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NGLISH  

 
「长篇小说」香火 (17/24)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22 23 24
笑言 10301字 2012-03-08 18:39:43
第十五章

1

  秦刚从国内回到渥太华,一听钟晓冉说余勇还要他耐心等待,立刻就火了。
  “这人就是个骗子,每次都是这一套。如果他再不把画退回来,我就起诉他。”
  钟晓冉不高兴了,说:“你什么人哪?人家帮你忙你倒说人家是骗子。”
  “他肯定不是什么好人,至少没诚信。”秦刚气哼哼地说。“你干吗那么护着他啊?我看他一直对你不怀好意。跟他打交道你要当心!”
  “我心里有数。可现在是你的画卖不出去,我腆着脸求人家呢。”
  “找个骗子还不如不找。”
  “你怎么就认定他是骗子呢?你以前不也让人拿走过画吗?”
  “那不一样。反正他休想再从我这里拿走一幅画!”
  “得得得,先别把话说满好不好?万一他真替你打开销路呢?”
  其实钟晓冉对余勇也相当不满。每次跟他见面,他总是没个正形。钟晓冉很烦他那种无聊的言语挑逗,余勇却根本不理会她的疾言厉色,而糟糕的是她又不好彻底翻脸。
  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她不由想起推销保险还有后来推销墓地时受的气。不同的是那时多半是一言不合就走人,而这个余勇差不多成了一个熟人,甚至可以说是追求者,让她哭笑不得。
  问题总要面对,她轻轻叹口气,秦刚是对的,余勇靠不住,找他真是个错误。第二天一上班,她拿起电话,打通了余勇的手机。余勇照例与加拿大朋友忙着,约她晚上到家里谈。钟晓冉一直避免与余勇单独呆在一起,从未去过他住处。她照例在电话里说,还是找个咖啡馆吧。余勇说:“我明天要去多伦多西边的密西沙加市,没时间了。你没时间就等我下周回来再说吧。”这倒不一定是他欺骗钟晓冉,密西沙加的确有一个很大的艺术品交易市场,在密西沙加、蒙特利尔和渥太华三个城市之间倒腾东西是余勇的第二职业。这一点他倒很像加拿大本地人,常常兼有两份风马牛不相及的工作。
  钟晓冉记得余勇说过他跟人合租一套唐人街附近的连体房,离自己的餐馆不远,就说:“那好,给我地址,我六点钟准时过去。你把老秦的画准备好,不要再浪费彼此的时间了。”

2

  钟晓冉开过街角的教堂,进入视线的是狭窄的街道以及街道两侧一片一片的连体房。她做过房产代理,看得出这是二十年的旧房区了。由于道路太窄,街道一侧不准停车。而住户又没有车库,所以另一侧停满了车。钟晓冉费了半天劲才在邻街找到一个车位,她停好车,来到余勇住的房子,按了好半天门铃,不见动静。用力敲了几下门,门才打开,余勇把她让进客厅。
  “房子不错啊,客厅满大的嘛。”钟晓冉客套着。“三间卧室?”
  “是啊。我占一间,那家占两间,他们出远门了。”
  余勇果然还是老一套,还没等钟晓冉提画的事,他就开始说你能来我真开心,我是打心眼儿里喜欢你,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爱你。钟晓冉受了秦刚的抢白,心里已不舒服,听了这话气不打一处来,直冲冲地说:“你这人也真是的,秦刚上辈子招你惹你了?你算计他的画还不算,连人家老婆也算计,太不厚道了吧?他这一生看重的无非也就这两样。”
  “我这不是为你们服务吗?怎么能叫我算计你,那叫爱慕!你不领情也就罢了,还说得这么难听,我生气了啊。”余勇嘴里说着生气,脸上却是笑嘻嘻的。“再说了,中介人也不是白干的,我收过你们一分钱吗?”
  “你还别蒙我。我干中介的时候,你还没来加拿大呢。”钟晓冉倚老卖老。“你以为我不知道啊,中介费都是买卖做成后才付的。”
  余勇一本正经地说:“那你也该知道,这画要弄到各地去展出,或者放到画廊,或者参加社会名流的活动,才能卖出好价钱,也才能把老秦的名气抬起来啊。”
  “这道理我懂,可你也太长时间了,最糟糕的是一幅也没卖出去。”
  “三百加元一幅,你肯卖吗?”余勇说,“你肯我还不肯呢。我好歹懂点画,老秦的画有潜力。”
  “现在说这个没用,你已经说过太多次了。卖不出去我们不怪你,而且还感激你为此付出的心血。不过这么长时间了,卖不出去就把画还给我们呀,这一组黄土地可是老秦的命根子。”
  “老实说,现在这画我说了不算,不在我手里,乔治掌握着哪。你想,他为了这画,跑了那么多地方,费了那么多心思,哪肯轻易放弃?不说别的,加衬、镶外框、印制作品介绍就得好几百加元哪。开玩笑的吗?”
  “那你给我乔治的电话,我跟他联系。”
  “你是知道规矩的,怎么可以越过我直接和他联系呢?”
  “那你说个归还期限吧,我们也可以适当付一点辛苦费。这事真拖太久了,我实在没法跟老秦交代。你知道,当时是我擅自作主给你的。”钟晓冉耐着性子跟他说。“老秦这个人认死理,他说了你要再不还他,他就要起诉你了。”
  “哈!光脚的还怕穿鞋的?”余勇笑了。“让他告去吧。没凭没据的,没准儿这么一告,这画以后会合法归我呢。”
  “你别一幅无赖相好不好。”
  “其实我就是一无赖。”余勇目光燃烧起来,他一把拉住钟晓冉。“要是你回应我的感情,我会竭尽全力舍命为你的。”
  “干吗呢。”钟晓冉甩开他的手说。“好好说话!”
  “你真的不知道我有多爱你。”余勇脸色涨红,像是对钟晓冉说,又仿佛喃喃自语。
  “行了啊你。别说这些了。”钟晓冉皱着眉头说。“你给个话,什么时间还。别搞得大家成了仇人。我不想秦刚伤害你,也不想你伤害秦刚。”
  余勇突然紧紧抱住了她,在她耳边说:“你依了我,我立刻就还。”
  “放开我!”钟晓冉用力挣扎着,烦躁地说。“男子汉大丈夫,说过的话要算数!”
  余勇不容分说,把她连拖带抱往楼上卧室拉,嘿嘿笑着说:“这回可是在我家里,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
  “我可清清楚楚告诉你,我不愿意!”钟晓冉拼命用被压着的手推开他的嘴。“你要是继续蛮横,可就是强暴了。”
  “吓唬谁呀?你情我愿的,哪有什么强暴!”余勇嘴里说着,手已去扯她的上衣。
  “救命啊!快打911啊!救命啊!快打911啊!救命啊!快打911啊!”钟晓冉拼命喊叫起来。趁余勇愣神,她顺手抓起床头的闹钟砸到窗户上。“砰”地一声,玻璃很结实,居然没有破。
  “你干吗呀?”余勇赶紧用手捂住她的嘴。眼看着窗子还开着一扇,却没法过去关上。“你就不能配合一下吗?就不能可怜我一下吗?我就这么配不上你吗?”
  “别闹了,快放开我!”钟晓冉从他的指缝里挣扎着说。
  “晓冉,我真的好喜欢你。你在我的心里已经好多年了啊!”余勇流下了眼泪。“那种日日夜夜的煎熬你根本不懂!我本以为这无非是一种傻傻的单相思罢了,可是老天有眼,让你忽然活生生地来到我面前!我爱你!我真的爱你!你成全我吧!”
  钟晓冉上了一天班,本已相当疲倦,抵抗了二十分钟,浑身的力气好像都用完了。
  “别这样。你停下来咱们好好说话,行吗?”钟晓冉挣不脱,只好哀求。“你既然喜欢我,就要尊重我。你总不能喜欢谁就拉谁上床吧?”
  “我只喜欢你!我决不会放弃的。让我们享受这一刻吧……”余勇的手到处摸索。
  “救命啊!快打911啊!”钟晓冉被余勇野性的目光和粗暴的动作吓坏了,用尽力气扯破嗓子再次大喊。

3

  警察在余勇甩掉自己衣服的当口擂响了大门。
  余勇猛地停下来,用膝盖压住钟晓冉的双手,用枕头捂住她的嘴。他一动不动,竖起耳朵静听。门又被敲响了,听起来比上一次还坚决。他迅速穿上衣服,又把钟晓冉的衣服拉拉整齐,对半晕半醒的她低声急促地威胁道:“呆这儿别动。你要是敢给我惹麻烦,我以后决饶不了你!”
  说完他又一动不动,听着动静。门口传来撞击声。余勇看了钟晓冉一眼,迅速跳下床,带上卧室门,跑下楼去。
  天已暗下来。门开处,两道强烈的手电光直射在余勇脸上。
  “警察。”全副武装的警察亮出证件。“你是这里的住户?”
  “是的。”
  “我们接到报警,说这所房子里有人呼救。”
  “没有的事。也许是电视机音量开得太大了,真是不好意思。”
  钟晓冉披散着头发从楼上冲下来。
  “警官!你们来的太及时了。快救我出去!”
  脸色惨白的余勇被押往警察局。浑身颤抖的钟晓冉被送进医院。
  秦刚接到警方通知,飞车赶到医院,钟晓冉已经被安置到病房休息。她疲惫不堪,却无法安静下来,一阵阵的惊悸让手背上扎着的静脉针头突突乱跳。钟晓冉拼命闭紧双眼,但余勇涨得通红、青筋暴起的那张脸一遍又一遍在眼前闪过。她过一会就要伸一伸胳膊,以打破幻觉,她总觉得手腕还被余勇牢牢攥着。
  见到冲进病房的秦刚,钟晓冉从病床上挣扎着欠起身来迎向他,咧开嘴哭着说:
  “你可来了!”
  秦刚抢前一步托住她。她摇着秦刚的胳膊抽泣起来。秦刚一个劲地安慰。
  等她平静下来,警官把秦刚叫到外边介绍了当时的情形。这时一个护士走到他们面前。“秦先生?史密斯大夫要见你一下。”
  “你妻子脑部受到轻微震荡,但并不严重,静养几天就好了。她还受了一些皮外伤,尤其是面部和腕部,右肋也有淤肿,你可以用冰袋给她敷一下。”史密斯大夫告诉秦刚。“不过她更需要的是精神上的支持。随后的几天,她会表现得非常惊怵和沮丧,也许会有些神经质。你一定要体谅她,也一定要让她知道,这些都是正常的。”
  “我明白。”秦刚说。
  “病情如果有什么变化,可以随时去看家庭医生,也可以直接再来医院。对了,所幸胚胎没受什么影响。”
  “什么?胚胎?”
  “对啊,大约八周了。你不知道妻子怀孕吗?”
  “不知道啊!”
  “那恭喜你了。”
  “这……太好了!……谢谢你。”
  望着埋头开处方的医生,秦刚脑袋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钟晓冉为什么不告诉自己怀了这孩子呢?按时间推算她自己应该已经知道了啊。刚才警察说,是邻居报的警,为什么不是晓冉本人呢?
  “你去药店买一点镇静剂给你太太服用。”医生递上处方。
  秦刚迟疑了一下,问:“史密斯大夫,你能不能告诉我,这次性侵犯是否会影响到我妻子生孩子?”
  “这个不好说。”医生也迟疑了一下,说:“我可以告诉你的是,目前看来,胎儿和你妻子的生育系统并未发现器质性损伤。”
  “谢谢你,史密斯大夫。这个情况对我很重要。”

4

  从警察局录完口供回到家中,钟晓冉虚脱一般靠在沙发上闭目良久。秦刚端给她的一杯热牛奶已经放凉了。她拒绝相信发生的一切。这一切来得太突然,可又像是早已注定。她这时才感到当时只是惊慌,现在才是恐惧。意外往往是人生转折的开关。开关一旦开启,自己常常无法掌控它的指向。
  他会被判刑吗?担心完自己,她发现自己居然还关心着余勇的命运。
  “他完全是咎由自取。”她坚定地对自己说。然后到卫生间打开淋浴,一遍一遍涂抹浴液,拼命冲洗自己。
  她发现从事发到现在自己的身体竟然始终没有停止过颤栗。热水从头顶疾冲而下,在凹凸有致的身体上跳动着淌下去。她恨不得这水把自己冲成一个透明的人。她不想走出去,因为她不知道如何面对秦刚,这个携她一道走入婚姻殿堂又把她带出国门的男人。他们一直相互从彼此的爱里汲取能量、信心和勇气。
  “冰袋准备好了,敷一下吗?”半靠在床上的秦刚对最终不得不走出卫生间的钟晓冉说。
  “好的。我自己来吧。”她把冰袋贴在左脸上。“对不起啊!画还是没给你追回来。”
  “你没事就万幸了。那画我们不要了。”
  “别这么说,我一定帮你追回来!”
  “我说不要就是不要了!”秦刚忽然发火了。“啪”地一声把床头灯关掉了。“睡吧。”
  钟晓冉睡不着,她知道秦刚也没睡着。她翻身抱住他。秦刚没反应。
  “要我啊!老秦!”
  “休息吧。没看你都精疲力竭了。”
  沉默了一会,钟晓冉放开他,说:“你是嫌我脏吧?告诉你秦刚,我可是清清白白的。”
  “不是这么说。你太累了,精神上又受刺激。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你现在怀有身孕,不宜剧烈运动。”
  钟晓冉腾地从床上坐起来,问:“你怎么知道?”
  “你干吗要瞒我呢?”
  “我瞒你干什么?我也是刚听医生说的。本想给你个惊喜,不料你已经知道了。你也是听医生说的?”
  “是的。”
  “我们终于要有孩子了!”钟晓冉被这喜悦所鼓舞。“真是老天有眼,我们盼了多少年啊!”
  说完这话她才发现,“老天有眼”是几小时前余勇刚说过的,她不禁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渗透!人们的生活就是如此相互渗透着!
  “是啊。睡吧。”秦刚平静地回应着她的欣喜。
  “上个月例假没来我都没在意。最近生活不规律,我还以为又是偶然失调呢。以前不是也有三个月不来一次的吗?这次居然是真的了!”
  “睡吧。”

5

  第二天早上,钟晓冉一觉醒来看看床头的闹钟已经九点钟了。心说坏了!这一觉睡的,开店的事都误了。她急忙爬起来,风风火火冲到卫生间洗漱。一眼看到暗红色花岗岩洗脸池台面上放着一张显眼的字条儿:

    今天我去看店,你休息一天吧。

           秦刚即日

  钟晓冉打电话过去,说老公真好,谢谢啊!然后交代了几句面包在哪里,饮料在哪里,又说一个汤锅的把手有毛病了,用的时候小心烫着。秦刚说知道了,又说你身体越来越不方便了,我们是不是考虑请个帮手?钟晓冉说眼下还应付得过来,以后再说吧。
  她吃完早点,把家里收拾一番,靠在沙发上休息。左思右想,总觉得别扭,拿起电话拨通了萧月英的电话。
  “喂?”
  “月英姐,是我,晓冉。上班忙吗?”
  “还好。今天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啊?”
  “我怀孕了。”
  “是吗?恭喜呀!这下老秦可开心了。平时他老爱逗我们家秀秀,看得出他有多喜欢孩子,这下好了,要有自己的小宝宝了。”
  “我想过去讨教一些事情,顺便聊聊天。你今天有空吗?”
  “有啊!你下班直接去我家好了,我们一起做饭,叫上老秦。”
  “不叫他了,就咱俩说点体己话。”钟晓冉说。“今天老秦看店,我在家歇着呢。”
  “他可真够体贴老婆的。刚好中午我要带秀秀去洗牙,两点左右就回家了。不如你早点过来,多说说话。”
  “好啊。”
  “还没跟你说,我也怀孕了。”
  “啊?月英姐你没开玩笑吧?”
  “没有啊。你来了再聊。我现在手头还有事。”
  “好,下午见。”

6

  放下电话。钟晓冉再次坐下来,痴痴地愣了会儿神。
  她一直把萧月英当作娘家大姐。生活突然发生了这样大的意外,她有点措手不及,一个人承受不了,需要亲人来分担。本来有了新生命,与孩子父亲分享就足够了,不想半路杀出来个程咬金,让她的喜悦大打了折扣。
  也许还不仅仅是打个折扣,她直觉秦刚的态度不大对头。她感觉到秦刚的关心只是出于一个丈夫对妻子的关心,一个男人对怀孕女人的关心,并没看出一个父亲对自己孩子的期盼与关切。秦刚的眼里肯定还有余勇的影子。我这是什么命啊。盼望了多年的小生命不经意间悄然降临,还没来得及高兴,老天就顺手把一份沉甸甸的屈辱像搭次品一样搭给了我!
  脸上的疼痛和青肿消解了不少,但浑身的肌肉开始酸痛。咳嗽一声,震得肚皮都疼。头也开始闷闷地痛,一点胃口都没有,她木然地扒了几口午饭,靠在沙发上翻超市广告。排油烟机的室外排风口被风吹得噼啪作响,有风的日子就有这噼啪声,钟晓冉还跟秦刚打趣说我们家这风铃的音色实在不怎么样。而这时听起来,时急时缓的噼啪声好像比平时放大了若干倍,每一声都重重敲在她脆弱的神经上。她仿佛感到恐惧正在张开巨大的臂膀缓缓侵入这宽敞的房子。她簌簌发抖,感到从未有过的无助。
  “老秦,我害怕。”她带着哭腔抓起电话。
  “怕什么?”
  “一个人呆着害怕。”
  “青天白日的,有什么好怕的?”秦刚安慰她。
  “你跟我说说话我就不怕了。”
  “这会正忙着呢。要不我早点关门回去?”
  “不用了。我跟月英大姐约好了,下午去她家请教点生孩子的事。”
  挂了电话,她仍旧焦躁不安,颤栗似乎已经发展为一个习惯性的毛病,这会又发作了。她来到卫生间的镜子前面端详自己,她果然看到一个微微发抖的身体。面色苍白,左下眼睑的青淤像吊着一只眼袋,天呐!镜子里的形象活脱脱就是一名典型的吸毒患者。她的指肚轻轻滑过自己的面颊,一种陌生的感觉异样而真实地由指端传入心底。她敷上一层薄粉,涂上唇彩,再把头发梳好,重新回到沙发上发呆。好不容易熬过三点,她再也不肯多等一秒钟,驱车直奔萧月英家。
  “你来的正是时候,我们也刚进门。”开门的正是萧月英。“秀秀,叫阿姨!”
  “阿姨!”
  “秀秀乖。”钟晓冉伸手摸摸秀秀的秀发。
  “真是恭喜你呀!”萧月英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表达自己的心情。她经历过两次十月怀胎一朝分娩,现在肚子里又怀上了第三个孩子,对生孩子这事仍是兴奋不已。女人的母性不知道到底有多大极限。推己及人,她想钟晓冉这个时候肯定也是满心喜悦。她这是第一胎呀,而且盼了这么些年。钟晓冉的故事她知道,先前秦刚不让她生,怕毁了形体。后来大概画够了她,年纪也大了,想要孩子了,又一直怀不上。夫妻俩常为此呕气,这下可好了。她盯着钟晓冉上下打量一番后,把她拉到沙发上坐下,又是递水果,又是倒水,仿佛她马上就要临产似的。
  “月英姐,瞧你,还早着呢。你自己也需要照顾啊。”钟晓冉到底是第一胎,被萧月英郑重其事的照顾搞得怪不好意思。她拽着萧月英在自已身边坐下。“一块坐着说话吧。”
  “晓冉,真替你们高兴。几周了?”萧月英老到地问。
  “医生说八周了。我糊涂着呢。”钟晓冉说的可是实话,她毕竟未曾经历过。
  “比我肚子里的小一点。我的十三周了,我们差不多一块生呢。”萧月英下意识地瞥瞥自已的肚子。
  “月英姐,你都生过两次了,不怕吗?”钟晓冉怯怯地问,似乎又觉不妥,好像萧月英生了两个就被剥夺了生育权似的。“我是说,你不怕痛吗?”
  “痛啊,谁不怕呢?可那是暂时的,你听说哪个女人因为怕痛而不生孩子了?”萧月英那副大义凛然慷慨赴难的样子,鼓励了钟晓冉。
  “其实人的忘性很大。”萧月英又说,“我都忘记当时的情形了。只记得浑身是汗,连疼也顾不上,一心使着劲往下生,不住地喊啊叫啊,跟头母狼似的。”说着她自己也咯咯笑起来。
  “好恐怖啊!”钟晓冉紧张地说。
  “现在可以无痛分娩,到时给你脊椎打一针麻药,再连个导管,持续给药,直到你生出来。”
  “更恐怖!”
  “瞧瞧,多么娇滴滴的钟妹妹!”萧月英说。“别发愁了,到时老秦会守在你身边,一同经历这一幕呢。”
  提到老秦,她不由长叹一声:“唉--老秦!”
  “怎么了?这可不像要做母亲的样子啊。”萧月英关切地问。“真的不对啊,你的脸怎么肿了?眼睛也哭过。老秦欺负你了?”她这下明白钟晓冉一定有什么心曲专程来向她倾吐。如果只是喜悦,与自己的男人分享也就够了。即便姐妹关系好,打电话报个喜信也就可以了啊。
  “月英姐,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心里一直很烦。怀孕这件事,我和老秦都不知道,是医生告诉我们的呢。”钟晓冉慢慢导入正题。
  “呵呵,这事当然要由医生来告诉你,不,是祝贺你。”
  “医生告诉了我,也告诉了老秦,但他是分别告诉我俩的。”
  萧月英给她说糊涂了,问:“难道这有什么问题吗?”
  “老秦疑心我故意瞒他。”
  “你和老秦没什么矛盾吧?说真的,我有点担心你们。”
  “说来话长啊。月英姐,跟你说个人吧。上次娟娟出走,我带来你家的那个年轻人,还有印象吗?”
  “有啊。外形不错,好像比你还年轻,就是个子不太高。你……这孩子该不会跟他有关系吧?”萧月英警觉地看着钟晓冉。“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她又补充一句。
  “月英姐,看你想哪去了。我和他什么事都没有。”钟晓冉最害怕的事情在这里得到印证,连只见过一面的萧月英都本能地猜测她与余勇的关系,何况秦刚。她想这事得好好跟萧月英说个明白。“也不能说没关系。余勇跟这孩子是没有什么关系,可是差一点就扯上关系。真是那样的话,我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你明明白白地说吧。跟我还顾虑什么,绕来绕去的,欺负我迟钝啊?晓冉,你来找我一定有什么话要说,我是你大姐,你放开说嘛。”
  “昨天悬到家了,余勇那小子对我耍蛮,差一点被他强暴……”还没说几句,钟晓冉就委屈得眼泪在打转了。“月英姐,这不是我的错呀,我是为老秦追画去的。可老秦,我看得出他在怀疑我,我受不了他的冤枉。”说着眼泪哗哗流下来。
  “不急,慢慢说,深呼吸。”萧月英干脆把纸巾盒递给她。

7

  萧月英听钟晓冉讲到扔东西砸玻璃,大喊救命,紧张得屏住了呼吸。在钟晓冉抽泣的间隙,萧月英说:“这就是你交的好朋友啊?按理这时候我不该说你,但我觉得你也有责任,既然发现他心术不正,就该早早停止与他交往。你这火玩大了。”
  钟晓冉没有理会萧月英的责备,只顾自己往下说:
  “他那时就是一头野兽!平时的温文尔雅全不见了,居然骂我犯贱,给脸不要!他扯了一大团纸巾,使劲往我嘴里塞。我狠狠咬了他的手一口,痛得他大叫一声,随手甩了我一记大耳光。”
  “啊?太恐怖了!”萧月英握住她的手。
  “我顿时觉得天旋地转,耳朵嗡嗡作响。我用最后一点力气拼命惨叫,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直到警察叫开了门。”
  “你……吃亏了没有啊?”萧月英不由想起了钟晓冉的姐姐钟晓兰。当年也是在神志不清的情况下被人侮辱。难道历史一定要如此惊人地相似?
  “没有!”钟晓冉甩开了萧月英握着的手,神经质地喊,“连你也不相信我!谁都不相信我!”
  “我明白了。”萧月英说。“现在你是怕老秦不相信你,对吧?”
  钟晓冉瘫在沙发上,泪流满面。
  “现在没事就是万幸。你别太激动,对胎儿不好。”萧月英安慰她。
  “也许正是这个小生命给了我力量和勇气吧。老秦怀疑就由他怀疑去吧。我知道这孩子是他的就够了。”
  “晓冉,都怪你长得太漂亮了。你姐姐也是。”萧月英按住钟晓冉不停抽搐的肩膀,自己也眼泪汪汪起来。钟晓兰是她大学最要好的姐妹。命运多会捉弄人啊,一场宿命几乎是另一场宿命的翻版。十多年前,一个鲜活的生命在她面前消失了,那种痛彻心肺的感觉千万不要再次降临。她后悔自己当年因为年轻而失去了应有的警觉。那张血泪写就的遗书仿佛现在又铺在她眼前。她不由抱紧了钟晓冉,似乎只有这样抱着,历史的悲剧才不会重演。
  “我该怎么办呢?老秦这人的固执你是了解的。自己认准的理,别人说什么都没用。我不知道我还能做什么才能让他相信我的清白。”钟晓冉眼里流露的是无奈和恐惧。
  “我相信你,正如当初相信你姐姐。晓冉,慢慢来吧。误会总会化解的。你丁大哥在渥太华找到一份工作,马上就从美国回来了,到时候让他跟老秦好好谈谈。”萧月英站起身去洗脸间弄了块热毛巾,无限怜爱地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痕,好像坐在身边的是自己的一个大孩子。
  “月英姐--”停了一会,钟晓冉说。“你说余勇不会有事吧?”
  “他都把你害成这样了,你还惦记他干吗?你刚才讲到他,言语里就夹杂着一份同情。你可别好歹不分啊!”
  “他会坐牢吗?我可不愿意看到他坐牢。一个人孤身在国外,为喜欢另一个人而蹲监受苦,毁去一生。说真的,我于心不忍。我是一时情急才大喊大叫的,就是想让他放手。”
  “那种情况下自我保护是必要的。没人怪你。要你不叫不喊,他不就得手了吗?就算把他关到铁栅栏后面去,也是他罪有应得。我还是担心你和老秦,好好的家庭,你又怀了孩子,可别出什么岔子。老实说,那个余勇要真关起来倒也不错,没他介入你们的生活,你和老秦的问题就容易解决多了,你们两夫妻郎才女貌,本来挺恩爱的,并没有根本的利害冲突嘛。问题是余勇没准反咬你一口,那样只会使老秦对你的误解加深。你说是吗?”萧月英不愧是个冷静的女人。
  “但愿他不是那样的人。”
  这个“他”是指谁呢?余勇还是秦刚?萧月英不确定,也不想追问,这毕竟是钟晓冉自己的事。
  钟晓冉向萧月英一番倾诉,心头轻快了不少,回到家中天已擦黑。她们那个小店一般在五点之后就可以关门,按说这会秦刚早该到家了。虽然她在萧月英家里已经吃了一点东西,但她还是用心准备了几样小菜,罩在桌上等秦刚。
  六点钟过了。六点半也过了。七点钟的时候,电话铃响了。
  她飞快接起来,正是秦刚。
  “晓冉,我遇到一个朋友,要多聊一会,晚点回去。”
  “哦--”钟晓冉很想听他说点别的什么体贴话,可秦刚已经挂了线。钟晓冉举着话筒在空中停了几秒钟,“哼!”了一声,摔下电话。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菜,愤怒一寸一寸从脚底升到眼中,又随着泪水一滴一滴从眼中掉到脚下。她走过去,把新炒的菜一盘一盘依次倒进了垃圾桶。然后做了一个深呼吸,转身上楼。
  跟萧月英说了一下午话,又做了一顿无人享用的饭菜,太疲倦了。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知道自己怀了孕,她这一整天觉得格外困倦。刚才就是硬撑着等秦刚,这口气一散,睡意立刻笼罩了她。她草草洗漱一下,一挨床,立刻就睡着了。
  迷迷糊糊地,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洗手间里秦刚“哇哇”地吐着什么,一定是喝了不少酒。过了一会,秦刚跌跌撞撞上了床,一股酒味随之而来。钟晓冉侧过身,背对着他嘟嚷了一句,“跟谁一起呢,喝了这么多。”
  “你不认识的,不认识的。”秦刚有点口齿不清地回应着。
  “你没说,怎么知道我不认识呢?”
  “认识不认识有什么关系呢?你跟别人在外面,管我认识不认识了吗?”他话还没说完便倒下了,挤着钟晓冉,占了大半个床。
   钟晓冉这个时候对气味特别敏感,秦刚的这股秽气让她泛起一阵恶心。她起身跑到卫生间干呕了一阵,抬头看看镜子里的自己,泪痕满脸,昔日光彩照人的美丽女人不见了。好好的一个家,好好的一个丈夫,怎么转眼就变成这样?这笔账要算在余勇头上!
  这一夜她睡在了客房。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22 23 24             编辑|已被阅读1385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