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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天地」我是孩子,你还年轻
笑言 5089字 2012-08-27 13:36:31
  我跪倒在翠柏环绕的山坡。风从我的面颊掠过,带走了潺潺的泪水。我和大哥把母亲的骨灰送进了她老人家生前自选的墓室。民工开始封穴,我依然跪在碑前。山风呜咽,卷起纸钱的余烬,挥撒在我的膝前。我新出的一本书,也烧在这灰烬之中。
  这是曾经熟悉的山,上小学时清明节时常来这里为烈士扫墓。长长的队伍,步行十几公里,背着军用水壶和妈妈给准备的干粮。今天,是我们为妈妈准备干粮了。精致面点,应时小菜,新鲜瓜果,都带来了。

  十岁那年,我在相距这里一百八十公里以外的一条山路上骑着自行车,从乡村去县城买驴肉。
  我抄了小路,玉米还没有长起来,刚刚齐腰,太阳把土坡晒得坚硬,轮径28英寸的飞鸽牌自行车在坑坑洼洼的山路上蹦跳着前进。母亲对我很放心,打发我独自去买东西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数额最大的一回是去城关供销社买理发推子。记得售货员是位大叔,接过我递给他的五元人民币,愣了一会,然后再三盘问我是不是真买,大人知不知道。最后一边往匣子里收钱,一边跟旁边的人感慨说,城里娃就是不一样,五块钱就敢一个人来花!这种理发推子,店里只进了一个,摆上柜台两年了,从来没人买。

  父母在一所大学工作。那是一个荒唐的年代,据说是林副统帅的指示,大学战备疏散,把大部分教职员工搬迁到一个偏远的县城。每家每户把全部家当装在箱子里、筐子里、铺盖卷里,贴上标签,装上解放牌大卡车。车队从西校门出发,浩浩荡荡,一路摇晃着开进山里。一开始我们在露天的车厢里唱着革命歌曲,后来就安静下来。有人晕车呕吐,司机停了车,男孩子趁机就地小便,后来大人也加入了,乱哄哄的。
  到了县城,车队解散了,分别开向更加偏僻的山村。教职员工与家属被整编为某连某排,分散在不同村落的老乡家中,谁也不知道会住多久,既来之则安之。
  父亲是学校挂了号的走资派,定罪为大叛徒,关进了“牛棚”。即便下了乡,他也和别的牛鬼蛇神关在一起劳动改造。除了定期探视,我和母亲见不到他。大哥则响应号召,去了更远的地方插队。
  在村里,只有母亲带着我,相依为命。

  村南数里有一座水库,下雨的时候水库的鱼会被冲到村边的水渠中。母亲逮着鱼,烧熟了送四邻,村民摇摇头,笑着拒绝,说不吃那东西。后来母亲约了几家学校的熟人,一起去水库买鱼吃。鱼很大,长度有一米左右,有的叫草鱼,有的叫青鱼,我至今都不知道它们的学名,也不知道它们到底是现今菜市场上卖的哪种鱼。不过我那时的营养,多亏了那些鱼。买鱼的时候,我就去赵阿姨家借一辆自行车,跟着母亲一起去。我还记得,有一次在路上,母亲被一辆拖拉机别了一下,狠狠摔了一跤。后来朱大夫给开了点红药水,涂红了胳膊。

  我们住的村子小,没有学校。上学要经过几道山梁,到另一个大些的村子。第一次上学,我走得很累,有些气喘。牛蛋和同伴们取笑我,说城里人太娇气了。
  老师姓余,头发乱蓬蓬竖着,消瘦,颧骨到嘴角左右各拉下两条清晰的皱纹。他教两个年级,在一个教室混着上课。我是低年级,牛蛋是高年级。当天余老师念完一张报纸,给我们布置了一篇作文,就去教高年级了。作文题目是什么我早忘了,只记得闹革命的闹字不会写,问了老师。他工整地用钢笔按毛笔字的写法给我写了下来。
  我交上作文。原本喝茶休息的余老师忽然一拍讲桌,叫了一声好。然后用浓重的方言给全班同学读了一遍我的作文,表扬我写得重点突出短小精悍还用了不少成语。余老师一转身,立刻就有一个纸团砸在我后脑勺上。我嚷了一句,余老师呵斥了几句,却怎么也追问不出是谁干的。

  牛棚允许每周送一次饭。自从有了鱼,我就开始给父亲送鱼汤。只是鱼汤,没有鱼,因为父亲是北方人,吃鱼总卡刺,几十年都学不会。进牛棚以前,母亲有时会细心地把刺除掉给他吃,一如侍弄一名婴儿。但父亲仍然有一次被严重卡住,喝醋咽馒头都没用,最后还是去了医院。医生用一只长镊子,伸进他的喉咙把那根细长的三叉刺取了出来。打那以后,父亲就干脆不吃鱼了。可是那个年月实在没有什么可吃的,能有鱼汤补身体,已经让其他牛鬼蛇神羡慕得要死。平常吃玉米面窝头和高粱面压的钢丝面就算改善伙食,隔三差五还得集中起来吃一顿忆苦饭,糠窝窝加野菜汤。起先我吃得很起劲,为了表现积极,硬是大口大口吃下。后来越吃越受不了,糠菜不仅难以下咽,而且根本就不消化。
  晚上,跟母亲相熟的几位学校阿姨经常相互串门聊天。没有她们,那段日子肯定还会更艰难。与阿姨们散了之后,才是我和母亲的时间。
  妈妈,爸爸是大叛徒吗?我问。其实已经问了很多遍了。
  爸爸不是。爸爸是好干部。妈妈说。也已经回答很多遍了。
  可是大标语到处都写着他是大叛徒,跟刘少奇一样!
  他们搞错了。爸爸会平反的。
  什么时候啊?
  不知道,妈妈叹口气说,我们要相信党相信毛主席。
  当地的孩子不相信党也不相信毛主席,他们很快就知道我是大叛徒的儿子。本来我们一个村的孩子挺抱团,知道了这件事后,牛蛋们不再理我。于是上学路上,只有我一个人的身影。我越过一条条沟来翻过一道道梁,捉几只蚂蚱,摘几串沙棘,倒也自得其乐。我甚至有些沉迷。庄稼,无边的庄稼,还有无边的野草野花。矮的是沉甸甸的谷子,高的是抱穗的玉米。风一起,绿叶哗哗的响声,此起彼伏,一直响到天际。我仿佛就属于这山中,山花点点,暗香残留。雉鸡在田间啄食,喜鹊在枝头大叫,我的目光,我的耳鼓,通过自然,与之呼应。
  一天,牛蛋在路上拦住了我,要我给他团二十个打弹弓用的泥丸。我说,自己的事自己做。他瞪圆了眼,说,你敢教训老子?有你好看的!警告你,叛徒的儿子!小心无产阶级专政你!
  过了几天,牛蛋领着几个人又在路上拦住了我,问,泥丸团好没有?
  没有!我有点害怕,所以说话特别大声。
  反了你,小叛徒!
  你才是叛徒!
  牛蛋笑了,说,大字报上写了,你爹是叛徒,你娘是叛徒婆娘,你是叛徒崽子!你不是语文好得很嘛,认不得字了?
  你才是叛徒!
  去你娘的!牛蛋用力搡了我几下,发狠道,叛徒崽子就要为人民服务!还有你娘,整天打扮得妖精似的,一看就不是好东西……哎哟!
  我气得说不出话,一头就撞了上去。牛蛋被撞翻在地,脸上露出不可置信的惊讶。他爬起来,嘴里噗噗吐着气,犍牛一样冲过来扑倒了我。他本来就比我大两岁,又长得人高马大。我被压着,全无还手之力。牛蛋得意地盯着我,脸对着脸,恶狠狠地说,你说你是小叛徒!不说就不放你。
  你是小叛徒!我立刻大声说。牛蛋的同伴们在一旁哄地一声都笑了。
  娘的!让你跟老子玩花样!他加大力量,我的双手被他压在地上磨来磨去。
  我痛极了,猛一抬头,一口咬住了他的左肩。
  啊!牛蛋大叫一声,放开我!
  我不理他,因为我不能松口。
  他挣扎了一会,终于先松开了手。我也松开口,把他从身上推下去。我们同时站起来,两眼紧盯对方。他咧着嘴,用手摸摸左肩。然后忽然腰一沉,右肩向我撞来。我也马上顶出右肩,跟他来了个硬碰硬。身体的碰撞震得我的牙床酸痛,我觉得我有好几颗牙都松动了,身体仿佛虚脱,脚也站不稳了。这时牛蛋的同伴一拥而上把我的胳膊拉住,张开身体,让牛蛋前前后后狠命撞我。
  树枝不知何时静止,因为山风已经不吹了,只有蝴蝶还在花间飞舞,模模糊糊。风又起,落花旋绕,淹没我来时的路。
  血水从我的口中流出,弄脏了我的衣服。我有点恍惚,身体像沙袋一样承受着一下又一下的撞击,而我却没有什么感觉了。过了好一会,牛蛋撞够了,把我一把推倒在地,说,好,算你有种!泥丸不用你团了。
  后来我才知道,一路上学的孩子全都给牛蛋团过泥丸。

  回家母亲见到我的样子,吃了一惊。一把揽过我,来不及问话,先检查伤势。我说不要紧,没事,就是和牛蛋他们打架了。
  为什么打架?
  牛蛋要我给他团泥丸。我不肯。
  就这事?
  就这事。
  傻孩子,牛蛋是村里的孩子王。你别惹他。
  已经惹了。
  母亲摇摇头,说,吃过晚饭我带你去他家串个门,跟他爸爸说一声,叫他别欺负你。
  妈,我不去上学了!我冷不丁说,眼泪夺眶而出。
  啊?怎么能不上学呢?不就是打个架嘛。男孩子,谁不打打架啊。母亲不高兴了。
  不,妈,你不知道,他们老骂爸爸是叛徒,还骂你是……你是……反正是说你坏话!我真的不想去学校了。你教我语文和算术吧,你本来就比学校老师教得好。
  上学不仅是学知识,还要学做人的道理,要学与人相处。母亲的劝说如云朵般在我耳际飘过,我知道她在说什么,但我不准备听。我只是抽泣,准确地说是抽搐,因为已经没有泪。我再没有多说一个字。
  母亲当即找到排长,其实就是原来的办公室主任,一起去了牛蛋和其他几个孩子家。乡亲们的说法是,打架的是牛蛋,其余的都是拉架,不存在群殴。小娃娃打架不记仇,该打就打,该上学还上学。
  那天晚上,母亲的脸色很阴沉,给我擀了碗面。
  第二天,我照常起床。喝完稀饭,我看了看书包,不肯走。母亲平静地说,就在家里吧,妈教你。

  牛蛋们我已渐渐忘记。偶尔见了面,彼此望一眼,擦肩而过,井水不犯河水。而乡村却被我渐渐熟悉,包括地里的庄稼和天上的乌云。月光之下,我真切看到了村西那口井,看到了溜光的井台泛出青幽的冷光,看到了冷光沐浴下吱呀的辘轳,仿佛也看到了上个月跳下去的那位阿姨。阿姨原先也被关在牛棚,后来放出来,后来又关进去。反反复复,大概阿姨烦了,选择了永久地离开。生命如此脆弱,如一只捕后绝食的麻雀。一夜囚禁,便水米不进,慨然赴死。蟋蟀的夜唱,难道是祭奠的礼乐?蝴蝶的翩翩,莫非是的生命的复活?
  母亲那段时间特别紧张,去买了很多鱼,煮了很多鱼汤,求了很多人情。我们整天围着牛棚转,有时我和母亲一起去,有时我一个人去,想法设法多给父亲送鱼汤。
  相比之下,父亲是幸运的也是坚强的。尽管头骨被敲下去一块,他终于等到了回家的一天。那一天,母亲跟我,打扫了房间,准备了佳肴,把大哥也叫了回来。
  席间喜气洋洋,全家都喝了点酒,包括我。母亲和父亲说了很多高兴的话,我从来没有见过母亲如此多话。忽然,母亲跟父亲说,小儿子你差点就见不着了,小家伙命硬得很。
  是吗?父亲愕然。
  怎么回事?大哥也问。
  我不该让他独自去买驴肉。母亲说。

  十岁那年,我在一条山路上骑着自行车,从乡村去县城买驴肉。自行车颠簸着,穿行在半高的玉米地里。这是一条我走了无数遍的小路,下一个大坡,再冲上一个大坡,差不多就上大路了。
  刚开始冲下大坡,我忽然发现前面高坡上蹲着一只狼。是狼!虽然之前我没有见过真狼,但我听过太多了。狼长得像狼狗,尖耳、拖尾、灰毛、麻杆腰。村里只有笨狗,从来没有狼狗,而狼狗我在电影里见过。这个瘦瘦的家伙肯定是狼!
  我双手同时捏闸,已加速的自行车猛地打横停了下来。我和狼远远对望着,谁都没有动。
  然后,我看到它弓起腰,像要启动。我赶紧掉转车头就跑,因为坡太陡,车子骑不动,只好推着往回跑。好不容易到了平路上,我赶紧上车猛蹬。在我骗腿上车一刹那,余光里是箭一般冲下大坡的大灰狼。车子在土路上颠簸,有时会跳起很高,我顾不了,只顾逃跑。
  骑了一阵腿不听使唤了,速度降下来。迎面遇到一位挑担的大叔。我停下来,大口喘着气,说,狼!狼!狼来了!
  大叔说,故事听多了吧?这十里八乡的,从来就没有狼。
  你看啊!我指指身后。身后是青纱帐的波涛,烈日当空,黄土朝天。来路空荡荡的,哪里有狼的影子?大叔摇摇头,不再理会我,大步向前走去。
  但我坚信我遇见的是狼,母亲也信。以后我不再一个人走那条路。多年以后,那匹狼仍然不时在我的梦中闪回。

  我敬畏山。不管是那座有狼的远山,还是这座安息着母亲的青山。环绕的松柏和吐艳的春花把母亲的陵墓抱在中间。她还有邻居,当年跟我们一起下乡的两位阿姨也葬在不远处。事实上,这处陵墓也是她们生前向母亲推荐的。母亲继续和她们做着朋友。在这静谧的居所,山林,松涛,春天的百花,夏天的鸟雀,秋天的落叶,冬天的白雪,像往常一样陪着母亲。只有我,不能常伴母亲身旁。
  母亲给我读过的文章,讲过的道理,计算过的应用题,长眠在这里,也长驻在我心里。她温暖的怀抱,秋夜的故事,还有摇篮中的轻歌,我都会带在身边,传给下一代,让他们知道这世间有一种东西叫亲情。那段山村的日子,本是我们生活中最苦的一段,但它却超出想象地丰富了我的内心。
  妈妈,我走在山上,就会想到我是孩子,你还年轻的日子。我要下山了,去牵我孩子的手。
  我要像你爱我一样去爱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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