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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香火 (16/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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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言 15494字 2012-03-03 22:40:51
第十四章

1

  娟娟嚷着要染头发已经有两星期了。萧月英起先坚决反对,说人们没有理由随意改变上帝制定的配色方案。说完之后愣了一下,心想这不是丁信强反对刻意生男孩时说的那个意思吗?娟娟说得了吧,人家信教的都不在乎,您操什么心啊!后来在单位闲聊,同事们都说十来岁的少男少女不染染头发才反常。于是萧月英只求耳根清静,不再反对,并试着与娟娟沟通,劝她少染几绺先试试。结果娟娟一边答应着,一边弄出满头的红发来。萧月英跟她急,她还振振有词,说安就是一头红发。
  萧月英皱着眉头说:“你说的就是《绿堡》里那个安妮吧?安妮是什么时代的人,你是什么时代的人,怎么染头发还跟她学?多落后呀!”
  娟娟立刻用高八度的声音反驳:“安妮的‘妮’不该发音,这事儿她最烦!”
  《绿堡的安妮》是一部加拿大家喻户晓的小说,书中的主人公安是一个被瑞秋大妈和马修大叔兄妹俩错误领养的十来岁的小女孩。她一头红发,个性极强,说话喜欢用大词儿及大人的语气。她差不多是所有加拿大少女的偶像,难怪娟娟喜欢她。有一阵娟娟缠着爸爸妈妈带她去爱德华王子岛看作者的故居,也就是那所小说里的绿屋檐房子。丁信强也想去,不过他惦记的是那里的牡蛎和龙虾,还有高尔夫球场。萧月英总以丁信强时间不配合为由推脱,事实上,她还得考虑节省每一个铜板。供房贷款几乎要付一倍的利息,就是说,贷款十万,还清时连本带利最终付给银行的,就是二十万。平时多攒出一点钱,每年就可以多付一点,贷款就会早一点还完,供款总数也就会大大降低。
  娟娟听她解释过很多次,却仍然无法理解。她瞪着大眼睛问萧月英,你们干吗要急着还?加拿大谁家不是这么借钱过活啊?你们这么辛苦节俭,生活还有什么乐趣?就算你们把钱提前还清了,不也错过了太多好日子吗?什么都要给房子让路,可除了房子,我们还有什么?
  这年春天,街上流行桶式牛仔。娟娟跟萧月英说:“我想买条裤子,需要好几十元。”没等萧月英张口,娟娟抢着说:“我不是跟你要钱,我是跟你说我想去打工。”
  “妹妹你不管了?”
  “你最好给她请一个保姆。”
  萧月英叹口气说随你好了。旋即又生气地说你不看妹妹去外面打工,那你每月的零花钱要少给一点。娟娟面无表情地说,我知道了。
  自从给她买了电脑,娟娟就整天泡在因特网上。最近干脆把房门闩上,吃饭都喊不出来。萧月英有意无意给她讲些女孩子被网友骗财骗色的报道,她极不耐烦,根本不要听。一天她忽然开门来找萧月英,问能不能请她的网友过来帮着装个软件。萧月英劈头就问,男的女的?娟娟没好气地回答:“男的。”“是同学吗?”“不是。”萧月英大摇其头,说她现在不欢迎男孩子来家里跟她玩。娟娟回身摔门进了屋,把键盘敲得山响。不一会冲出来喊道:“妈!你看!我朋友跟我讲,他就知道中国妈妈都这样!”

2

  娟娟这个学期跟同学苏姗十分要好。苏姗来家里玩过几次,一副小大人的模样。苏姗穿的裤子总是紧紧绷在胯上,不系腰带,就那么用扣子提着,公共汽车月票随随便便塞在裤腰和皮肉之间。小背心下面,前面是不怕冷的肚脐眼,后面是一个玫瑰刺青。萧月英觉得扎眼,娟娟说那叫酷。娟娟自小在典型的独生子女环境里长大,脾气和所有的独生子女一样顽劣。出国以后,萧月英和丁信强在学业上都帮不上孩子什么忙。尤其是丁信强独自跑到美国去,回来的间隔越来越长,家庭气氛极其淡薄。萧月英心想这个苏姗好歹是个伴,至少让娟娟不再孤单,也就不去多说。前一段丁信强回来,娟娟有说有笑,不无缘无故闹事,让她松了一口气。
  星期五下午,萧月英下班到日托中心接了秀秀回家,发现语音信箱有娟娟学校的留言。打开一听,留言说娟娟下午没有上学,和苏姗一起逃课了,同时留了苏姗家里的电话。萧月英一看时间,已经六点多了,平常这个时候,娟娟早该到家了。她打电话到学校,早已没人接。她只好打到苏姗家里,苏姗的母亲接了电话,说下班听到学校的电话留言就给萧月英打过电话,没人接听她就直接向警察局报案了。
  “报案?”萧月英大吃一惊,“怎么就报案了?先问问同学朋友家啊。”苏母不耐烦地说:“没用的,苏姗已经离家出走两次了,这次肯定故技重演。”萧月英呆在那里,一连声说想不到啊想不到。
  萧月英放下电话,六神无主。越想事情越严重,急忙打911报警,接线员问过不是杀人放火、破门强奸,就让她拨打本地警察局的电话。但那个电话她怎么也拨不通,只好开车带了秀秀赶过去。
  “填个表吧。”接待她的警察看上去慢条斯理从容不迫,大概对这类事情早已司空见惯。萧月英填完报警单,又在窗口跟警察详细描述了娟娟的身高体重、相貌特征、穿着打扮。报完警,又急急忙忙往家赶,生怕娟娟回家没人再跑出去。到家时秀秀已经饿得哭闹起来,萧月英一边忙着做饭,一边给娟娟的几个同学家打电话,一边把电视里的本地新闻打开,声音调得很响,秀秀捂耳朵抗议要看动画片她也不管。秀秀开始吃饭,她才有空给丁信强打电话。铃声响了半天没人接,丁信强临时住在那里,没装留言机。打他手机,居然关机。萧月英气哼哼地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抱着,心说这还像个家吗?过了八点钟,依然全无消息。她是个很低调也很能保守秘密的人,家里的事从不对外人讲,但这次她忍不住拨了钟晓冉家里的电话。没人接。她又拨了她的手机。

3

  萧月英的电话打在钟晓冉和余勇吃完饭喝绿茶的当儿。钟晓冉和秦刚平时其实并不喝茶。以前在国内家里备着茶叶也是为了招待客人。但事实上他们家并没有什么客人登门造访。秦刚不属于那种和学生打成一片的老师,又忙着在外面公司里画广告赚钱,经常晚上八九点钟甚至更晚才回家。钟晓冉在经委下属的一个部门坐办公室,一瓶白开水和一份报纸是每天上班必不可少的两件道具。用罐头瓶子不用杯子是跟文印室几个打字员小姑娘学来的,瓶子有密封的盖子,不怕漏水。几位男同事的瓷杯被茶垢浸得黑乎乎的,钟晓冉的瓶子却一点污垢都没有,就这样还隔一段换一个新的。偶而冲一次绿茶,茶叶在通体透明的开水中翻滚,煞是好看。
  到加拿大后他们就更不喝茶了。
  今晚她和余勇笼罩在淡桔色的灯光下靠在椅背上喝茶,颇有几分恍若隔世的感慨。酒窝在她的脸颊绽开,她欣喜地说好久都没这么坐下来喝喝茶了。
  “只要你喜欢,以后我们可以常来。”余勇欣赏着灯下的钟晓冉。画家的眼光就是不一样,秦刚敏锐地抓住了钟晓冉的美,并很快把她变成了妻子。这么多年过去了,余勇终于与那个曾经让他激动不已的画中人面对面坐着喝茶了。绿茶据说是店里新进的。茶香如兰似蕙,袭人鼻翼,噙入口中感觉有一种亲和力,连钟晓冉这个不懂茶的人也觉得好。余勇细啜一盏后凝神屏息,说:“余味浑厚,回甘持久。”钟晓冉扑哧笑了,说:“得了吧,你就爱装模作样!”
  那一缕幽幽渺渺的茶息正在他们之间传递的时候,萧月英的电话打进来了。
  钟晓冉看一眼来电显示,对余勇嫣然一笑,说:“对不起,我接个电话。一个加拿大朋友找我。”“你就糟蹋我吧。”余勇没好气地说。“有个加拿大朋友找我”是余勇推辞别人的口头禅,钟晓冉时常拿来当笑料。
  钟晓冉没再理他,转头到一边听电话。听着听着脸色一下子变了。“你说什么?娟娟离家出走?你确定?我马上就到。”
  挂了电话,她急忙叫服务员过来结账。余勇掏出皮夹子大包大揽,钟晓冉说老规矩,各付各账。余勇笑了,说,到现在还和我分这么清。钟晓冉没心思说笑,简短地说对不起,朋友的孩子放学没回家。我得过去一下。
  “你现在就走?”
  钟晓冉点点头,拿起账单看了看,把自己该出的那一份钱放在小盘子里,说,小费归你出了。
  “你没开车,我送你吧。”余勇自告奋勇。
  “也好。先在街上转着找找。然后再去月英姐家。”
  “这么大的渥太华,上哪里找啊!”
  “顺路转转呗,万一碰上呢。”
  他们边开车边两边张望着。开到渥太华大学附近,一个十字路口亮起红灯。余勇把车停下,跟在前面两辆车后面。过了一会,前面的第一辆车忽然亮起左转向灯。余勇皱起眉头说,早干吗去了,现在才打转向。说着看看倒车镜,准备换到右道。钟晓冉坐在一边说,等这么久了,就该变绿灯了,不换了吧?余勇犹豫一下,说还是换了吧,就算绿灯亮了,前面这车也要等迎面来车走完才能左转。他再看看后镜,打右转向灯,转动方向盘……
  “有车!”钟晓冉大叫一声。
  一辆白车从旁边鸣着喇叭急速掠过。余勇急忙转回方向盘,踩下刹车。还好他有准备,没有碰到那车。
  “Shoot!有红灯的十字路口,怎么开这么快!”余勇不满地抱怨。
  “吓死我了!你还敢抱怨?唉,这回你惨了。你睁大眼睛看看得罪了谁。”钟晓冉叹口气。
  余勇一看也傻了,原来是辆警车。绿灯亮了,他小心翼翼开过警车,准备加速开溜。不想警车“哇呜”一声拉响了警笛。他从后视镜里一看,警察挥着手让他停在路边。他停下车,打开车门,企图去跟警车解释。警察立刻冲过来,气势汹汹指着他吐出一连串的套话:“先生请你回到驾驶位上去!不要动!等着我!你可以听音乐也可以看电视,但千万别动!”过了好一会,警察过来要走了驾照、行车证和保险单。又过了好一会,警察把证件还回来,还多了一张罚款单。嘴里也不闲着:“先生,你刚才开车非常危险!我建议你重新学习换道规则。”
  钟晓冉从余勇手里抽出单子一看:“哇!太夸张了,110元!大概又得扣你三个点。这警察够黑的。”
  余勇铁青着脸,半天没说话。开出去老远,才蹦出一句:“罚得没道理,我要跟他上法庭。”
  “对不起啊!要不是送我,不会出这事的。”
  “这不怪你!”
  “我出罚款。”
  “说了不怪你。”
  他们转了一大圈,根本见不到娟娟的影子。这么大个城市,这么找一个人,比抓本拉登都难。
  一路开到丁家,萧月英看到钟晓冉带来一个生人,心中十分不悦,挡在门口问:
  “这位是?”
  “我朋友,余勇。”钟晓冉介绍说,“刚才我们在一起谈老秦的画,接到你电话他就开车送我过来了。”
  “那谢谢你了,余先生。今天我跟晓冉说点体己话,改天大家再一起聚?不好意思哦。”
  “没关系,晚安。”余勇转向钟晓冉说,“有空联系我。”
  钟晓冉送走余勇,对萧月英不高兴地说:“大姐你也太不给面子了吧?人家可是满腔热忱来帮你的。刚才在马路上找娟娟,不小心惹了警车,让罚了一百多元呢!”
  “那我真抱歉了!不过说实话我连告诉你都已经后悔了。”萧月英皱着眉头说。“这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我可不想闹得全世界都知道。”
  “这时候不靠朋友靠谁啊。”钟晓冉不再计较萧月英的态度,问她报警没有,萧月英说已经报了。
  “警察怎么说?”
  “警察说孩子失踪的通告已经发到了巡逻的警车上,警察会帮着找。但她又让我不要紧张,说这个年龄的孩子经常离家出走,测试家长的反应。”
  “测试反应?有这么测试的吗?”钟晓冉正对警察一肚子不满。“丁信强怎么说?要赶回来吗?”
  “打电话一直没人接。也不知他干什么去了!”萧月英心神不宁地说。
  “别着急。再等等。没准娟娟一会就回来了。”
  等到十点钟,萧月英提出开车送钟晓冉回家,而钟晓冉则要留下来陪她。
  萧月英说:“你明天还要早起上班呢。你那店里就你一个人,离不开的。再说你在这里,咱们谁也休息不成。”
  钟晓冉无奈,说:“那也不用你送,你在家等娟娟,我自己打车好了。”
  电话打出去不到十分钟,出租车已经停在门口。钟晓冉走出大门还回头说:“有消息一定要记得给我打电话啊!”

4

  到了十一点半,娟娟依然全无消息,越来越焦躁的萧月英终于拨通了丁信强的电话。
  芝加哥比渥太华晚一个时区,也就是说丁信强的时间是晚上十点半。丁信强此刻刚刚和黛安看完一场电影回到公寓,换上浴衣准备洗澡就寝。他一听这消息就急了,对着话筒说他立刻买机票,搭乘最近一次航班赶回去。
  黛安听他对着电话又急又快说了一通中文,急的什么似的,早已猜到他家里出了事。她无声无奈地坐在沙发上注视着丁信强在房间里转来转去。丁信强一边装箱子,一边满怀歉意地向她解释着家里发生了什么。黛安默默地看着他忙碌,第一次实实在在感受到了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障碍。丁信强的家以前在她脑中只是一个影子,从来没有具象,现在她知道了,那个家,以及那个“她”无论多遥远多平淡,都必将是他永远的目的地,她根本无力割断这条韧性极强的纽带。七天之约,这才第四天啊,上帝创造世界,第四天才创造了日月星辰,还没轮到创造人呢,黛安的心情五味杂陈。虽然丁信强突然离去谈不上毁约,谈不上对不起自己,更谈不上绝情,只是有事处理而已,但,黛安终于发现自己嘴里说着不在乎,其实心里很嫉妒他的妻子。
  萧月英却并不知道她的嫉妒,也不知道丁信强将离开这样一个风光旖旎的伊甸园赶回家来。萧月英的心绪完全乱了,根本没有心思想这些。她取个枕头支在床头靠着假寐。她的耳朵竖起来,随时准备捕捉大门外的响动。可她确实太累了,不一会就睡了过去。一睡着,她立刻就梦到娟娟,一会梦见她嘴里塞着毛巾被绑在地下室的铁柱上,一会又梦见她眼上蒙着黑布带嘴上粘着胶带纸困在一个货车车厢里,她急得大叫偏又叫不出声,反复几次终于惊醒,发现自己发际汗津津的。
  她走到大门前隔着玻璃向外张望,街道在路灯下干干净净伸向远方,一个人影也没有。她只好回去继续假寐。如此这般,她在醒和梦之间往返奔波着。

5

  这天午饭休息时,苏姗说昨晚继父喝了酒又骂她,还要她今天放学早点回去带妹妹。她哼了一声,说:“他们八成又要去赌场。我真不想回家。”娟娟说:“就是,回家真没意思。可是上学也没意思,我烦透了数学老师。”苏姗眼睛一亮:“那我们逃课吧!”娟娟瞪大眼睛说:“你不是说真的吧?这怎么可以?”“怎么不可以?我都逃过好多次了。当然,你是出了名的乖学生。我自己逃了,你别跟老师说。”娟娟犹豫片刻,说:“我跟你走!”
  娟娟和苏姗肩并着肩,在马路上游荡,在商场里流连。
  兴奋逐渐从她们脸上消失,她们的步履变得懒散,也可以说十分疲惫。丽都商厦从一楼到顶楼已经逛遍,街上的小商店也是她们光顾的对象。她们来到一个公园,坐在河边笨重的木椅上,把走累的双脚也搭上去。她们静静地看着河面上游来游去的鸭群,谁都不想说话。天色暗下来,河面倒映出天空瑰丽的颜色,她们告别鸭子,再次回到街上。牛仔裤“唰啦唰啦”在脚面扫着,路灯在头顶上明晃晃地照着,商场一间接一间的关门,只剩下为数不多的便利店和空荡荡的街道。
  入夜,市中心到处都是大片黑灯瞎火的停车场,只有主要街道亮着霓虹招牌,几座大酒店和高层建筑笼罩在彩色聚光灯的光柱里。行人越来越稀少。
  渥太华是一个单调的城市,人们过着乡村式的生活,夜晚是安静的。
  两个孩子漫无目的地走过一个街区又一个街区。在汉堡王吃晚饭的时候,她们把身上所有的钱都拿出来买了食物。那些食物的作用到这时已经完成了历史使命,正如她俩之间的谈话一样难以为继。
  她们坐在街边的长椅上,对面是一家咖啡店。
  “连咖啡店都关了。”
  “开着也没钱买。”
  黑暗中从街角窜出一个学生模样的男子,尾随着她们低声问:“Pot smoke?”
  “大麻?没钱。”苏姗干脆地说。
  “你们可以用别的方式支付嘛。”男学生暧昧地说。
  “不!”娟娟被螫了一下似的说。她转头对苏姗说:“我们赶快离开这条街!”
  急急走了一阵,肚子更饿了。她们坐在街边的长椅上,大口地喘着气。
  苏姗冷不丁问:“怕了?”
  娟娟怔了一下,挤出一句:“不怕。”
  “你看上去不开心。”苏姗瞅瞅她。
  “我不想让妈妈替我担心。”娟娟不耐烦地说。
  “啊哈!可是我们总要长大。”苏姗甩甩头发。
  “但不一定要以这种方式。”娟娟皱起眉头。
  “你要回去啊?可是你想想,现在回去准得挨一顿臭骂,我继父动手打我都没准。”苏姗眼里露出恐惧的目光。
  “打你?不会吧?只要你报警,他会坐牢的。”娟娟一点都不相信苏姗。
  “哪有那么简单?”苏姗看上去极不情愿谈这件事,“真要让他坐牢也不难,可是家里弟弟妹妹谁养啊?我妈又没工作。”
  “不管怎么说,都快两点了。还是混一夜,明天直接到学校吧。”到了这份上,娟娟也豁出去了,她也不愿意乖乖回家受罚。
  “对不起,请出示你们的身份证件。”她们只顾自己说话,没留神面前站着两个高大的警察。
  “干什么?我们又没犯法。”娟娟有点害怕,但并不示弱。苏姗却世故地低头不语。
  “我有权检查你们的证件,请配合。”警察话说得客气,态度却十分强硬。
  “可是我没有证件。”娟娟两手一摊说。
  “真的吗?健康卡?借书证?月票?什么都没有?”警察眼里可不揉沙子。
  “……没有。”
  “如果真的没有,麻烦你们把书包里的东西全部倒在地上。”
  这时另一名警察拿着对讲机走过来问:“你是不是叫丁诗娟?还有你,苏姗?”

6

  “叮咚!”门铃在凌晨两点半响起。萧月英从梦中一跃而起,冲向门口。
  门廊外面的灯本来就彻夜不熄,楼下客厅的灯也特意为娟娟留着。萧月英从门玻璃往外一看,门口站着一个高大的警察,对她晃了晃证件。她打开门,一眼看见娟娟被另一个警察带在一边。
  “娟娟你没事吧?”她急忙冲过去。
  娟娟摇摇头。
  “妈妈看看!”萧月英一把将她搂在怀里。娟娟顺从地贴着她,把头放在她肩上,闭上双眼。
  萧月英这才转头对警察说:“真是太感谢你们了!你们真能干!居然可以把她找回来!快请屋里坐!”
  “你叫萧月英?晚上去警察局报过案?”警察核对完资料,对萧月英说:“丁诗娟是在靠近曼尼区一条很乱的街上找到的。她还有个同伴,那孩子在警察局有多条出走记录。我建议你最好管束自己的孩子,别让她俩在一起做出格的事。”
  “好的,我尽量不让她们再接触。你说街上很乱?刚才很危险吗?”萧月英一听就急了,一边与警察答话,一边转向娟娟,问:“娟娟你真的没出事?不是绑架?不是有人欺骗你?”
  “没有,我就是和苏姗在外面瞎逛,越晚越不敢回来。”娟娟说着眼泪大滴大滴掉下来。
  萧月英急忙抱紧她拍她后背,说:“你这样太危险了,懂吗?你去那么远干什么?要没警察指不定出什么大事呢!”
  “是啊,丁太太。”警察毫不含糊地对萧月英说:“那附近经常有妓女出没,还有人贩卖毒品,乱得很,是一个治安很差的区。”
  “啊?多亏你们找到她,真是要好好谢谢你们!”
  第二天上午,丁信强从芝加哥赶回渥太华的时候,娟娟还在睡觉。萧月英给丁信强把前因后果讲了一遍,丁信强听得又急又气又恼,外加几分内疚。
  “上次回来我见过那个苏姗一次,看着就不顺眼!眉毛画的能掉下渣来,打扮根本不像个学生。”丁信强说,“真是跟着疯子扬沙子,见样学样。我们得好好跟娟娟谈谈。”
  萧月英警告丁信强:“不许冲动哦!”说罢又担心地问,“现在这个节骨眼上,说她好还是不说她好?”
  “现在不说,什么时候再说?难道还等再出一次事不成?”
  娟娟看上去早已做好挨训的准备。她一声不响抱着腿坐在沙发里,把头埋两腿中间,随他们说。丁信强终于失去耐心,提高嗓门说:
  “娟娟你别不说话。你告诉我们,你到底需要什么?我们也不是不讲道理的父母,有很多事情咱们都可以商量啊。你想想,你要的东西只要是确实需要的,我们从来没有不给你买。不那么需要的,你喜欢,我们也尽量满足你。你倒是说话呀!爸爸妈妈怎么对不起你了,这个家怎么就容不下你了,你要跑出去?”
  “爸你别说了,你说的我都懂。你们挺好的,是我自己不好。让你们操心,对不起。其它的你们就别问了。”娟娟终于抬起头,软下口气承认了错误,但腰杆依然挺着,脖子依然梗着。
   “我怎么可以不问?你是我女儿呢!”丁信强最生气的就是娟娟拒绝沟通。联想平时的点点滴滴,他不由得越说越气:“真是好奇怪!现在在家里你比我们地位还高。我们说话都得看你的脸色,跟你陪笑脸,生怕得罪了你。你怎么还不满意?还不能呆下去啊?嫌我们都是中国人吗?英文都讲不好对吧?中国人丢人吗?可你跑得再远、头发染得再红别人看你也还是中国人!”
  “只有你自己才这么想!”娟娟委屈地哭起来,“动不动就把中国和加拿大连在一起说事儿。你们又不用英语跟我说话,我哪里知道你们英语好不好。再说我也不是你们的老板,你们英语好不好关我什么事?你看不惯我染头发就明说嘛!呜呜--”
  “你看你都说了些什么!有话跟孩子好好说嘛。”萧月英生气地冲丁信强瞪眼,“娟娟你有什么话也要跟爸爸妈妈好好说,我们很愿意和你沟通,愿意花时间陪你说话。”
  “妈!你和爸爸说的我真的都懂!不是买不买东西的事,不是钱的事,也不是你们陪不陪我的事。我有自己的想法,I'm a teenager!是狗都嫌的年龄。我有成长的烦恼,我知道跑出去很傻,可我觉得舒服一点。在外面我觉得好轻松!--至少前面几个小时是这样。给你们添这么大的麻烦,爸爸还特意从美国飞回来,我真的没想到。我只能说对不起!我不会再做那样的傻事了。现在我想自己呆会,求你们别烦我好不好!”
  娟娟哭着一口气说完,就往楼上跑。
  丁信强气得站起来:“话还没说完呢!你眼里到底还有没有大人!你给我回来!”
  看娟娟不理他继续往上跑,丁信强拔腿就要追,被萧月英一把拽住:“干吗呀!打孩子不成?这可是加拿大,打了她小心你坐牢!”丁信强试图甩开她:“坐牢?坐牢也得教育下一代吧?爸爸当成这样,我还不如去坐牢!”见萧月英死死抓住他,他不禁对萧月英发起火来:“你这算什么?我不过就是跟她讲讲道理,又没有要打她。她现在变成这样难道不是你平时惯的吗?”
  “你怎么好意思指责我?你自己跑到美国,两个孩子都交给我,你尽过什么责任?你就别再逼孩子了!跑一次还不够吗?现在大家都这么激动,她能听得进去吗?冷静下来,有话好好说不行吗?我最怕家里吵吵闹闹。哎!哎!哎--你别使这么大劲好不好?”萧月英气喘吁吁放开他。“告诉你,我又怀孕了。”
  “啊?什么!真的?怎么会?不可能啊!医生都说了……”丁信强愣在当地。
  “一切都是可能的。”萧月英意味深长地说。
  吃晚饭的时候,大家都闷头往嘴里扒饭,只有秀秀一边吃一边跟着动画片里的动物喊叫。娟娟吃得飞快,三下两下吃完就站起身说,我吃完了。转身就走。
  丁信强叫住了她:“上午爸爸脾气不好,向你道歉。”
  娟娟垂着头低声说:“不用。”
  “你大了,希望你以后多体谅爸爸妈妈。”
  “嗯。”
  “爸爸不在家,你要帮忙多料理家务。妈妈又怀孕了。”
  “什么?”娟娟瞪圆了眼睛,“你们要生多少啊?”
  “纯属意外。”丁信强板着脸说,“本来生你一个就够了。”
  “哦,这是批评我呢。我给你们添麻烦了。其实我也挺讨厌自己的。”
  “好了,好了。”萧月英打圆场,“不说这些了,以后一家人和和气气、快快乐乐的,比什么都强。”
  夜晚,做完琐琐碎碎的家务,安顿秀秀睡了觉,纷纷扰扰的家终于平静下来。萧月英上了床,无限疲倦,却了无睡意。她把头靠向丁信强,幽幽地说:“天天都能这么安安稳稳睡觉多好!”丁信强心里明镜一样,知道她想要他回来。他伸手搂了搂她,没有作声。萧月英忍不住旧话重提,说钱是永远赚不够的,一个家要有家的样子。闯天下的男人固然令人钦佩,但人到中年,生活不再需要那样的拼搏,又何必苦待自己、苦待家人呢?你们丁家祖祖辈辈都信守着家族的规矩,即使是十年浩劫,你爷爷你爸爸都想方设法把你保护得好好的。在西方社会里,家庭更是神圣不可侵犯。过周末、做礼拜、休假外出,一样都不能少。花在家里的时间是个很严肃的概念,家庭稳定与子女教育,是每个有家的人必须认真对待的。一个闯天下的男人未必比一个呵护家庭的男人赢得更多的尊敬。假如一个人一定要选择漂泊不定的生活,那么他也许就不该结婚。因为这样的婚姻脱离了婚姻的本质,对养育下一代更是毫无责任可言。

7

  萧月英把丁家的家族传承与西方的家庭理念拉上关系,大大超出了丁信强的想象。家里出事的时候,两个孩子萧月英带一个找一个,其艰难其手忙脚乱其精疲力竭可想而知。而自己呢,却在数千里之外经营温柔乡。经过娟娟这件事的折腾,萧月英的话显然比以前更有份量,她是在代表肚子里的孩子和肚子外的孩子跟他谈判呢。他不得不用新的眼光打量她,也重新审视自己。
  女人的耐性和勇气令人钦佩,丁信强为萧月英的不懈努力而感动着。但这一胎如果还是女孩呢?他们就这么一而再、再而三地碰运气吗?而且,医生曾经警告过他们,萧月英再要孩子会有很大的危险。
萧月英又一次重复对他不知讲过多少遍的话:“父母花不花时间在孩子身上,孩子的表现大不一样。你别指望你几个月只见她一次,她什么心里话都跟你说。”丁信强当即反唇相讥:“你天天跟她们在一起,她们是如何跟你推心置腹的?”萧月英冷冷地甩出一句:“那就这么放任自流吗?”
  “When life gives you lemon, make lemenade.(生活给你柠檬,就做柠檬汁好了。)”这话从他嘴里漫不经心溜出来。
  萧月英皱皱眉头说:“你最近英语好得出奇,成语、俚语哗哗往外冒,别是被人个别辅导了吧?”
  他大吃一惊,女人的直觉哟!他急忙说天天跟鬼子开会,又跟费尔泡吧,英语能不好吗?萧月英瞥了他一眼,欲言又止,丁信强却没注意到。他在琢磨娟娟为什么不肯与他们沟通,就年龄来说,黛安做娟娟的姐姐也说得过去,黛安和他怎么就有说不完的话呢?况且他和黛安各自成长于完全不同的文化背景,相识相爱实在很偶然,但他们的相处却相当和谐,有爱有激情也有原则,让他觉得进入了一个崭新的世界。推而广之,他相信异国之恋或老夫少妻之间一定也有他们自己的爱情,年龄与种族并不构成障碍。现在看来,唯有孩子与父母之间似乎才有一道天然的鸿沟,这沟才叫代沟。长辈与晚辈假如仅仅存在年龄的差异,实在算不上代沟。孩子长大了,与父辈的其他人可以毫无障碍地交流,谈话甚至可以非常深入。唯独对父母,偏是无话可说。也许,这就是自然界的法则吧,它促使孩子排斥父母,以便早日独立。而这法则偏偏又赋予父母太多的父爱、母爱和溺爱。于是,在这不平衡中,孩子和父母的关系时好时坏,矛盾重重,对抗多于和解,孩子成长为一个什么样的人始终是一个未知。
  他脑子里转来转去总是这件事,烦,却无法化解,只好继续烦着。虽然萧月英理直气壮地对娟娟说,你别说我们不重视你,我去报警是重视,你爸爸从美国飞回来更是重视。但冷静下来,他扪心自问,这么多年来,自己对孩子们的关爱到底有多少?尤其是去了美国之后,连和她们呆在一起的时间都十分有限。
  公民宣誓的日子就快到了,他决定暂时不回芝加哥了,正好陪陪家人,亡羊补牢嘛。公司那边他顾不了太多,相信他们可以理解家庭的重要性。可他放不下黛安,回来当天他就打电话告诉她孩子找到了,但随后她的手机就总是处于关机状态。人就是这么奇怪,当初决绝一点大概也就断了,答应了一起生活一周,才四天,那种亲密一下子就浸入了骨髓。好像妈妈一旦给婴儿喂一口奶,便会一生为之心甘情愿付出一切一样,恋人一旦有了肌肤之亲,便再也难以割舍。黛安带给他太多的活力与快乐,有些是他已经失去的,有些则是从来没有体验过的。黛安明亮的眸子,浅浅的蓝色,一直通向内心深处……他俩之间已经产生了太多微妙的东西。
  然而,娟娟的出走对他震动太大了。萧月英偏偏又在这个时候怀孕,生命之轻已成生命之重,他必须要把一切想清楚理清楚。他自己的童年快乐吗?他希望娟娟秀秀还有那个没出生的孩子拥有一个什么样的童年呢?而事实上娟娟已经在缺失他足够关爱的情形下走出了童年。

8

  娟娟刚惹了事,不明目张胆跟他们唱对台戏了。但她瞟着妈妈渐渐隆起的肚子,转弯抹角地说,她可不愿意抱这么小的弟弟妹妹出门,让人误会。萧月英明白她在说什么,她们学校毕业班有两个女生已经生了小孩子,上学时送日托,就像有个宠物养着,酷得很。按说娟娟不该不理解萧月英为什么这么大岁数还怀孕,国内出来的,都是独生子女家庭。一下子获得了自由,没人管计划生育了,想生而又有条件的当然要生,没有条件的创造条件也要生。这支海外超生游击队出没于世界上中国大陆以外的任何地方。
  有些人脑筋是不转弯的,萧月英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丁家的宗谱观念仿佛植入了她的大脑,根深蒂固得无可救药。萧月英的这份狂热让丁信强疑惑起来,相较而言,作为丁家子孙的自己倒少了一份心劲,像局外人似的了。其实,谈什么传宗接代、弘扬祖国文化呀,生出来的孩子一落地就不算中国人了,长大以后,连中国话也未必说得利索。即便像娟娟这样从国内带出来的又怎么样?香火这个词对于她只不过是一个笑料。她会很不耐烦地说:“Who cares?(谁在乎啊?)”
  萧月英禁止娟娟与苏姗来往,娟娟倒没说什么,苏姗的确再没有在丁家出现过。不管实际上做不做得到,娟娟嘴上是好好答应了。但萧月英一说让她多跟中国孩子在一起,她马上就忍不住回嘴,中国孩子有什么好?大家在学校扎堆讲中文你们高兴呀?那个李麦克的事多丢人啊!
  李麦克是上学期娟娟班上转来的一个中国同学。渥太华实行就近入学,娟娟上的是一所好学校。上了半学期课,学校发现李麦克不是该学区的。原来那孩子的家长一年前在学校附近租了一个邮政信箱,就凭着这个信箱地址所在的邮政编码把孩子送进了学校。学校发现后,判定孩子不诚实,把他请出了校门。萧月英很替那孩子惋惜,这个巨大的阴影怕是要跟随他一辈子了。这样的把戏即使最终不被揭穿,孩子也将遭受双重的煎熬:他既要担心眼下的不诚实被人识破,又要接受日后良心的审判。
  丁信强颇有感慨地说,人们若被环境压抑惯了,骨子里难免烙上急功近利的印迹。这种印迹常常会不经意地由家庭和社区蔓延开去,于是加拿大人赞赏中国人聪明才智的同时,对中国人的小聪明却不得不严加防范。只要是公共投币设施,中国人就会琢磨能不能将硬币穿个孔用绳子吊起来使用。一滴水可以见太阳,据有关中介公司的统计,居然有百分之六十以上的大陆移民编造工作经历,这客观上给百分之百的大陆移民找工作设置了障碍。
  “我们居然连一周的缘份都没有!”丁信强把这句话由电子邮件发出去,尽管他知道黛安不会回复。事实上她就没有回复过,他甚至怀疑黛安已经停用了那个信箱。没法赶回去和她度过约好的一周,丁信强心中总是不甘,真是人算不如天算,谁会想到这时候娟娟会出事呢?希望黛安能理解才好,他坚持不停地联系黛安,终于,七天的最后一天,他接到了黛安的电话。他抑制住内心的动荡,拿着手机疾步走上楼去。
  “强,对不起,本来不该打搅你。”黛安的语调有些犹疑。“但我必须告诉你,公司人员调整,明天我就回多伦多了,也就是说,从明天起,我就从你的生活里彻底抹掉了,这是我和你的约定。”
  丁信强恍然大悟,说:“原来你定的一周是这么来的。……可是,我们本来约定继续做朋友呢。”
黛安苦笑道;“这可能吗?你有那么重要的一个家。”
  “本来我是准备向太太摊牌的,可家里接连出事,我实在没法向她张口。”丁信强艰难地说。“真是非常抱歉!”
  “别说这些了。孩子找到了就好,你们丁家的孩子是宝贝。没出什么事吧?”
  “警察帮我们找回来的,没出事。谢谢你关心。”
  “那就好,就这样吧。多保重,再见!”
  “你的电子邮件还能用吗?你一直没有回过我。以后怎么联系呢?”
  “这个……再说吧。”
  萧月英看他从楼上下来,问:“谁啊?怎么神神秘秘的?”丁信强搪塞道:“同事啊,随便聊聊,有什么好神秘的。”
  公民宣誓搞得相当温馨,加拿大的多元文化已经渗透到不同族群之中,这需要一种宽阔的胸怀,也需要一种持久的努力。丁信强觉得自己这个游子好像又多了一个家,他把英文版的誓词输入在日记之中:

          
OATH OR AFFIRMATION OF CITIZENSHIP


I swear(or affirm) that I will be faithful and bear true allegiance to Her Majesty Queen Elizabeth the Seco nd, Queen of Canada, Her Heirs and Successors, and that I will faithfully observe the laws of Canada and fulfill my duties as a Canadian citizen.

  打完字他又对着屏幕看了一遍,里面并没有传说中的对原国籍的诋毁。加拿大是一个允许多重国籍的国家,没有道理和移民的祖国作对吧?连“我宣誓”都可以变通为“我确定”,足见加拿大的宽容与宽松。只是对英王效忠的那几句话显得过时,难怪很多人一直呼吁取消。

9

  这真是一次艰难的旅程,丁信强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害怕过从渥太华到芝加哥的航程。他甚至担心自己,会不会像伍子胥过昭关那样一夜头白。
  他从芝加哥机场直接去了办公室,跟老板谈了十分钟,回到办公室整理文件。他心绪很乱,身体也格外倦怠,他已经好多天没睡好觉了。
  黛安真的消失了,寄给她的电子邮件如泥牛入海,打手机也没人接。他这才发现黛安从来没有邀请他去过她的住处,他甚至连她为哪家公司工作也不清楚。一个活生生的大美人,忽然就在眼前消失得干干净净。他左半边脑袋尖锐地疼起来,到楼下买了杯超大号的咖啡,仍然得不到缓解。熬到下班,回到住处他吃了片泰力诺倒头便睡着了。半夜被叽哩咕噜作响的肚子吵醒,去厨房冰箱里找了一个冰冻比萨饼,用微波炉转出来。又给自己倒了一大杯多果肉的天然桔汁,在餐桌前慢慢吃起来。
  他离开这里之前,黛安还坐在他对面,跟他一起吃饭,灿烂地笑着。现在这一切都过去了,他打开衣柜,里面没有黛安的一件衣服,他来到卫生间,她的洗漱用具不复存在,他扫视床头柜,也没有她的任何痕迹。只有他们临别的最后两句对话清晰如昨。
  他说:“I don’t know what to say.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说:“Just say good bye. You’ve said anything else. (就说再见。你已经把别的都说完了。)”
  他去冲了个淋浴,重新回到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三万三千英尺高空思考的问题,毫不留情转移到不足三英尺高的双人床上,继续困扰他。一个想法跳了出来,与萧月英离婚,只有这样对黛安才公平。但随即,他被这个如怪物一般猛然跳出来的想法吓了一跳,我能这样做吗?这显然是一个双输的选择,我输得起吗?且不说萧月英如何反应,黛安会接受我吗?
  第二天上班,他再次拨通了黛安的手机。“您拨叫的用户已经停止服务。”来的快去的也快,爱情划了一条优美的弧线,便消逝得无迹无痕,他怔忡了好半天。
  他打电话给费尔,请他晚上一起出去吃饭。费尔说如果只是吃饭,不如到我家吧,我这个女朋友的菜够得上餐馆水平。丁信强心想现在自己泡吧比费尔还凶,费尔看上去倒是收心了,生活总是不声不响改变着每一个人。他深深吸一口气,说还是出去吧,就我们两个人,我有话跟你说。
  他们到得不算早,餐厅里稀稀拉拉没有什么人。
  费尔低声说:“我还以为你领我上什么好地方呢。这地方生意不怎么好啊。”
  “清静。”丁信强回答。
  一个穿雪白衬衫黑亮马甲的服务生迎上来,微微躬身,低声询问:“先生两位?”
  “是的。”
  “喜欢靠窗的座位吗?”
  费尔说OK,丁信强摆摆手,说:“不,我们要坐在‘天台’。”
  亮马甲笑了:“这位先生一定曾经光顾过本店。我是新来的,以后会记住两位先生。这边请--”
  他们随着亮马甲穿过大堂走入后厅。后厅占了两层楼高。面积不算很大,尖尖的屋顶由玻璃搭成,十分敞亮。深暗的本色木板墙古色古香,上面贴挂着几只样式各异的瓷盘。瓷盘没有那种耀眼的白,略有些发青泛黄,但看上去十分润泽,几十年的岁月在这润泽中熠熠闪亮。厅里松散地摆着五六张桌子,空空荡荡,只有一对老人刚用过餐,坐在角落啜着浓香的咖啡。
  这就是天台了。
  丁信强径自走到楼梯下面的一张小木桌前,桌子一面靠墙,沿墙配两把面对面的高背木椅。他拣了那把背向门口的坐下来,一切都这么熟悉,只是省了给费尔拉椅子。
  费尔倒也不傻,咧开大嘴笑了,说:“这地方你跟黛安常来吧?很有情调嘛!”
  丁信强没有作声,默默地看着费尔伸手触摸身旁镶嵌于玻璃镜面内的铜条。那是一个宽边木框装饰镜,彩绘的玻璃拼块让人想起教堂的窗户。垂落到餐桌正上方的吊灯也配着一块块由同样图案拼起来的玻璃灯罩,也让人想到教堂。想到教堂不免想到婚纱,星期天经过意大利街的那所教堂,常看到西装革履的意大利人,站在长长的台阶上,三三两两交谈。门前停一辆擦得铮亮的好车,也许是自己的车,也许是租来的加长豪华轿车,后面贴一个大大的招牌:Just Married (新婚)!
  亮马甲递上菜单,问喝什么。费尔要了一杯朗姆,丁信强要了一品脱红酒。等酒的当儿,唧唧啾啾一阵鸟叫,费尔四处张望。丁信强说:“别找了,在二楼的阳台上。以前那个服务生,逮谁告诉谁那儿呆着的是真鸟。”这阳台是厅里的阳台,上面的人可以站出来俯瞰楼下,像戏院里的包厢,又像大杂院从天井看上去的围栏。费尔点点头说:“这餐馆挺讲究啊,古色古香的,服务员不用靓妞而用帅哥。你和她常来?”话题又被他绕了回去。丁信强苦笑,说:“你急什么?今天带你上这儿来,就是向你吐苦水的。”
  丁信强讲了黛安,也讲了萧月英和她肚子里的孩子。讲完之后,他疲倦地靠在椅背上,问:“你说我该怎么办?”
  “你们知道吗?你们听到的鸟鸣是真鸟在叫啊!它们就在楼上……”那一边,亮马甲在向新的顾客介绍情况。
  费尔听罢丁信强的话,沉吟半晌,才清清嗓子说:“我其实早想提醒你,游戏不能过头,过了头你的大脑就不得不由你的行动来指挥。换句话说,你将不得不面临严肃的选择。”
  丁信强无力地说:“黛安的选择让我负疚。”
  费尔笑眯眯地说:“别垂头丧气的,你们可以继续做朋友嘛。”丁信强没好气地说:“黛安也说我们甚至可以是比以前更好的朋友。但这怎么可能?纯粹的西式虚伪。”
  “你爱黛安吗?”费尔问。
  “我当然爱她。”
  “那你爱你妻子吗?”
  丁信强无语。他忽然发现,费尔憨厚的胖脸上长着一双锐利的眼睛。
  “我有点搞不懂你,事情这样过去不是挺好吗?”费尔说。“干吗非要自己找点不痛快?”
  “其实我是来跟你辞行的。”丁信强举举杯。“渥太华一家公司给了我一个职位。”
  “可你这里的合同还没有到期啊。”
  “我不能在这里干下去了。再干下去不仅家庭要解体,我自己也要崩溃了。”丁信强叹口气。“既然我妻子不肯来,只好我回去,就这么简单。”
  “看来你已经做出了决定。渥太华这两周没白回,解决了不少问题啊。”
  “是吧。”
  “那就祝你一帆风顺吧。”费尔说完又补充一句。“家庭美满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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