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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香火 (14/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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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言 9894字 2012-03-03 22:16:03
第十二章

1

  这次回家与上次回家不同,丁信强心中存着事,干什么都觉得不踏实。萧月英提出在家里搞一次烧烤聚会,请朋友们聚聚。丁信强想着都害怕,搞聚会,一屋子人乱哄哄的,吃也吃不好,说也说不好。不过他知道自己不在的日子里,萧月英辛辛苦苦又上班又带孩子,忙得团团转,根本顾不上与朋友来往。既然好不容易有了这次机会,那就让她开心点吧。何况自己续了合同,萧月英换了工作,再加上马上就要入籍考试,件件都是喜事,也该庆祝一下。他对萧月英说:“要我分担什么你安排吧。别大包大揽,把自己搞得太辛苦。光做饭就够艰巨了,还要招呼客人,忙里忙外,够你受的。”萧月英对他的殷勤感到有些意外,以前他很少说这类体贴话的。
  这回他们请的是几家关系比较近的同胞,人不多,彼此相识,攀谈更亲切自如些。这家的儿子考过了钢琴八级,那家的女儿又在准备考十级的乐理,彼此交流着教育子女的心得,宾主之间还不时就当前国际国内形势简短交换一下意见。
  吃着主人准备的热狗、汉堡和鸡串肉串,客人们慷慨地说着大吉大利的喜庆话。大家一致认为他们一个在美国做顾问赚大钱,一个在加拿大政府部门混饭吃,正是家家梦寐以求的最佳组合。一个老朋友仗着酒力,狂赞他们为“绝配”。丁信强心中一惊,这个“绝”字如“绝代佳人”一样可以让敏感的萧月英想到她失去的生育能力。他偷眼望望萧月英,她的脸色果然蒙上一层阴翳。
  这称呼没准会像学校里的外号一样,一下子流传开来并延续下去,一叫就是一辈子。丁信强想到这里,脸色也一下子沉下去。他赶紧岔开话题,希望这“绝配”不过是一时的无心之说,像风一样流散得无影无踪。他说自己跑那么远做顾问,萧月英一个人留在加拿大,对于双方都是苦难,到了这把年纪,本该享受生活了,还候鸟一般飞来飞去,不是什么好事呢。你看你们来的,都是双双对对,拖儿带女的,一家人在一起,多幸福!说完这话,他特意转头对秦刚说:“你们别看老秦也是飞来飞去的,毕竟两边还平均着。哪像我一走就是一年半载。人的一生总共才能有多少个一年半载啊!”
  秦刚摇头说:“那也不如人家长年厮守的。我们这样的,分开想着,回来吵着,还不如你一甩手,干脆跑得远远的。”
  “你说话阴阳怪气的,不怕钟晓冉回去收拾你啊?”丁信强颇为诧异,秦刚平时对钟晓冉百依百顺,从不这么说话的。
  “我才不管他呢。”钟晓冉淡然地说。“人家现在是大老板了,各地开分店,小蜜环绕,风光无限。”
  丁信强越听越别扭,还想说什么。忽然发现萧月英在使劲给他递眼色,他只好撇下秦刚,再次岔开话题。
  这也不能说,那也不能说,好像人人心里都藏着秘密。这还聚什么会啊!把自己关起来岂不更好?再一想,自己心里不也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吗?大概人到中年,都不可能那么单纯了,既需要彼此之间的交往,又需要保守自己的秘密,是够累的。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喝酒喝酒!女士们请退场,我们要喝酒了。”丁信强把桌面清理出来,摆上威士忌和朗姆酒。
  “凭什么不让我们喝!”钟晓冉不走。
  “那边有鸡尾酒,我们这桌太猛了。”丁信强解释。
  “稀罕跟他们这些臭男人在一起呢!我刚调了一杯你喜欢的‘血腥凯撒’。”萧月英过来把钟晓冉拉走了。
  “大姐先别走,我带来的酒呢?”秦刚问萧月英。
  一瓶二锅头放到了桌上。
  “好东西啊,到底是整天回国的。”
  ……
  “船长!”
  “海盗!”
  “嘿咻!嘿咻!”
  这是流行在渥太华华人中的一个酒令,有趣易学,但很容易出错,打击面也大,大家很快就乐呵呵地纷纷进入角色。
  聚会一直闹到深夜。

2

  送走客人,丁信强和萧月英还沉浸在聚会带来的兴奋中,很久没这么尽兴了,他们不停地回味着每一个细节。
  萧月英感慨道:“人真是群居动物,一落单就消息闭塞了。不聚不知道,一聚吓一跳。身边发生了这么多事,我们居然一件都不知道,真成外星人了。”
  “我不在家,你可以多跟朋友们聚聚啊。”
  “我才不上当,带孩子就够累了,还聚什么聚!再说你这么说好像我耐不住寂寞似的,我还是安分点好。你看晓冉年轻,交往多了点,秦刚就不高兴了。”
  “正想问你呢,刚才干吗拼命给我使眼色啊?晓冉和老秦到底怎么了?”
  “钟晓冉回国看望父母,顺便在马红军那里打了一个月临工。”
  “哦。可是这有什么关系呢?大家都是朋友啊。难道他俩擦出火花了?”
  “这好像倒没有。”萧月英说。“可能是马红军对她姐姐旧情难忘,爱屋及乌了,对晓冉百般照应。”
  “毕竟马红军和钟晓兰轰轰烈烈爱过一场。”丁信强轻叹一声。“还是给我讲讲钟晓冉到底怎么回事吧。”
  “钟晓冉向马红军推荐一个新移民做他的北美销售代理。秦刚好像对这个人有些看法。”
  “是不是为秦刚卖画的那个人?”丁信强问。
  “你连这都知道?远在美国,居然对这里的动态了如指掌。”萧月英刮目相看。“哎,你不会也找人监视我吧?”
  “看你说哪儿去了!”丁信强忽然就有些不耐烦。“上次打球秦刚告诉我的。”
  “秦刚到底对什么有看法谁也不知道,晓冉居然对我也守口如瓶,这可不是她的性格,我当时就断定这里面肯定有问题。追问之下,她说老秦发神经,埋怨她跟卖画的经纪人接触太密切,关系不正常。”
  “她自己觉得正常吗?”
  “她说问题就在这里,那个人的确向她表达过爱慕之情,可他们是清白的。”
  爱慕?清白?丁信强心中一悸,忙问:“秦刚不会和她闹离婚吧?”
  “不会吧。晓冉说她对那人根本没那种感情。”
  “也难说,秦刚总回国,晓冉身边又没个孩子。”丁信强不乐观。“死缠烂打之下,难保她不动心。”
  “嗯,这年头谁说离婚都不奇怪。”
丁信强平息了一下呼吸,试探着问:“那你说我们离婚别人会吃惊吗?”
  “说什么哪!”萧月英警惕地撑起身瞪着他说。“我可警告你,别打坏主意。你一个人在外面我还真不放心呢。”
  “娟娟今天表现不错啊。”丁信强赶紧换了一个话题。“既肯招呼客人,又帮你做了不少事。”
  “是啊,这阵子好像一下就成了大人。”
  丁信强心事重重,一晚上需要接连三次岔开话题,这日子怎么过啊。

3

   入籍考试那天,丁信强和萧月英穿戴整齐,互相看了看,忍不住想笑。他们已经很久没机会衣冠楚楚一起去正式场合了。萧月英也很久没有正面端详过丁信强了。丁信强高高的个子还是那么挺拔,国字脸,轮廓清晰,眼睛不大但聚神。萧月英有些感慨,男人到了中年,尽管鬓边生出些许白发,额上爬过数条皱纹,增加的却只是成熟与魅力。即便是体重,也与稳重联系在一起。女人可就惨了。
  赶到凯瑟琳大街移民部,丁信强看看手表:12时30分。考试下午一点开始,但大厅里沿墙摆放的一圈椅子早已坐满了人,不过没有一位穿着像他们那么隆重,大约有一半人手里捧着一本小册子临阵磨枪。
  小册子是正式提出申请时,公民移民部提供的官方参考资料,共三十九页,二十个章节。除了时事,内容涵盖了加拿大的历史、地理、工业经济、自然资源、人口分布等等。而时事部分,包括现任首相、总督、省议员这些政坛人物,需要去图书馆查阅。小册子最后列出了移民考试的一百九十七道样题。萧月英的洋人同事看了看样题,说土生土长的加拿大人未必能通过这个入籍考试呢。而考过试的中国朋友却一致说考题太简单了,根本用不着准备。
  手机响起来,丁信强看了一眼,对萧月英说:“我出去接个电话。”快步走向走廊。萧月英在后面赶着喊:“快点啊,别误了正事!”目送他匆忙离去的背影,不禁皱起了眉头。
  “你今天考试对吧?祝你好运!”手机里传来黛安欢快的声音。丁信强说:“谢谢啊!你好吗?”“很好啊,就是想你。”“我也想你。对了,把你的电子邮箱给我,我给你写信。”黛安报了电子邮箱,问:“你打电话不方便吗?怎么经常关机?”丁信强支支吾吾地说:“马上就要开考了,我得进考场了,电子邮件里详细说吧。”
  丁信强回到大厅走到萧月英身边,与一些迟来的人靠墙站着。他眯起眼睛扫视一下大厅,熙熙攘攘约有五十多人。其中大多数是东欧模样,这恐怕与前几年科索沃局势恶化不无关系。印巴人看起来也不少,东亚人包括他和萧月英在内只有三对,其中一对肯定不是中国人。看到一对一对的夫妇,不带孩子,规规矩矩两两坐在一处,情形很有点滑稽,他一下子就联想到大龄青年的集体婚礼。
  秀秀一出生,后来者居上,凭着那张渥太华医院的出生证成为丁家第一位加拿大公民。娟娟没有跟他们来,未满十六岁的孩子不必考试,大人入籍孩子自然也跟着入。只有他们这所谓的第一代移民,身肩重任,完全靠自己的力量打拼天下。头天在家里开玩笑,丁信强对娟娟说:“我们一考砸,你就麻烦喽。”娟娟满不在乎地用英语回道:“你们从来不怕考试,我才不担心呢!”丁信强耸耸肩说:“那也要分什么考试。这种白纸黑字有标准答案的,我当然不怕。但考官说了算的那种,我很怕。比如考驾驶执照,又比如求职面试。”
  一点整,一位男官员和三位女官员推着一小车信封口袋走进来。坐着的人稀里哗啦站起来,围到丁信强他们这边。
  男官员先用法语、后用英语说:“寄给你们的通知要求你们带上通知书、移民纸和两份有照片的身份证件,你们都带来了吗?”
  人群中发出一片乱哄哄的“Oui”声和“Yes”声。
  移民官说:“很好,不过你们用不着拿出来。你们只需要拿着通知书,工作人员会根据我们档案里的照片核对本人。一家一份档案,所以请你们和自己的家人走在一起。进入考场后,请听从工作人员为你们安排座位。”
  一个包着头巾长得结结实实的中年妇女抢到丁信强前面,回头对他挥舞着小册子说,在这里排队!他觉得好笑,由她挤到前面去了。对完照片,进入一个小剧场一样的考场,所有的夫妇都被分开。每个座位的靠背上都立着一个写字板,板上夹着一支圆珠笔。座位和座位连在一起,近得不能再近,怪不得不让一家人坐在一起。不过通知上讲,会有六种不同的考卷,相邻的人,未见得有抄袭的机会。
  考官果然拿出不同颜色的考卷,黄、白、灰、绿,共四种。丁信强拿到的卷子是黄色的。他心想可别考1700年到1800年那段历史,那一百年间与铁器制作有关的人物和事件,他很糊涂,但这不能全怪他,小册子上讲的就不清楚。
  丁信强去年一领到小册子就从头到尾学了两遍。小册子里只有问题没有答案,他在因特网上没找到安大略省的应考资料,只搜索到一套新斯科夏省的在线模拟题。练习了几遍,对新斯科夏省与哈里法克斯市有了相当深入的了解,但还是不知道安大略省的政府要员。萧月英比他认真,跑到渥太华图书馆复印了一份资料,查了一堆人名。小册子和考题也早已烂熟于胸。丁信强回家后又把小册子看了一遍,萧月英考了他几个问题,然后很权威地说:“你复习得差不多了。”他笑着说:“历史地理是我的强项,你就放心吧。”
  考题终于发下来了,还不能立刻做,要翻过去扣着。直到所有的人都拿到试卷,官员才清清嗓子说,你们可以开始做题了。
  丁信强从头一气做下去,毫无阻碍。
  做完他又检查了一遍,这时已经有人交卷走人了。他看看萧月英还在远处埋着头做题,便不急着交卷。那些送分题实在让他觉得好笑,基本上都是“加拿大的官方语言是:1、英语和法语;2、英语和西班牙语……”这一类问题。他不由童心大发,故意改错一个答案。题目问:入籍成为公民后有何权利?他把已经答过的正确答案“有选举权”打个叉,再把“可以开汽车”打个勾。答错一道题没什么要紧,反正20道题答对12道就可以过关,不妨让改卷子的机器也权威一下嘛。
  出来见到萧月英,她答的居然也是黄色试卷。或许他们中间隔着的人数恰好是4的倍数,或许是监考人随手给了他们相同的颜色,总之他们刚巧做的是同一套题。丁信强没敢跟她说自己故意答错一题,而是老老实实对了一遍,于是他俩又为各自的正确选择开心了一番。
  平心而论,入籍考试可比考驾照容易多了。

4

  傍晚飘了点小雪,一家人围在一起吃饭。丁信强的手机响了,他本能地站起身要走,萧月英貌似随口却话里有话地问:“谁啊?难道电话推销的连手机都不放过?专挑吃饭时间打来,一点礼貌都不懂。”丁信强已经看清了来电显示,听她这么说,索性坐下来,接通了电话:“你好啊,老秦。家里电话占线?没有啊,可能你拨错了。没关系,不用换座机,我这个手机不限通话时间。是啊,难得我们都回渥太华。可惜天气还冷,还打不成高尔夫。”萧月英瞥了他一眼,不作声了。丁信强接着说:“上次聚会说的国产电影DVD?对啊,想看。时间看你方便吧,我下周才去芝加哥,这几天什么时间都可以去取。哦,还没,我正吃着呢。谢谢你啊,再聊。”
  “爸,你这么放把键都磨坏了。”娟娟看他把手机面朝下扣在桌子上,好心提醒他。丁信强笑笑说:“哦,这么扣着放有道理呢。万一吃饭时洒点汤汤水水,不会流进键盘损坏手机。”娟娟听了眼珠一转说:“还真是这样。还有,这么放也保密,不会让别人一下就看到是谁打来的。”萧月英说:“瞧瞧你们,整天都琢磨些什么啊。”
  丁信强吃完饭,坐在沙发休息。刚想换个电视频道,忽听外面响起“突突突”的巨大噪声。萧月英说:“隔壁的吹雪机出来了。我们也该铲铲了,这么小的雪,铲雪公司不出动,得靠自己。”丁信强忙说我去铲,站起身戴上帽子手套出了门。他家没买吹雪机,而是雇了铲雪公司。他用一把据说符合人体工程学的弯杆大铲子,把薄薄的雪铲到车道两侧。毕竟是冬末春初了,雪不多,天也不冷,呼吸着新鲜而湿润的空气,他觉得浑身很舒坦。
  萧月英将一大摞碗筷堆进水池,心想还说是回来帮忙的,其实跟家里多加个孩子差不多,平白多出来好多家务。正洗着碗,丁信强扣在桌上的手机又振动起来,满桌子爬。萧月英在围裙上擦擦手,抓起来:“嗨?”
  “哈罗!”声音一听就是本地人,而且是个年轻的本地女人。她显然没有准备萧月英接这个电话,迟疑地问:“这是强的手机吗?”
  “是的,他在外面铲雪,你哪位啊?”
  “我叫黛安,从芝加哥打来。你是谁?”
  “我是他妻子。你等等,我给你去叫他。”
  “啊?这样啊,别叫了。没什么重要的事。谢谢你。”黛安说罢收了线。
  萧月英却没有把手机放下,这一刻她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这次丁信强回来她就觉得不大对劲。他不停地打电话,而又不肯用家里的固定电话,总是用手机躲到一边去打。甚至连夫妻生活也不如以前积极,以前是他追着她,现在倒了过来。
  保安系统“嘟嘟嘟”地响了,萧月英赶紧把手机放回桌上,倒像她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丁信强回来,一眼看到桌上的电话面朝天放着,问:“有人给我打电话了?”萧月英说:“是啊,正要告诉你呢。一个叫黛安的从芝加哥打来,说没什么要紧事,不用叫你。”丁信强哦了一声,拿起手机走上楼去。他拨通黛安的手机,没有人接。再拨,还是没有人接,再拨,对方已关机。
  晚上上了床,萧月英躺在被筒里问:“黛安是谁啊?”
  “一个朋友。”丁信强含混其词,心里乱得很,他不想此时摊牌,他还没准备好。说罢把灯拉灭。“睡吧。”
  萧月英没再追问。她从自己的被筒里钻出来,钻进了他的。

5

  第二天,萧月英和孩子们上学的上学、上班的上班,丁信强独自在家打黛安的手机,还是没人接。他打开电脑,给黛安写了一封电子邮件:

黛安:

  芝加哥都春天了,渥太华还在飘着雪,好像撕破了一只巨大的鸭绒枕头,整个天空布满了均匀的絮,无休无止,仿佛永无干净之日。天气很冷,常需要在这寒冷中铲雪,假如你不铲,市政派来的铲雪车会把马路上的雪在你门前推成一道结实的雪坝,让你出不了门。昨晚铲雪的时候,误掉你一个电话。
  离开你已经五个日日夜夜了,我也想念了你五个日日夜夜。我找不到可以盛放这些想念的容器,因为我的容器已经没有空间。在我们认识之初我就想告诉你,我妻子带着两个女儿住在渥太华,但好像总没有机会向你解释。我曾经试过……总被这样或那样的原因所阻止。当然,一定要说的话,也不是真没有机会,还是因为我怕失去你。而躲闪的结果,就是让你在最坏的情况下听到了最坏的消息,归根到底这是我的错。我很矛盾,我不想就这么罢休,就这么错过,我不甘心啊。和你在一起,我无比快乐。
  我的妻子是我的第一个女人,也是在你之前我唯一的一个女人。我们的婚姻门当户对,事实上我还有点高攀她们家。我与她相濡以沫,同甘共苦,风风雨雨过了十五年。时间已经把我与她、把我们与我们的孩子以及我们两家的亲戚朋友牢牢地胶着在一起,就像燕子衔泥筑巢,燕窝终将成为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黛安,我与你相识时间太短,我还来不及了解你的背景,就像你还来不及让我告诉你我的这些情况,但我确实已经在考虑从现在的燕窝中剥离出来的可能。因为我知道,我跟你在一起很快乐,我从来不知道人和人在一起还可以这样快乐。
  一边是十五年的亲情,一边是浴火重生般的爱情,我必须做出选择。
  虽然我们彼此都没有问过对方的婚姻状况,但我承认自己欺骗了你。没有说出来就是欺骗。我可以为自己找一千个借口,编造一万个理由,但我不会去找,也不能去编造,错了就是错了,我只能向你道歉。作为一个从你那里懂得了什么是爱的男人,请求你原谅。

                     强

  写完看了两遍,一点发送按钮,听天由命吧。
  等了一天,不见回音,打电话黛安依旧不接。难道自己和她这段情就这样悄没声息地完结了?丁信强相当失落。但不这样又能怎样呢?自己都已经有家庭了,他使劲左右摇摇自己的头,试图把注意力转移到家中。这两天萧月英对丁信强格外体贴,饭菜也可口了,还总找些话说笑,夜里更是缠着他要。萧月英一定是有所察觉了,她是个聪明女人,她在以她的方式挽救他们的关系。丁信强有些感动,也有些惋惜,这些夫妻间的温情为什么不能早点出现呢?这样想着,越觉得无法面对萧月英。假如黛安从此消失,他就装没事人,继续回家吃萧月英做的饭,上她的床吗?他为自己感到难堪。假期还没满,他已经呆不住了。
  隔天打开邮箱,赫然有一封黛安的回信。他急忙打开邮件,只见上面写着:

强:

  走到一起是我们双方自愿的。我们都是成年人,所以谈不上欺骗,也就谈不上原谅。对于我,这很简单,爱就像一道阳光,霎时把生活照亮了。说实话,对你的情况我是有预感的。你近来一直心思重重,几次欲言又止,我就怀疑会是这样,只不过不想证实罢了。
  现在你把这些附加的东西展示给我,真的很残酷,但我必须面对,你也必须面对。你需要考虑,我也需要考虑,让我们都好好考虑考虑吧。

               黛安

  丁信强陷入了沉思。他一开始只想到自己的行为有违他几十年做人的原则,忙着道歉并求取原谅,而忽略了黛安有着独立的人格与智慧的头脑。她短短的来信,没有暴跳如雷,没有责难,甚至没有抱怨,完全本着一种解决问题的态度,但句句话都藏着机锋。这让他感到一种挑战,最初的抵触之后,欣赏渐渐泛出光泽。黛安的来信流露出一种对等的人际关系,完全没有女方吃了亏意图讨个公道的意思,但潜台词却强硬得很,那就是这件事上丁信强应承担某种责任。想了想,丁信强立刻回信感谢她的坦率和诚恳,说这正是他为什么喜欢和她在一起的原因。电子邮件来来往往一个上午,估计黛安都没好好上班,两人直聊到到萧月英从外面回来才停下来。萧月英早上约了牙医,看完后干脆不去上班了,直接回家跟丁信强二人世界。丁信强恋恋不舍丢下笔记本电脑,下楼跟萧月英一起做饭。
  吃过饭洗完碗,两人刚坐在沙发上,丁信强腰间的手机振动了。他下意识地跳了一下,萧月英的目光跟着也跳了一下。丁信强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松了口气,原来是老板打来的。项目组正开会,有几个紧急的问题需要他解答,老板问他是否方便电话参加会议。他说可以,不过手机快没电了,你得打我的固定电话。报了号码走进办公室,老板的电话也跟着打了过来。萧月英追着他喊:“你用传真机上的电话,无绳的没电了!”丁信强说知道了,坐在办公桌前,拿起了传真机上的电话。
  萧月英有点窝火,刚营造了一点家庭气氛,就被破坏了,茶刚刚泡开,还美来得及喝呢。她把茶杯给丁信强端到办公室桌上,带上门。她是个闲不住的人,拿起垃圾袋上楼去打扫卫生,一眼看到丁信强的电脑还开着。雅虎信箱的收件箱里,满满一屏,列出的邮件都来自同一个人。这个人的名字她还记得,正是前两天打电话的黛安。她侧耳听听,丁信强还在楼下开会,估计没个把小时完不了。她坐下来,打开了黛安的邮件。除了前面的两封信,黛安和丁信强写的都很短,基本上就是对话。他们都在不停地“回复”,于是前信加后信,你信加我信,越写越长,就像雪球越滚越大。

  “我怕我说了我有妻子女儿你会离开我,你不知道我多么喜欢你……”这是丁信强写的。
  “现在不怕了?”字里行间透着黛安的洞悉。
  “强,你打算怎么办呢?”
  “我……不知道。”
  “你太自私了!”
  “你骂吧。我活该!”
  “算了,什么都别说了。你别说了。”
  “你骂吧!我是骗子!可我对你是真心的。”
  “别说了。求你别说了。”
  “……”
  “……”

  萧月英虽然有所准备,但还是又急又恨,两手发凉,眼泪刷地冲出眼眶。她咬住下唇,定了定神,把屏幕上的视窗复原,起身轻轻下了楼。楼下,丁信强还在办公室里正襟危坐,开着他的电话会议。

6

  “妈,跟你商量个事。”娟娟下学后在厨房找到萧月英。
  “说吧。”萧月英一边洗菜一边头也不抬地答应着。
  “跟你借个安全套行吗?”
  “什么?你要干吗?”萧月英举着湿淋淋的双手转过身来盯着娟娟。
  “你别那么紧张嘛。”娟娟呵呵笑着,满足于自己的恶作剧。“我们上生理卫生课了,老师让回家跟妈妈借一个安全套,让我们写下它的形状、质地、尺寸、颜色什么的。”
  “你吓我一跳!”萧月英出了一口长气,“我还以为你这么早就那样了。”
  “可是我们很多同学都有男朋友了。”娟娟趁机发问,“那你说,你们什么时候让我开始约会啊?”
  “这个……我们不强行规定。但太早了对你学习和身体都不好,精神上更是增加不必要的负担。”
  “以前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约会呢?你跟爸爸怎么就好上了?”娟娟索性敞开了问。
  “我们?大学最后一年吧。当然,我们并不是要你也那么晚,只是说太早对你自己并不好。”
  “我的天!那个时候的人都那样吗?”娟娟嘀咕着。“还是不懂,我更糊涂了。”
  不一会娟娟回来了,问:“妈,怎么安全套的前面有小眼啊?我一吹就漏气,这怎么隔离精子呢?”
  “哦,不是让你拿第二个抽屉里的吗?你这孩子,什么都自作主张。”
  “我看见有盒打开的嘛。”
  “你拿的是破的。”
  “破的你们还要?”
  “没你的事。去拆盒新的吧。”
  晚上萧月英跟丁信强说娟娟学校让她们学习安全套,这不明摆着鼓励学生发生性行为嘛。“这可没法子,孩子大了,自己做主。”丁信强调侃道。“还好你不能上环,要不临时从哪找这玩意啊。”萧月英不理他,说:“她还问什么时候可以约会呢。”丁信强皱起眉头说:“娟娟说的约会跟我们中国人理解的‘约会’可不大一样。在加拿大,一个人说和人‘约会’了,差不多就等于宣布他们之间存在性关系了。”
  “做父母真要操一辈子的心!”萧月英幽幽地说。“你还是尽快回来吧,家里没个男人不行。再说我也很想你。”
  丁信强心里一紧,拥住她耸上来的富有弹性的肩膀。急促的呼吸搅乱了夜的宁静,不一会,萧月英发出母豹般的低吼,然后是大口的喘息和身体的瘫软。双颊红透的萧月英钻回自己的被筒,说:“早点睡吧,明天还要起早去机场呢。”
  丁信强还没有睡意,琢磨着萧月英这几天温柔体贴的表现,日子好像又回到从前。连娟娟也变得懂事多了,情绪好得很,跟他和萧月英说话比以前多,遇到买件衣服什么的,也会主动征询一下妈妈的意见。她接受不接受这些意见另当别论,至少这种态度温暖了萧月英的心。萧月英主动多给她零花钱,她说不需要,有打工赚的钱,还有过年过节积攒起来的钱。晚饭桌上大家也都有说有笑,气氛相当融洽。去朋友家聚餐,去看华人春节演出,娟娟居然一点别扭都没闹,都一起跟着去了。萧月英私下跟丁信强说,孩子的变化真像微软的视窗,说死机就死机,说重新启动就重新启动,让人哭笑不得。
  考完试了,他又该飞走了。公民考试固然是考试,他与两个女人之间的感情纠葛未尝不是另一场更严肃的考试。走前本想再跟秦刚聊聊钟晓冉的事,萧月英说好好的聊什么啊?他们都是成年人,自己会处理好的,你去掺和什么?其实他找秦刚,是想找个人说说黛安。这下可好,这种事还是各人烂在各人的肚子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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