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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香火 (15/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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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言 9488字 2012-03-03 22:30:33
第十三章

1

  丁信强脑子里装着萧月英临别说的一句关于娟娟的话,由川流不息的渥太华机场登机起飞,到川流不息的芝加哥机场降落出港。那句话像牙痛一样跟着他,如影随形。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在机舱中睡觉,只觉得纷纷扰扰,心里堵得慌,突然想起小时候学过的毛主席语录:一个人做一件好事并不难,难的是一辈子做好事,不做坏事。现在才知道,一个人做一件坏事并不难,难的是一辈子做坏事,不做好事。世界不是黑白两色,人也不可能总涂着单一的色彩。相比之下,还是做一件好事容易些,以后不做也就不做了,没什么心理负担。而做了坏事,第一反应是不能再继续坏下去。自我审判之后,又会琢磨要做些什么好事才能弥补。就像现在,他真不知道如何面对黛安。但无论如何,这事一定要有个交代,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
  黛安还是不接手机。丁信强发了个电子邮件,只有短短一行:我回来了。发完邮件,他觉得意犹未尽,很久没写日记了,一时又有了写的冲动。他打开电脑,写了下面一段:

  萧月英跟我讲女儿大了,有些事情要有心理准备了。
  准备什么呢?在我们那个极度封闭的年代,都可以生出许许多多稀奇古怪的事情来,如今生活在二十一世纪的加拿大,我们还能管得了什么?又管得了多少?孩子大了,自然会有自己的生活。不错,我们肩负着教育和引导的职责,但我们对孩子的影响力究竟有多大,我们心里没有一点数。管的多了,反而适得其反。说到底,一个人生活态度的定型必须要由自己来完成。一个人日后的成就有多大,中学的努力和发展起着决定性的作用。我感到自己相当无力,在帮助娟娟完善性格的进程中,我基本上起不了什么大的作用。跟人聊起来,好像各家的情况也都差不多。父母对孩子,难道只有祈求“菩萨保佑”这一种办法吗?
  黛安的事,我实在无法向萧月英启齿,也许就此永远保持沉默。冲动过后才想后果,本来就已经太迟了。而萧月英与我,萧月英家与我们家,都有太多的根深蒂固的联系。临上飞机前,萧月英扯着我的手说,你要以这个家为重。有些事情该结束就让它结束吧,不要贪恋。她肯定是知道什么了,否则她不会说。只要有百分之一的不确定她都不会说。难道那个简短的电话里,黛安提供了足够多的信息?但是,我不是那种占了便宜就跑的主,从来都不是……

  存好文件,丁信强发出一声叹息。这几天写了英文写中文,真够忙活的。他切换到雅虎页面,刷新了一下邮箱,发现黛安回信了,也只有短短一行:既然你打电话已经没有什么不方便了,那就电话上说吧。我懒得打字了。
  丁信强立刻拨通了黛安的手机。黛安问:“你还想说什么呢?”
  “我能得到你的原谅吗?”
  “原谅什么?”
  “我没有及时告诉你真相。”
  “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是否依然相爱。”
  丁信强报以沉默。
  “你居然有两个女儿!说说吧,都多大了?”
  “一个十四岁,一个两岁。”
  “天呐!怎么会相差这么远?”黛安大为惊讶。“是同一个妈妈吗?对不起,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当然不介意。她们同父同母,都是我们亲生的。”把萧月英和娟娟秀秀讲给黛安听,一直以来笼罩在他心头的阴云终于流动起来。
  “你常回渥太华看她们吗?”沉默了片刻,黛安幽幽地问。
  “我来美国半年,头两个月回去两次,后来就再没回去过,直到上个月合同结束。这次回去是为了参加公民入籍考试,否则不会这么快。”“照你这么说,你们跟分居差不多,为什么你要一个人来美国呢?难道你们真的分居了?”丁信强说:“没有啊。”黛安不解地问:“那你妻子和孩子怎么不过来呢?或者,你为什么不回到她们身边呢?都已经这么久了。再说,芝加哥到渥太华并不远,每个周末都可以回去啊。”丁信强知道她的潜台词,加拿大家庭法规定,夫妻分居一年就可以直接申请离婚。他不知道怎样向她解释,这样的夫妻分居在中国人中太常见了。有像他这样来美国的,也有去周边城市工作的,还有很多直接回国的,由此产生了“海龟(归)”和“海带(待)”这两个特殊词组。历史上一度成为独特风景的“留守女士”和“留守男士”现在改为跑到国外留守了。
  他想了想,对黛安说,在中国人的传统观念中,一个人可以为国家牺牲自己,也可以为家庭牺牲自己,总之自己并不完全属于自己,小我要服从大我。黛安立刻说这是不对的,人自身的权利高于一切。丁信强勉强笑笑说,这就是东西方的区别,我们不去争论社会制度和意识形态方面的问题吧,我们只作为个体的人说话好吗?
  “当然。”
  “我们还可以再见面吗?”丁信强踌躇地问。
  “还有这个必要吗?”
  “有啊。”
  “再说吧。”
  “这周末?”
  “这周末……我没空,抱歉啊。还是我联系你吧。”

2

  丁信强的周末盛满了无聊。他一个人把车开出去到处乱逛,毫无目的,不知不觉开到了88号公路。他忽然想起有人说过顺着这条路往西开一百英里就是美国前总统里根的故居。刚进大学时,正值美国大选,当选的就是这位里根,一晃二十年就过去了,真是日月如梭人生如梦啊。那些风起云涌的日子,随着青春一去不复返了。他的车追逐着灿烂的太阳,一如远古的夸父。公路两旁一望无际的田野飞快地被抛向脑后,而前面依然是一望无际的田野。牛羊一群一群,或漫不经心地在山坡上缓缓移动,或静静地卧在草地上甩着尾巴。总统故居是一幢普通的二层小白楼,街道不知几时已被命名为“里根道”。故居没什么游人,就几间房子,看得很快。丁信强心中感慨,所谓历史就是强者的家史。丁家之所以有些名堂,无非也是因为先祖有过一段辉煌。
  驱车返回的路上,接到费尔打来的电话,问他在哪里。“我正在高速上开车呢,大概半小时回去。”“那你直接开到‘朋友传奇’酒吧好了,我在那里等你。今晚的表演不错。”丁信强看看面板上的时钟,快到晚饭时间了,那酒吧也不错,就说:“好吧。”
  这家酒吧看上去没什么特别,进去左边是吧台右边是台球桌,中间是就餐区,就餐区对着舞台。费尔还没有到,他自己坐下来,要了一份三明治和一杯啤酒。对面舞台上已经有人在唱,照例是个中年黑人男子。听完一支曲子,有人走过来问,你一个人吗?丁信强抬头一看,是一个三十岁上下的女子,眼影是蓝色的,嘴唇也是蓝色的。他说我在等一个朋友。女子说你看今天人多,我可以和你们共用这张桌子吗?丁信强耸耸肩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女子坐下来,丁信强有了一个伴,但他并不与之交谈。浓郁的蓝调音乐在强烈的电吉它伴奏下把他与黛安、与印第安人、与萧月英、与爷爷、与老家的高粱地联系在一起了。而蓝调本身是与黑皮肤和美国南方联系在一起的。往深里说,蓝调是与颠沛流离联系在一起的。于是,它成了黑人和犹太人钟情的东西。照此推论,中国移民也没有理由不喜欢它。费尔悄悄地来了,但丁信强感觉到了他的落座,那是大吨位的落座。他把蓝眼影女子介绍给魁梧的费尔,自己专注地听着一首首忧伤的歌。舞台上又换了一拨黑人,他们在唱,酒吧里的客人也在唱,丁信强也跟着唱起来。这是一首芝加哥人人会唱的经典蓝调歌曲:甜美家园芝加哥(Sweet Home Chicago)。

  Come on, baby don't you want to go
  Come on, baby don't you want to go
  To the same old place, sweet home Chicago
  Now, one and one is two, two and two is four
  I'm heavy loaded baby, I'm booked, I gotta go
  Cryin' baby, honey, don't you want to go
  Back to the same old place, my sweet home Chicago
  Come on, baby don't you want to go
  Com on, baby don't you want to go
  To the same old place, sweet home Chicago
  Now two and two is four, six and two is eight
  Come on baby, don't you make me late
  I'm cryin' hey, baby, don't you want to go
  To the same old place, sweet home Chicago
  Come on, baby don't you want to go
  Com on, baby don't you want to go
  To the same old place, sweet home Chicago
  Two and two is four, four and two is six,
  keep stayin out late at night you gonna get your business fixed.
  Six and two is eight, eight and two is ten
  She double crossed you one time
  and she gonna do it again.
  I'm goin to Chicago, two thousand miles away,
  Boy won't you tell me that you'll be my friend someday.
  手机振动了,丁信强摸出来:“哈罗?”电话里传来萧月英的声音:“周末了,在哪玩啊?秀秀想爸爸了。来,秀秀说话……”丁信强十分诧异,说:“是吗?我在酒吧跟费尔听音乐呢。”跟秀秀聊了几句,对方又换成了萧月英。丁信强说:“你还记得我们上大学那年吗?里根当选美国总统。今天我去他故居转了一圈。”萧月英说我就知道你是个怀旧的人。这话让丁信强咀嚼了半天。
  蓝眼影的女子已经走了,只剩下费尔还有桌上的啤酒。费尔说他女朋友下周回来,约丁信强一道去野餐。他说你们亲亲热热的,我才不去参乎。费尔说你这一阵不对劲啊,情绪怪怪的,像是失恋了。丁信强叹口气说:“你又不是不知道黛安。”费尔瞪圆眼睛说:“我早说过你们之间会发生什么的。”
  “我还以为你刀枪不入呢。”听完丁信强讲述他和黛安的故事,费尔的第一句话竟是这样。他说发生这种事情一点都不奇怪,你在外面单独生活,一过就是半年,谁受得了啊?问题是你并没有离婚,而且声称仍然爱着妻子,这就麻烦了。
  “我不该那么冲动。”丁信强自责道。
  “是人都会冲动的。”
  “我得承认,我从来没有那么冲动过。一下子就冲昏了头脑,完全不计后果。”
  “那你打算怎么办呢?”费尔问。
  “我真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和黛安之间产生了爱情,一种我从未体验过的夺人心魄的爱情。”
  “体验完成之后呢?爱情还在吗?”费尔尖锐地问。
  “我这次是带着罪恶感回到渥太华的。我发现萧月英已经与我紧紧胶合在一起,我们共同的经历,我们彼此的父母亲友,我们的两个女儿,就像一张无形的网,让我无法动弹。”
  “那你就是要和黛安分手。”费尔理性地分析着,“一夜情也有的是啊。也许黛安并没有把这事看得多认真。”
  “这不就是始乱终弃吗?”丁信强懊恼地说。
  “有什么不可以吗?”费尔不解地问,“难道两个人相爱就只有结婚一种方式吗?你们为什么不可以成为好朋友?”
   “在目前这种情形下,我和黛安退回到普通的好朋友?这可能吗?”
  “你都没试,怎么知道不可能?再说黛安究竟怎么想,你还不知道呢。你不是说她不愿见你吗?不如你约她跟我们一起去野餐,趁机说说话。”
  “那好,我试试看。你还是那个西班牙女朋友吧?”
  “是啊。还是她。”费尔咧嘴笑了,“那就这么说定了。”

3

  麦肯雷森林公园是费尔选定的野餐地。公园里有四、五条林间小径。丁信强和黛安选择了最长的老橡树通道,说最长其实还不到两英里。高耸的林木遮去了头顶蔚蓝的天空,路上没什么游人,偶然有几个骑车人从身边掠过。
  “谢谢你今天能来。”丁信强开口了。“不客气,出来走走挺好。”黛安礼貌地应对着。
  “你对森林是不是有特殊的感情?你应该没有在部落里生活过吧?”丁信强想不到自己一生中最重要的谈话之一将在这里进行。
  “没有,我们已经脱离穴居了。”黛安对他宽容地笑笑说。“我父母住在哈里法克斯市。”
  “哦,那是新斯科夏省的一座著名港市,也是历史名城。加拿大的第一家印刷厂、第一份报纸、第一所邮局以及第一所公立学校,都是在那里诞生的。”丁信强充分利用了为准备公民考试所学到的知识。
  “到底是学历史的,居然对我的故乡了如指掌。”
  “你说过我长得像你哥哥。讲讲他好吗?”
  “他是一个优秀的机械师。”
  “哦。就是说修车可以找他?”
  “呵呵,只要你能找的着。”
  “你和哥哥相处得好吗?”
  “不怎么好。我小时候经常不听话,一哭起来就停不下来,还会摔东西。”
  “他就会拿巧克力哄你,直至见到你破啼为笑对吗?”
  “哪有。哥哥才不会呢!他的绝招是把我像一根香肠一样卷在地毯里,让我动弹不得,任我怎么哭也不去理睬。等我哭累了,他才把我放出来。”
  “啊?怎么会这样?你父母呢?”
  “他们都上班啊。”
  “你哥哥一直欺负你吗?”
  “也不是欺负。是我自己太闹了。”黛安微笑着说。“哥哥后来常说,女孩的哭是有惯性的。硬去阻挡,只会让她摔跟头。”
  “呵呵--”
  丁信强看见黛安清澈的眸子在淡粉色的面庞上闪动,如同合欢花上滚来滚去的两粒露珠。面部细细的茸毛上似乎弥漫着花粉的香气。他本能地离开她半步,他后悔提起“哥哥”这个敏感而又蕴含着无限意味的话题。“这个费尔出的什么主意啊。”他小声嘟囔了一句。
  “你说什么,有费尔什么事吗?费尔说我什么了?”
  “对不起,不关费尔的事。”丁信强此刻多想再一次拥抱这个女孩子,跟她说,没人说你什么,即使说了我也不会在乎。
  碧树掩映的小径尽头有一张笨重的长椅,粗糙的木质坐板被无数对情侣的衣物打磨得光滑透亮。为什么偏偏是情侣呢?来远足的人多了。丁信强心里呸了一声自己,他为今天总是控制不住情绪而烦躁。是人都会冲动的,费尔的话适时冒出来。他又走了一会神。黛安看看他觉得不对劲。
  “嗨!想什么呢,强?”她把他从胡思乱想中拉回现实。
  “没什么啊。我们坐一会吧。”似乎只有坐下,他的心才能按捺得住。
  “好啊。”黛安先在长椅上坐了下来。一缕浅棕色的头发被透过树叶的阳光镀成金粟色。随着脖子的转动,光波在她的发梢上轻巧地流转,温婉迷人。
  丁信强依在她身边缓缓坐下。他们将对这张长椅的历史做出自己的贡献。若干年后,假如他成了名人,没准会有人来考证的。他摇摇头,被自己的白日梦逗乐了。这椅子既不是焦裕禄用玻璃杯顶破的那只藤椅,也不是马克思在大英博物馆读书时用鞋底磨出印痕的水泥地板。说实话,作为一个搞历史的,他一直就不相信那个据说流传在世界各地的著名故事,至于说那个痕迹“保存至今”更是无稽之谈了。可是,马克思为什么只坐那一个特定的位置呢?是为了研究的专注?排除不必要的干扰?保持某种一致性?一种含有迷信色彩的固执?
  一对银发老夫妻从他们面前精神十足地经过,渐渐走远。
  “强。”“黛安。”声音从两个人的喉咙里同时发出。他们相视一笑。
  “多么迷人的景色!”还是黛安打破了沉默。她将自己倚在丁信强宽大的肩头,与那些橡树一同呼吸着清新的空气。“你知道吗?你是所有追求过我的男人中最不努力的一个。可就怪了,我还偏偏喜欢你这家伙。”“我也喜欢你啊。我宁愿时光永远停留在这一刻。”丁信强不由伸出手拥住她。黛安的到来,释放出某种程度的和解意愿。他在此刻明白无误地确定自己是爱她的。然而,爱她是一回事,是否跟她在一起又是另一回事。黛安一动不动,将自己舒适地靠在他身上。长长的睫毛就在他眼前扫来扫去,扫得他恨不得立刻放弃自己所有的原则。
  “你离开之后,我日日夜夜都在想你。”黛安轻轻地说:“当一个陌生的女人在电话里告诉我说她是你的太太,你猜猜看,我为你流了多少泪?”丁信强心痛地说:“对不起。黛安……”
  “强,我不想离开你!”黛安的手捉住了他的手。
  “我也不想,可是--”
  “没有可是。”
  黛安纵情地吻着。

4

  “该回去了,费尔他们要等急了。”丁信强拉着黛安的手站起来。
  他们安静地走着。鸟儿在正午的橡树梢上叽叽喳喳,那是鸟与鸟的倾诉。树梢不时被风吹得哗啦啦作响,那是树与树的致意。

  ……
  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
  作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
  根,紧握在地下;
  叶,相触在云里。
  每一阵风过,我们都互相致意,
  ……

  穿行在橡树林中,丁信强无法不想起舒婷这首著名的《致橡树》。那是十多年前,反反复复丈量校园小路的他和萧月英一道背熟的。萧月英成了一株木棉,丁信强则以橡树自居。

  ……
  你有你的铜枝铁干
  像刀、像剑,
  也像戟;
  我有我红硕的花朵
  像沉重的叹息,
  又像英勇的火炬。
  我们分担寒潮、风雷、霹雳;
  我们共享雾霭、流岚、虹霓。
  仿佛永远分离,
  却又终身相依。
  这才是伟大的爱情,
  坚贞就在这里:
  爱--
  不仅爱你伟岸的身躯,
  也爱你坚持的位置,足下的土地。

  在他与萧月英海誓山盟场景中的橡树林,手里牵着的却是另一个女人。他下意识地松开了手。黛安敏感地用肩膀碰碰他:“强!想什么呢?开心点好么?”丁信强心想索性把什么都坦白了,一了百了。他说:“我想起一首关于橡树的诗。”“是吗?朗诵给我听听。”他笑了,说:“是一位著名中国女诗人用中文写的,翻译成英文会走样的。”她摇摇他的胳膊:“你说嘛!”
  丁信强想了想,逐句翻给她听。
  “很美很浪漫啊!”黛安说,“直指心灵深处。”
  “这首诗讴歌的爱,不仅是浪漫炙热的、而且是纯真高尚并赋予责任的。”这么说着不知怎么他忽然想到爷爷那只沉重的门环,感觉沉甸甸的,仿佛就压在心头。
  “你想她了?”黛安站住了,双眼直勾勾地望着他。
  “是的。”丁信强坦然承认。
  “你觉得我们做错什么了吗?”
  这问题貌似简单,实则布满玄机,丁信强无法回答,而黛安毫不含糊地望着他的眼睛,等待他提供答案。他只能迂回地说:“她这一生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人,而且我们在一起十多年了,真是相濡以沫。她为了延续丁家的香火到了忘我的地步。我离开她,她将完全失去生活重心,我真不敢想象那会是什么情形。”
“你放心,我不会强迫你做什么的。你再陪我一周好吗?”黛安说,“我们都放下心中所有的负担,好好在一起呆一周。一周之后,我们或者重新做朋友,或者从此再不联系。”
  这是个丁信强意想不到的建议。他半天才说:“这……可能吗?”
  “当然啦!我才不做诗里需要攀援的凌霄花。”
  说着话,不知不觉来到了野餐的地方。这是一座1940年建成的石木结构大棚子。没有墙,只有石头砌成的结实的四棱柱子,里面摆满了野餐连桌椅。费尔和他的西班牙女郎已经点起烧烤炉烤牛排了。
  看到两个人忙得不亦乐乎,丁信强赶紧说:“真不好意思,我们只顾说话,让你们两个人忙活!我们来干点什么呢?”
  “用不着,很简单的。你们说话的时候,我们的嘴也没闲着。”费尔瞅了一眼远处跟他女朋友说话的笑意盈盈的黛安,挤挤眼说:“你们该休几天假出去玩玩,放松放松。”
  丁信强装糊涂,说一大堆事情等着我呢,哪有你这么清闲。费尔说那倒是,工作可不都等着你们这些顾问来做嘛。
  吃过烧烤,两条独木舟在湖上荡开来。两人一船,相互挥挥手,朝不同方向划去。黛安就坐在对面,望着她清澈透亮湖水一样的眸子,丁信强的心情也一下子澄明了起来。他们不知不觉划出去很远。
  下午回家的路上,黛安说:“我想再看看芝加哥这座城市。我们去强•汉考克中心喝杯酒吧?”丁信强自然没有异议,他们来到市中心,停好车进入大厦。电梯前排了很多人,走进电梯早有手快的人揿了96层。走出电梯,立刻又排进去酒吧的队。黛安抱歉地说:“我不知道会有这么多人,你看干什么都要排队。”丁信强笑笑说:“没关系的,你到了中国才知道什么叫人多。”黛安扬着脖子问:“怎么个多法?”丁信强刚好前几天在网上看了一个贴子,就对黛安说:“北京的一个男人给上海的朋友打电话,说,北京公共汽车太挤了,我太太给挤流产了。”黛安抓紧他的手腕说:“天哪!是真的吗?”丁信强说:“你别急,这其实是个笑话。上海的朋友对北京这个男人说,你不知道,上海的公共汽车更挤,我太太给挤怀孕了。”黛安就乐,说哪里的男人都一样,都喜欢胡说八道。
  终于轮到他们了。黛安刚要迈步,丁信强拉住她,问领座员:“请问是窗口的桌子吗?”“对不起先生,不是。是大厅中央的。”“那我们可以再等一等吗?你可以请后面的客人先进去。”黛安凑到他耳边说:“就你聪明!”
  等他们坐进酒吧的时候,太阳红彤彤的,像只咸鸭蛋,正在慢慢落下。这是芝加哥第二高的建筑,放眼望去,周围闹市区林林总总的高楼大厦在这巨无霸面前都成了矮子。丁信强对黛安说:“好像又上了你们多伦多的CN塔。真是极目楚天舒!”黛安说:“别说话,你快看!多美啊!我们来的正是时候。”整个城市沐浴在夕阳的金色中,高贵而温暖。黛安的脸色被晚霞映得通红,闪烁着健康的光泽。落日还在下坠,越来越快,逼近地平线,倏地消失了。人们纷纷发出惊叹。黛安兴奋地说:“我们真是幸运,看到了落日!”丁信强笑着应和,脑海中却冒出人们耳熟能详的李商隐那两句诗: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上午你提到丁家的香火。到底怎么回事,说说看?”黛安在轻柔的音乐中,问了他一个并不轻柔的问题。丁信强摇摇头,说:“免了吧,说来话长啊。这不光是我们家的事,还牵扯到中国几千年的历史和文化。”“我愿意听,你说嘛。”
  “中国人取名与西方不一样。比如老乔治•布什觉得自己的名字不错,可以继续给他儿子使用。这在中国是行不通的。中国人讲究辈份,通常每一辈都有自己的班辈字。我们家的班辈字是‘仁’、‘义’、‘礼’、‘智’、‘信’,我这一辈是‘信’字辈,我的中文名字叫丁信强。”
  黛安看着停下来的丁信强说:“真够复杂的,不过我听懂了。你父亲那一辈应该是‘吃’字辈。”丁信强这个乐呀。他说:“什么‘吃’字辈,他们那辈是饿肚子的一辈 ,那叫‘智’。算了,你也不容易了,那个音是不好发。”
  “你大概知道中国古代有个伟大的思想家叫孟子。仁、义、礼、智这四个字就是由他提出来的,归纳为做人的四种美德。简单地说,仁是仁爱。义是责任与奉献,就是你们常说的志愿者。礼是礼仪、礼节、礼让。智是智慧。后来,汉代有个叫董仲舒的又加了一个‘信’ 字,就是说做人要讲信用。从此,仁义礼智信并称为‘五常’,成为中国价值体系中最核心的因素。”黛安赞叹道:“东方文明真是让人着迷啊。”“中国人一向对生男孩特别在意,因为男孩可以将家族的姓氏继承下去。一家生不出男孩,就叫断了香火。以我们家为例,我们现在没有男孩子,丁家的香火就继承不下去了。懂了吗?”“懂了。所以你很想生一个儿子,即便你已经有两个女儿。”丁信强叹口气说:“其实我对这个倒不是很在乎,顺其自然就可以了。只是我们家从太祖爷爷丁仁杰开始,都相当有成就,而与此同时,生男孩又都特别艰难。我妻子了解到这些以后,特别想给丁家生个男孩。往大里说,生个男孩也是对加拿大多元文化的贡献嘛。可是你知道,这种事勉强不得,生了小女儿之后,医生告诉她不能再生育了。这对她打击很大。”黛安的眼里充满同情:“怎么会这样?太遗憾了。上帝会保佑你们的。”
  丁信强发现将丁家“仁义礼智信”的家史讲给黛安,居然绘声绘色,驾轻就熟,就像当年在北京四合院里见到的那些老人们一样。家史已经成为他的资本,一遍一遍重述着,今天甚至诞生了英文版。
  湖面不知什么时候悄悄蒙上了皎洁的月光。黛安轻轻说:“你妻子太不容易了,你也太不容易了。你们都是有责任感的人。我尊敬这样的人。我是森林里出来的原住民,我理解一个家族对后代的重视。”她把酒杯放下说:“我们回去吧,亲爱的。”她的目光像月光一样温柔,看得丁信强像过电一样痒酥酥的。
  他们急不可待奔回公寓。这晚月色很好,黛安没走。
  在他们浪漫的主旋律幕间休息的时候,这晚还冒出一个小插曲,丁信强意外地接到母亲从中国打来的电话,告诉他寄去的西洋参收到了,并说邮费太贵,以后别再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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