庭的重要性,陪太太做孕期检查再正常不过了。你不是说过吗?在加拿大,一个人关心家庭往往会得到更多的尊重。”萧月英心想别看他们嘴上是这么说的,哪个老板不希望自己的手下服服贴贴啊。丁信强这么做,肯定是要多做一些什么来补偿的。她摸摸自己的肚子,暗自说你可要给我争气啊!就冲丁信强这份体贴,这个心愿也一定要完成的。
  到了医院,医生微笑着告诉他们胎儿一切正常。丁信强感觉到她握着他的手松了开来。
  “不过,你上次分娩子宫内膜受伤,导致黄体发育不良,体内孕激素水平偏低,反射性影响内分泌调节,所以很难再怀孕。”医生用柔和而清晰的声音说着这些她听不懂的话。
  “可我已经怀孕了啊!”
  “也有怀孕的可能,但很危险。也就是说你流产的几率比别人高很多,你必须格外留意才能平安生产。”医生字斟句酌地解释。
  “那我到底能不能生下这孩子?”萧月英焦急地问。
  “当然可以。”医生用特别平和的眼神望着她。“假如你注意休息,加强营养,补充维生素,适当运动,精神上不受刺激……”
  “没问题,我都可以做到!”萧月英不假思索打断了他。
  “发现任何异常要立刻通知你的产科医生。”
  “这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萧月英问了最想问的问题。
  “XY,第二十三对染色体是XY,这孩子是个男孩。”
  “天哪!我们终于有儿子了!感谢上帝!”萧月英激动得双颊绯红,情不自禁,转身拥抱了丁信强。
  “请冷静下来。”医生微笑着说。“你要知道,像这样的情绪激动也要尽量避免。当然眼下还不要紧,越往后越需要注意。”
  “哦,我懂了。谢谢你,我亲爱的医生!”

4

  律师为钟晓冉准备了一个法庭书面陈述。她看了以后觉得这份言辞犀利的陈述对余勇极为不利,而且她也担心逼得太急余勇反而会不顾事实胡说八道。正在犹豫之际,余勇的律师找上门来,希望她接受余勇的道歉和调解。钟晓冉与秦刚商量,秦刚说这种混蛋不惩治怎么行?不过又说这种事还是她自己拿主意为好。钟晓冉思忖再三,决定还是自己重写法庭陈述。当她写完之后,精疲力竭地对秦刚说:“我和余勇真的没什么,我只当他是个谈得来的朋友,能帮忙的朋友。出了这事,我当然很气愤,也很屈辱。但毕竟大家都是中国人,出门在外,都不容易,我不想置他于死地。这一点希望你能理解。”
  秦刚捕捉到她眼中的善良,说:“你这人就是心太软,但愿你别做东郭先生。”钟晓冉叹口气说:“只求心安吧。现在他已经够惨了,律师也要自己请,他那点积蓄这次大概折腾得差不多了。再说,就算他反咬,只要你相信我,他胡说八道又能怎么样?不过是一种本能的自卫而已。”秦刚心里并不痛快,都什么时候了,心里还想着那个混帐东西,你把我这个丈夫置于何地啊?但他嘴上却说:“事情的真相你最清楚,你自己想明白就好。”钟晓冉熟练地在肚子上用手摸着画了一个圆,说:“我也是想为咱们没出世的孩子积点德。你先看看我的陈述吧。”
  秦刚拿起英文打印稿,认真看了起来。

尊敬的法官大人:
  我想描述一下五月十九日之前和之后我的生活。在五月十九日之前,我和丈夫开一个小餐厅,夫妻和睦,感激生活。我的丈夫是一位知名画家,他用自己的画笔表现着他对生活的理解和热爱。
  五月十九日傍晚,我生活的快乐与家庭的温暖被一个男人夺去了。这个男人曾经被我引以为友。我曾深深信任他并把我丈夫珍贵的画作交给他代理出售。就是这个男人,他不但没有尽心尽力实现他的承诺,反而花言巧语一再欺骗我。警察从他家中搜出了我丈夫的画作,他把它们随随便便卷在墙角,根本没有像他所说的那样交给蒙特利尔的画商乔治先生。我甚至有理由怀疑到底是否存在这样一位乔治先生。就在五月十九日晚六时,我应约前往他的住所取回我丈夫的画。这个男人非但没有按照约定把画交还给我,反而对我动手动脚。我当时明确告诉他我不愿意,再纠缠就是犯罪。可他根本不听从我的警告和反抗,继续使用暴力。为阻止我呼救,他用纸巾和枕头堵我的嘴,重重打我耳光,企图在我神志不清时性侵犯我,因为他知道在我清醒时他不会得手。这就是我所认识的曾经的“朋友”,他的名字叫余勇,也就是此刻站在被告席上的那个男人。
  更为严重的是,当时我刚刚怀孕。感谢上帝,小生命非常顽强,没有被余勇的暴行导致流产。
  五月十九日,这个耻辱的日子。这天之后,我的丈夫一如既往地关心和爱护我,甚至比以前更加关心和爱护我,他放下心爱的画笔,独自打理我们的生意,让我在家里恢复生理和心理上所遭受的创伤。然而,我却感到自己非常对不起我的丈夫。我们多年没有孩子,本该对这个幸存下来的孩子充满喜悦,但我们的喜悦大大打了折扣。我们深深陷入愤慨与耻辱之中。
  我曾经是一个自信而快乐的女人。但从那一日起,我便不再是我。感谢我的丈夫和我的朋友,是他们的鼓励让我从长达数月的消沉中苏醒过来。我不知道那些日子持续的恶梦将对我肚子里的孩子造成多么大的伤害。这个男人伤害了我,伤害了我的孩子,伤害了我的家庭。更重要的,是他伤害了我的灵魂,从那以后,我不知道我还能信任什么人。
  余勇的律师转达了他的忏悔与道歉。我很矛盾,我不忍心看到一个年轻人因为一时冲动而遭受太重的惩罚,毕竟最糟糕的事情并没有发生。但他一天不绳之以法,我便一天不会感到安全。恐怕我这一生都不会安宁了,但正义和公正可以让我得到安慰,而惩罚将可以帮助这个男人重新审视自己所做的一切,并从内心忏悔,反省自己的恶行。
  谢谢法官大人。

5

  “你叫余勇?”
  “是的。”
  “五月十九日,你约钟晓冉到你家里取画?”
  “是的。”
  “她按时到达你家?”
  “是的。”
  “那时是几点?”
  “下午六点。”
  “你立刻把画交给她了?”
  “没有。”
  “你要求她跟你发生性关系才把画给她?”
  “不!我只是跟她聊天。”
  “你在聊天时强行把钟晓冉拖进卧室?”
  “不完全是,最后是抱进去的。”
  “是她要求你抱她进去的吗?”
  “……不是。”
  “就是说,是你强行抱进去的?”
  “……是的。”
  “她明确告诉你,她不愿意,再继续就是强奸。有没有这回事?”
  “有吧。”余勇垂下头,低声答道。
  “到底有还是没有?”
  “有。”
  “你用右手将她打晕?”
  “当时是她咬我,我抽手出来,疼得一甩,不慎碰到她头上。我那么爱她,怎么舍得打她?”
  “她被你‘碰’了以后立刻就晕过去了,是还是不是?”
  “……是。但她并没有完全失去知觉,她还在挣扎……”
  “她晕过去以后,你脱去了她的上衣?”
  “我对她进行人工呼吸。慌乱中可能拉开了衣服。”
  “无耻!”钟晓冉愤怒到极点,骂了他一句。法官劝止了她的激动。
  “你按住她的手腕,用纸巾堵住她的嘴,扯下她的衣服?是还是不是?”
  “我是用了纸巾,不过是用来擦去她脸上的脏东西,至于衣服……”
  “好了。我只需要你的回答,而不需要你的解释。法官大人,我问完了。”钟晓冉的律师向法官鞠一躬回到座位。
  这是一次非公开开庭,阶梯教室一样的大厅空空如也,观众席上只有十几个人获准旁听,秦刚是其中之一。
  法官示意余勇的律师发问。
  余勇的律师开口了:“余勇,请你讲一下钟晓冉晕过去以后的情形。”
  余勇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钟晓冉。开始叙述:
  “我当时非常慌张。用力拍她的脸颊,呼喊着‘晓冉!晓冉!你没事吧?’她还是不醒。我把手放在她鼻子前面,慌乱中也感觉不到她到底有没有呼吸,就做了人工呼吸。然后又俯身把耳朵贴在她胸前,听她的心跳。做胸部按压人工呼吸。”
  说到这里,那一刻的情形如电影般在他脑海中重现。他仿佛成为一个旁观者,见到自己的身子伏在钟晓冉身上,自己的脸正被两只坚挺的乳房托着,全身激动得剧烈颤抖。而此刻,观众席上的秦刚双手握拳,两眼冒火,全身也在颤抖。
  “钟晓冉醒了吗?”
  “好像是醒了。”
  “为什么是好像?到底醒了没有?”
  “她仍然紧闭双眼,但我看到她的眼角流泪了。”
  “她流泪的同时还在反抗吗?”
  “没有。”
  “然后呢?你做了什么?”
  “然后警察就来了。”
  律师故意停顿了一会,让听众充分消化余勇的回答,然后话锋一转,问道:
  “你是不是喜欢秦刚也就是钟晓冉丈夫的作品?”
  “是的。”
  “是不是特别喜欢一幅题目叫《冉》的画?”
  “是的。”
  “反对!”钟晓冉的律师站起来,“这个问题与本案无关。”
  “法官大人,我将证明这个问题与本案有直接关联。”得到许可后,被告律师出示了一幅油画彩色打印件,一位裸体少女在晨曦中沐浴。
  “什么原因使你特别喜欢这幅画?”
  “这幅画色调温暖,构图险峻,既有着现代写实主义的基调,又有着印象派的斑斓,人与自然融合在一起,优美典雅,如诗如歌,整体感觉相当棒。它深深打动了我,尤其是画中的少女漂亮妩媚,像天使一样。我从小喜欢画画,看到这幅画的时候,我正在利用业余时间上一个油画班。”
  “那是什么时候?”
  “五年前,我大学三年级的时候。”
  “你什么时候发现画中少女的原型就是钟晓冉?”
  观众席上为数不多的几个人发出一片惊叹声。
  “三个月前,我认识钟晓冉后不久。”
  “你立刻开始追求她?”
  “是的。但不是很直接,毕竟她是秦刚的妻子,而秦刚是我敬重的画家。”
  秦刚的脸色非常难看。
  “既然知道她是有夫之妇,为什么还要追求她?”
  “我从大三见到画上的她就开始暗恋。忽然在生活里见到了真人,情不自禁。”
  “你向她表白过吗?”
  “表白过多次。”
  “她答应你了吗?”
  “她说她已经结婚有了家庭,让我死了这条心。”
  “她拒绝了你,你们怎么还交往。”
  “我觉得她对我也有好感,大家做个朋友也好。”
  “你怎么知道她对你有好感。”
  “后来我说我爱她的时候,她也不制止我了。”
  “你!”钟晓冉想起身说话,被自己的律师按住了肩膀。
  被告律师眼里闪出一丝狡黠,问:“除了这一次,你们以前有过亲密接触吗?”
  “……有一次,在她家里看画,我拥抱了她。”
  秦刚的脸色难看到极点。
  “就是说,从上次拥抱以后,你们还是朋友?”
  “是的。”
  上帝啊!钟晓冉感到一阵晕眩。秦刚气得一拳砸在自己腿上。
  “法官大人,我问完了。”余勇的律师向法官鞠了一躬回到座位。

6

  从法庭返回家中的路上,钟晓冉不知道说什么好,秦刚则根本不想说话。车子像车子里的人一样默默地在家门口停了下来。秦刚坐着没动,对钟晓冉说:“你回去吧,我去店里看看。”
  “店里不是有崔大姐吗?”
  崔大姐是他们新找的一个帮手。原先在国内是做统计工作的,来加拿大以后跟钟晓冉的情况差不多,找不到合适的工作,零星打点工。
  “晚上我约了人谈画,你别等我了,自己吃饭吧。”秦刚答非所问。
  “秦刚你这不是解决问题的态度,事情完全不是他讲的那么龌龊--其实还不是他讲的,是他的律师故意混淆视听!”
  “就像报案都不是你自己报的,是邻居报的一样?你是不是觉得邻居很多事啊?”
  “你不讲理!你要听我解释。”
  “还解释什么?法庭的解释还不够权威吗?”
  “好吧,你走吧。”钟晓冉噙住眼泪,“你如果不再信任我,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回到家中,钟晓冉什么也不想做,靠在沙发上开着电视机生闷气。电话铃忽然响起把她吓了一跳,她抓起来没好气地问:“谁呀?”
  “今天开庭怎么样啊?”电话里传来萧月英关切的声音。
  “遭透了!”钟晓冉的眼泪终于找到了排泄的出口。
  听了几句,萧月英说:“别难过。这样吧,我打电话让丁信强早点下班去接秀秀。我下了班直接过去看你。”
  钟晓冉一见萧月英,张口就诉苦:“大姐真让你说中了,今天在法庭上被余勇狠狠反咬了一口。这一天审下来,他成了追求真爱的情种,我倒成了荡妇!”萧月英听完整个过程,叹口气说:“要不老辈人说诉讼无好事呢。余勇其实都没有真正反咬,一个事实两种表述,就乱成一锅粥了。”这时的钟晓冉已经冷静下来,她明白发生的已经发生了,说什么都没用。眼下最需要她动脑筋的是如何让秦刚接受目前的局面。这种误会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两个大肚子女人像两只陀螺一样在厨房里转了半天,终于坐到餐桌旁。饭菜很可口,尤其是拌海带丝和韩国泡菜,她们吃得津津有味。吃过饭,钟晓冉说:“我也不管那么多了,好心没好报,我得先把官司打赢再说。上次余勇取画时打了个收条,后来不知放在哪里,怎么也找不到了。我得把它找出来,免得再生枝节。”萧月英说:“别着急,好好回忆一下当时的情景。”还回忆什么呀?就是那个流氓当时强行抱我才搞得事情发展到今天这样不可收拾的地步。钟晓冉心里虽是恨恨地想着,嘴里却说应该还在老秦的画室里。两个女人一前一后走进画室。
  “好像就是那张纸,夹在书架后面了。”钟晓冉把书架撑离了墙,那片纸却刷地滑到了下面,她试图把书架挪离墙壁。“你小心啊!现在重着身子搬东西可不是闹着玩的。”萧月英站得远远的警告她,双手下意识地护着自己的肚子。“还是等老秦回来搬吧。”
  “等他?”钟晓冉听到这名字气不打一处来,双手一用力,硬是把书架挪开了一寸。
  “啪!咣啷!”
   书架顶上的一只木匣子摔到枫木地板上,从里面滚出一只黑呼呼的圆环,因为拖着一块衔片,没滚多远就停下了,刚好躺在萧月英脚下。
  萧月英拾起来看了看,似曾相识,心中大为疑惑。突然,仿佛一道蓝色的闪电划过她的脑海,她又惊又喜,一时竟怔住了。
  “总算找到了!”钟晓冉把纸片拿出来,打开一看正是余勇的借条。
  “这门环是哪里来的?”萧月英根本不去理会钟晓冉手上的纸片,她举着手上的铁环问。
  “这是老秦的传家宝,据说是他奶奶留给他的。”钟晓冉拾起地上的盒子,急得像做错事的小孩子。“坏了!这下糟了,把他的宝贝匣子摔烂了。”
  “他奶奶从哪里弄来的呢?”萧月英并不关心盒子是否破损,她关心的是手里这只铁环。事情不会这么巧吧?她的心砰砰狂跳,攥着铁环的手霎时渗出汗来。
  “谁知道啊!我连他奶奶都没见过。”钟晓冉一边说着,一边沮丧地摆弄那只匣子。她忽然停止了摆弄,惊叫道:“天哪!这盒子里居然还有个夹层,夹层里有东西!”
  夹层里是一个防水的油纸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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