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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香火 (13/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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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言 13046字 2012-03-03 22:04:35
第十一章

1

  星期一的丁信强充满了活力,早晨起来选了一件最喜欢的衬衣去上班,还没到中午,就早早去餐厅买饭。他的眼睛不停地扫视着来来往往的顾客。本来一顿饭十分钟就解决战斗,这次他却拉长到三十分钟,拉长的结果是他失望了三十分钟。一下班,他便直奔“水手酒吧”,熬到十一点,黛安还没出现,只好悻悻而归。以前费尔叫他去酒吧,他总是严格要求自己,能不去就不去。尽管最后发现基本没有“能不去”的,但起码态度是端正的。现在可好,背着费尔一个人就去了,反正有了车,来去自由。
  接下来的几天,丁信强等到的还是失望,餐厅和酒吧都不见黛安的踪影。丁信强开始知道什么叫失眠,什么叫精神恍惚。他只能靠忘我的编写程序把自己绷紧,一看文档就走神,开部门会居然打了个瞌睡。他一直在生自己的气,简直不能原谅自己。黛安在酒吧写给他的电话号码第二天就找不到了,否则他也不会像没头苍蝇似的到处乱跑。当时拿到黛安的电话号码他得意忘形,回家一高兴接着又喝了一瓶啤酒,上床时晕呼呼的,结果把最不该丢的东西弄丢了,真是荒唐。
  周末,费尔带女朋友去外地度假,丁信强一个人又去了酒吧。电视里又在直播公牛队的比赛,人格外多,叫好声、叫骂声、口哨声、乱哄哄地响成一片。丁信强坐在后面跟着看了一阵,还是没等到黛安,心烦,起身离去。回到公寓,他感到浑身乏力,怀疑自己发了高烧,找出体温计一量却又一切正常。他看了一会电视,然后躺在床上,打开用费尔的指标买的那本书。一千五百多页的厚书,封三还别着一张光盘,足有四、五磅重,看了不一会,肚子就承受不了书的重压。他不由怀念起跟爷爷到乡下时看到的线装书,躺着读书大约只有读那样的书才有情趣。他侧身把书抵在床上随手翻着,书店赠送的印有网址和电话号码的书签掉了出来,仿佛在提醒他,他跟黛安是如何相遇的,又仿佛在提醒他,所有这一切,源于询问一个电话号码。他忽然想起来那晚把黛安的电话号码放在哪里了。
  果然找到了!写着黛安电话号码的那张纸就夹在桌上的电话号码簿里。当时肯定是觉得这个号码重要,特意夹入了自认为安全的电话簿里。这么一特意,就乱了套,还不如随手丢在桌上安全。他抑制不住自己的欣喜。可是拿起电话他又犹豫了,他丢了电话号码,她不可能也丢啊。这么多天,在所有她可能出现的场合,一律都见不到她,更不用说打电话了。难道除了躲避还有别的解释吗?他无意识地把写着电话号码的那张纸折起来,夹在指缝间,张开夹住、夹住张开。这个简单的动作释放着他的躁动,孕育着他的期望。他的迟疑终于让他又把电话放在一边。
  小时候看过一本特别有名的小说叫《欧阳海之歌》,英雄欧阳海拦惊马挺身而出的一瞬间,时光一下子停滞了。作者说他可能想起了战友,想起了首长的教诲和毛主席他老人家的教导,想起了自己的一生,光这么想就想了好几页。不过作者最后还是没有继续替英雄想下去,而是说:也许这一刻他什么也来不及想,他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冲上去把惊马推开,让战友获救。丁信强在这一刻,没有想自小熏陶出来的道德观,也没有想萧月英和孩子,更没有想打这个电话会引起的严重后果,却突然想起了欧阳海冲上去的这个瞬间。他感到空前口渴,心里躁得要燃烧。他打开冰箱,抓出一支啤酒,发现黛安的电话号码还在手里捏着。他扔下纸片,拧开瓶盖“咕咚”喝了一口,自己叫了自己一声,骂了一句粗话,丁信强啊丁信强,做一辈子好人真他妈的难!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枚硬币,像足球裁判开球时一样抛到空中,等它落下时再一把按住。
  反面!
  跟他希望的刚好相反。他再抛一次,还是反面。他终于忍不住,又抛一次,终于成了正面。他“啪”地关掉电视,抓起电话,心想一锤子买卖,通就通了,要是通不了,我绝不打第二次。
  “哈罗?”
  电话通了,话筒里的声音又软又甜,正是黛安。
  “哈罗,我是强。”依照英语习惯,熟人之间只呼名,不道姓,很容易套近乎。见不了两面的人彼此就开始互称乳名,亲切得让人感到怪异。此时的丁信强很喜欢这种模糊的亲切,他对着话筒说:“这个电话打得有点冒昧。假如你介意的话……”“一点都不!很高兴你给我打电话。”丁信强松了口气,但接下来却不知该说什么了。打这个电话琢磨了一个星期,真打的时候,靠的却是一时冲动。打通了,他才意识到他们之间除了强烈的吸引,别无其它。按照英语对话的套路,应该是先由天气谈起,然后谈谈公司周围的酒吧和餐馆。可他顾不了这许多,直接说:“这几天吃午饭没见到你,酒吧也没有,还好你给我留了这个电话号码,可我偏偏又弄丢了,直到五分钟之前才找到。”
  “还好你给我打过来,你的手机号码我搁在床头忘了带过来……我回多伦多总部了,过几天才回去。”
  “什么?”丁信强听了大吃一惊,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你是从多伦多来的?”
  “是啊,我们公司在芝加哥有个项目,我临时过去一年。”
  “我来自渥太华。”丁信强迫不及待自报家门。
  “噢,我的上帝!世界真小!”
  “世界再大,总有遇到的可能。”
  “反复的巧合,真让我迷惑。”黛安仿佛在喃喃自语,“超现实,但很美妙。”
  “是电影《诺丁山》的台词吧?”
  “是啊,你也记得?”
  黛安说她就是从渥太华大学毕业的,在那里住了五年,是她的第二故乡。不少同学留在渥太华,而她选择回到多伦多跟父母离得近一些。谈起渥太华,两人都兴奋起来,一下子亲近了许多。
  聊着聊着,丁信强发现自己的英语渐渐跟不上她的节奏了。话题一旦深入,除了谈到电影他还可以勉强应付,而流行歌曲、音乐、书籍、运动……他们大都不在同一维坐标,但这并不妨碍他做一个好听众,在节骨眼上偶尔还插上一两句话。黛安显然更为兴奋,停下来喘口气的时候便抱怨丁信强说话少,并威胁说假如都是她说,下次就不再跟他通电话了。丁信强很开心,心想什么叫下次?那就是说现在仅仅是开始。
  满街的玫瑰花香仿佛都从窗口里飘进来,浓得化也化不开,情人节就要到了。这一晚,丁信强失眠了,一如多年前出借那半块橡皮。折腾到黎明他才好不容易睡着,而一入睡就梦见了春桃家的山墙。醒来后他直纳闷,这都几十年前的旧事了,如果不是在梦里,他绝对不会记起还有这么一回事。

2

  情人节同样不会忘记光顾渥太华。这天秀秀从幼儿园回来,对萧月英说情人节快到了,要妈妈给她买情人卡送小朋友。萧月英吃惊之后忍不住呵呵笑起来。秀秀却不笑,一本正经从书包里翻出一封幼儿园老师的致家长信。信上说的正是秀秀刚才咿咿呀呀告诉她的那件事,萧月英顿时傻了眼。这些天连超市里都摆满了玫瑰,信箱里也塞满了画着心形图案的广告,萧月英看着就心烦。其实往年丁信强在身边时他们并不特意过这个节,遇上了就买束花,伙食都不特意改善。现在丁信强远在芝加哥,萧月英的心情就不一样了。这都过的什么日子呀!还不如一个三岁小孩呢!她打通了钟晓冉的电话,一问秦刚果然还在国内,就说晓冉你过来吧,我们一起过这个节。“不过去了,又不是周末,最近店里挺忙的。”钟晓冉在电话里支支吾吾。萧月英叹了口气,说:“我倒不是一定要赶时髦过这个情人节,这两个大男人一个都不回家,丢下我们姐俩,算什么事嘛!怎么也该一起吃顿好的解解闷。对了,连秀秀幼儿园都要过情人节呢!”“是吗?这么好玩。她们怎么过?”萧月英发愁地说:“还不知道呢,我明天去单位问问同事。这都什么风俗啊,乱七八糟的。”
  钟晓冉推掉萧月英的邀请其实并不是因为店里的事,而是她分不开身。余勇知道秦刚回国了,一定要请钟晓冉情人节共进晚餐。钟晓冉说这不合适,搞得跟什么似的。“跟什么似的?”余勇装疯卖傻地问。钟晓冉不理他,他就夸张地说:“在这个日子,全加拿大都找不到几个独自过节的,你别那么另类好不好?”“我另类?我跟你出去才叫另类。”钟晓冉没好气地说,心里却着实埋怨远在上海的秦刚。当初为了生活也为了事业鼓励他回国发展,现在他事业蒸蒸日上了,加拿大的酸甜苦辣也品尝过了,乐不思蜀,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间隔越来越长,家对他抽象成一个符号,而家对她却具象为一个办公楼下面的小餐厅。想到这些,评判余勇的标准便含混起来。余勇打出谈卖画的旗号,说一起吃顿饭不就是谈谈生意嘛。钟晓冉不愿多想,真真假假的,懒得去辨别,就当是谈生意吧,由他去订座。
  情人节那天傍晚,钟晓冉来到约好的西餐馆,发现门口居然排着很长的队。幸好他们提前订了座,余勇已经在里面等着她。
  四周的嘈杂将他们的交谈迫向餐桌中心,钟晓冉感谢中间那支点燃的蜡烛,将两人适度地隔离开来。菜上来了,余勇带来的玫瑰没地方搁,钟晓冉说声谢谢将花束插进挎包靠在桌腿上。余勇用英语说:“情人节快乐!我爱你!”钟晓冉也用英语回祝他情人节快乐,不过省了后面一句。其实洋人大都是要说完整的,“我爱你”这句话在情人节这一天可以敞开了说。余勇并不在意她的省略,说:“真的很开心和你一起过这个情人节。”钟晓冉心想这位也真够逗的,是不是生怕请客花了冤枉钱,一个劲地强调这个日子,很多事情心照不宣也就是了,看来还是不成熟。她笑笑说:“这个日子谈生意是有点怪。”余勇切了一阵牛排,叉起一块说:“爱情跟牛排一样,半生不熟的最好。”钟晓冉说:“那是你们男人的想法,女人觉得越熟越安全。”余勇盯着她的眼睛说:“爱情不需要安全,那是婚姻的事。”钟晓冉说:“照你的说法,婚姻越危险越有爱情不成?什么逻辑!”余勇皱着眉头说:“等等!你的话把我绕糊涂了。”“活该!是你自己绕的,谁让你冒充哲学家?老老实实做你的生意人吧。对了,老秦的画跟对方谈得怎么样了?你拿去样画有些日子了。”“正在办,正在办。”余勇无奈地耸耸肩,告诉钟晓冉他还在等蒙特利尔画商乔治的消息,但这事不是一时半会就有结果的。解释完他还不忘加一句:“就像我们的感情,需要时间慢慢培养。”钟晓冉毫不含糊地望着他的眼睛说:“你别老是这样没正形。生意归生意,感情归感情,这样混着,到时候两头没着落。再说,又扯得上什么感情?我们只是友谊。”“对你是,对我不是!算了,不谈这个了,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钟晓冉看看手机上的时钟,说:“不早了,我得回去了,一会老秦给家里打电话没人接他会胡思乱想的。”
  回到家中,客厅桌子上的花瓶中插着鲜花公司送来的一打红玫瑰,鲜艳欲滴。这是秦刚从网上给她订的。她把刚才余勇送给她的玫瑰插入另一只花瓶,也是一打,不过是黄玫瑰,娇柔可人。钟晓冉坐在桌前,默默看着并排在桌上一红一黄两瓶花,眼泪慢慢流下来。

3

  这一天家家户户想必都是漂亮温馨的。萧月英家的桌上也摆了两瓶红玫瑰,一瓶是丁信强订购由快递公司送来的,另外一支长茎单支淡紫色的玫瑰是娟娟带回来的。萧月英问:“谁送的?”“朋友。”其它的话娟娟一句都不肯多说。萧月英没追问,连秀秀都收到一堆情人卡了,娟娟收到玫瑰自然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不问也罢。下午去幼儿园接秀秀,一进门就见所有的孩子不论男女都穿着红衣服,一群红色的小精灵在一起玩。
  萧月英原来还发愁去哪里买小孩子的情人卡,结果发现每个商店都在促销。“情人节小贺卡套装优惠出售!十二张小卡给小朋友,一张大卡给老师!”情人节前一天老师发了一份全班同学的名单,萧月英按照名单写好了贺卡。给老师的那张最有意思,填上名字以后,成了这样一句话:“亲爱的琳达:你是我的情人节老师。我永远爱你!秀秀。”回忆起白天的情形,萧月英嘴角不禁浮上微笑,但马上又叹口气,心说秀秀你这话该跟你那个情人节的爸爸说说,兴许他听了一感动就回来了。
  远在美国的丁信强自然不会被感动,他甚至连耳朵都没有发烧。他在心烦,他面前的茶几上也摆着一支长茎黄玫瑰。他无法将它送给黛安,黛安还在多伦多,他只好找个瓶子自己插起来,就当是对这个日子的纪念。他想大概这便是天意,毕竟他和黛安刚刚认识,没通过几次电话,这时候送花太冒昧了,不送呢又不好。她这么一出差,就免了这俗套。可是话又说回来,这也让他失去一个机会。
  星期天,丁信强的心情像窗外的天气一样阴霾了一个下午。晚饭煮了一包方便面,卧了一个荷包蛋,草草吃过。知道了黛安的下落,酒吧也不用去了,他坐在沙发上看租来的电影DVD。看也看不进去,总是走神。他发现自己完全失去了平素的自信与泰然,他吁一口长气,问自己:这算什么?我到底要做什么?找个蓝眼睛的红颜知己聊天排遣寂寞?可我准备跟她聊什么呢?聊我自己,还是聊萧月英和两个孩子?黛安看上去很年轻,但谁知道她是不是已经成为别人的妻子或女朋友?洋人是看不出实际年龄的,当然他们看中国人也是一样,彼此彼此,都是雾里看花水中望月。
  他惊讶自己怎么会冒出这么些奇奇怪怪的想法来。真难受!从来没有经历过的难受。他苦笑,一把年纪了,居然搞个失恋出来,而且极有可能还是个单相思,实在太荒唐了。就此打住吧,无非是重归陌路。本来就不算真正认识,顶多算是擦肩而过的路人。失恋总比真搞出事来好,自己的家庭,黛安的家庭,都摆在那里,什么还没开始,已经感受到双重的负罪感。
  正胡思乱想着,电话铃猛地响起来,把他吓了一跳。他下意识地抓起手机,对方正是黛安。
  丁信强一下子就忘记了刚才所有的自责和自省,如释重负地说:“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和你的微笑呢。”
  黛安乐了,说:“怎么这么悲观?我就快回去了。情人节快乐!”
  “情人节快乐!送你的黄玫瑰就在我面前的桌子上。”
  “谢谢你!可惜今天我们不能在一起。”
  丁信强听得一呆,心中有些莫名其妙的感动。他停了停说:“就是啊,要是你在就好了,芝加哥今天是玫瑰之城。”
  “多伦多也是。”黛安笑了。“渥太华肯定也是,那是个很美丽很祥和的城市。”
  “多伦多是个很现代很热闹的城市。”丁信强套用她的句式。“经常回去吗?”
  “不经常。我走以前把公寓都转租出去了,这次回来住旅馆呢。”
  房子都可以不要,听起来像是一个人。丁信强心中揣测着,说:“合理安排啊,回去再另找房子?”
  “谁知道呢,也许回来,也许不回来,不少人劝我留在美国。本来我也觉得自己会留在那里,可是你知道,很多事情不是我们可以控制的……反正我现在更想回到我父母身边。”黛安提高了语调说:“对了,上次就说讲你的经历,一直没机会,今天讲讲吧。”
  “我的经历其实很乏味,你不会有兴趣听的。”
  “别耍赖。”她说,“至少你要试一试。”
  “好吧……不过我拙于言辞,不大会讲故事,你可别听睡着了。”
  “算了,不逼你了。看你怪可怜的。”黛安直接把他开场的客套当真了。“那就说一件最近让你兴奋的事吧。”
  “给你打电话。”
  “这个不算……哈哈……你太滑头了!你养过小动物吗?我今天看见一只特别可爱的小狗,跟我小时候养过的那只一模一样。”
  丁信强被震动了,那个吉普赛女人的话又在耳边响起,“你小时候用心养过小动物,你的仁爱之心被那个小动物唤醒了,而仁爱之心给你带来心爱之人。”莫非黛安就是这个人?
  在这深沉的暗夜里,窗外是灯红酒绿的大街,电话中是美丽热情的女孩子,房间里是孤独寂寞的自己。
丁信强讲了那只鸽子,讲了他猜想的另一只等它的鸽子。黛安像初中同桌一样为鸽子的命运流泪了。

4

  又一个夜晚,电话打到深夜。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知道我为什么对你感兴趣吗?你长得很像我哥哥。”黛安说出的话让丁信强又吃惊又好笑。
  “你开玩笑吧?”他说。“瞧你那头浅棕色的头发,那双浅蓝色的圆眼睛,我怎么可能长得像你哥哥?”
  “不是开玩笑呢。我妈妈是原住民,爸爸是德国人。我长得像我爸,我哥长得像我妈。你和我哥哥的脸型尤其是鼻子和下巴实在很相像。”
  “这样啊!”丁信强兴奋起来,“我知道有个著名的部族叫‘第一民族’,还有一个叫……”
  “我就是这个部族的。”黛安打断他。“我妈妈在很小的时候被强制送进了印第安人寄宿学校。”
  “强制?被谁?”
  “加拿大政府和教会。原住民的孩子几十年间被强行送到寄宿学校接受白人的教育。”
  “受教育是好事啊。”丁信强不解。“白人的教育不就是加拿大的教育吗?听你说话好像很气愤似的。”
  “当然气愤!他们剥夺了我们的文化。我们失去了自己的语言、信仰与精神。”
  “居然会这样?这都什么时候的事啊?你不会上过这种寄宿学校吧?”丁信强有点惊讶民主的加拿大政府怎么会做出这么不民主的事来。
  “我没有,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妈妈就是从这种学校出来的。他们那批人差不多跟婴儿潮同一年代。你知道婴儿潮吧?”
  “就是那批二战之后如雨后春笋般出生的婴儿吧?”
  “没错。”
  “现在他们都快到退休年龄了。”
  “是的。”
  隔天又聊到这个话题。丁信强反过来让黛安大吃一惊。
  他已经上网查了那段历史,还专门跑了趟图书馆。十九世纪末,加拿大政府开始把印第安部落原住民的孩子成批送往寄宿学校。
  正如原住民最大的“第一民族”部族大首领爱德沃德•约翰在一九九二年十二月指出的那样:
  “联邦政府建立的印第安人寄宿学校制度由不同的教堂运作。因此,政府与教堂双方对造成我们人民的痛苦负有共同责任。我们被伤害、毁坏和侮辱。印第安人寄宿学校造成的影响就如疾病一样蔓延过我们的民族。”
  几十年间,学生在寄宿学校受到虐待甚至性侵犯的案例层出不穷。最糟糕的还是学生家庭承受的持续痛苦,从孩子被带走便开始遭受分离之苦,而孩子被长期隔离后返回部落,往往再也无法融入家庭。这种“沉默的折磨”给本来完美的家庭涂上了永无休止的悲剧色彩。
  “真想不到你这么有心,居然查阅了这么多资料。”听完丁信强的回顾与分析,黛安默然片刻,才说道:“我妈妈说过,寄宿学校带来的磨难,就像那个时期的天花和肺痨一样传播,毁灭并持续毁灭着我们的部落。”
  “我还没有来得及告诉你,我的本行是历史。你昨晚讲的这一段史实深深吸引了我,于是就去了解了一下。”
  “你真让我感动!强,你有多少让我吃惊的东西啊!”
  “其实我也很赞赏加拿大政府的勇气。”丁信强说。“在这件事情上,政府已经承认错误并改正错误,专门成立了一个机构负责审理和发放政府的赔偿。”
  “这是我们族人多年争取的结果。”
  “完全同意。”丁信强本来不愿触碰自己民族的伤疤,但最终还是忍不住说。“你也许知道,加拿大最初的铁路基本上是由中国劳工修建完成的,尤其是最险要的西段工程全部由华工修建,雷夫斯托克至温哥华四百公里的这一路段工程特别艰巨,不少华工死于爆破、塌方、暴风雪、瘟疫、疾病甚至猛兽之口,在筑路的五年间,有四千多名华工丧失了生命,另有成百上千的筑路工人在铁路修通后漂泊异乡无钱回国。有人说,弗雷塞河谷每一英里的路基下都埋有一名华工的尸骨。”
  “啊?这样啊!”黛安惊呼。“以前只知道第一任首相麦克唐纳是加拿大太平洋铁路之父。他曾经高度评价华工的贡献,但不知道居然有这么多华工为此失去生命。”
  “中国有句一将功成万骨枯嘛。站在领奖台上的,永远是少数人。当然他们理当站在上面,只是他们身后往往还有成千上万的人理当嘉奖。”丁信强接着说,“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很多在加拿大的华人从军参战,献出了自己宝贵的鲜血和生命。1947年,加拿大联邦自由党政府终于宣布废除1923年排华的移民法案,在加华人从此才获得了公民权。多艰难啊!在那之前,华人受到太多的不公正待遇,强征人头税就是其中最明显的一项。我们中国人也争取很多年了,可是直到今天,加拿大政府还没有做出正式的道歉与赔偿!”
  “我们要有信心!”
  丁信强注意到她使用了“我们”。
  “很高兴我们能站在一起。”说罢他犹豫一下说,“等你回来一起吃顿饭吧?”
  “好啊!”

5

  这是一家西班牙风味的餐馆,相当古老的建筑。
  “你们知道吗?你们听到的鸟鸣是真鸟在叫啊!它们就在楼上……”一个长得很帅的男服务员给他们介绍餐馆的特色。
  丁信强对他的介绍充耳不闻,只觉得手心里汗津津的。这是他第一次跟黛安单独外出,也是他第一次跟萧月英以外的女孩子约会,而这女孩子是个年轻美貌的蓝眼睛女郎。
  谈谈天气,讲讲笑话,半杯红酒下去,渐渐放松下来。他终于能够比较自然地打量黛安,这是他第一次安静细致地端详她。在如水的钢琴曲中,在餐具熠熠的辉芒中,她清浅的双眸异常明亮,那是一张充满自信和年轻的脸,轮廓格外分明,比东方女性的柔美别有一种艳丽的风韵。她的头发有力地向后梳去,一绺绺异常整齐,被摩丝浸润出光泽,干干净净,一丝不苟。身上穿着浅褐色的西装套裙,跟他一样,看来她也是下班直接出来的。他们对望着,两束目光在空中欲说还羞地接近着,他们仿佛听到“啪啪”的放电声响,看到迸射的火花,带着闪电带着雷鸣更带着无穷的能量。丁信强掉转目光,艰难地上下移动着喉结,把自己这束生生吞了下去。火花消失了,电光也消失了,两人之间的气场散了,剩下的只有沉闷,而这沉闷绕了一个圈子又指向原先的主题,造成一种不安。
  黛安率先打破这不安,她没有顺着丁信强东拉西扯的话题继续讨论加拿大的滑雪场地,而是直截了当地说:“你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很不同:深沉、温柔而又有一点笨拙。当然这也许仅仅源于我的想象。”微笑浮现在她明亮的脸上,也感染着丁信强。
  “你是说你宁愿只是打打电话?可我等见面这一刻好像已经等了一个世纪。”丁信强这话听起来像抱怨,骨子里却是恭维。他这时特别感激英语,英语夸起人来是毫不吝啬的,什么美丽的、可爱的、动人的、伟大的、非凡的、奇妙的、绝妙的、了不起的,张口就来。就像这一刻,要用汉语说上面那句话,得有些勇气,而用英语说出来,却并不觉得太过肉麻。不过以他目前的心情,即便再夸张些也不算过分。
  “我也想见你啊!那么多次的巧合,你难道不觉得那是上帝在冥冥之中刻意安排的吗?说实话,那天书店相遇,你就给我留下好印象,多么浪漫的一个开始!第二天在餐厅居然马上又见到你,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预感到我们之间会发生些什么。其实我不常去那间餐厅,那天去吃饭纯属偶然。当然,见到你之后我开始天天去那里。你在我面前走来走去,绅士地笑笑,却从不开口,我心里就想,这家伙怪怪的,傲慢得厉害。几天过去,我开始绝望,我以为你对我没兴趣,我感到十分……”黛安斟酌着用词,“虚弱。”
  想起自己曾经的烦躁与欲哭无泪,丁信强有点明白,但又不敢肯定,只好装糊涂:“是吗?找医生检查过吗?”
  “不,不是身体不适。”浅蓝色的大眼睛柔柔地盯着他。“我想我必须承认,我迷恋上你了。这真吓坏了我,实在太快了。”
  面对黛安的坦诚,丁信强终于剥去茧缚,说:“我也很想见到你,但觉得这个愿望很不真实。直到此时此刻,我都不敢相信我可以跟你坐在此地此处,脸对着脸说话。”他到北美时间也不算短了,还是不习惯直视别人的眼睛,虽然从一开始就被告知直视是西人的习惯,是对对方的尊重。此刻,望着眼前这双晴空般的眸子,他心里直慌,仿佛自己马上就要升起,溶化在高远的蓝天里。
  “不仅太快了。”丁信强说,“而且太不可思议了。我根本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每次在餐厅相见,你都当我是透明的,就像陌生人。”
  “我觉得是你不理我呢。再说我在挣扎。人家还根本不了解你嘛。”
  “我也一样。心情很复杂很期盼。只是越来越绝望,觉得你离我太遥远。”
  “遥远?每天见面点头打招呼,在一个餐厅吃饭,这叫遥远?”黛安笑起来。
  “是我对自己没信心吧。”
  “你很棒啊!你成熟睿智彬彬有礼,富有幽默感。我们认识才几天啊,你已经深深打动了我。”黛安一脸诚恳,这诚恳由她的微笑送入他的眼帘,直达心底。诚恳令他感动,直截了当的称赞却让他无所适从。“谢谢!跟你在一起感觉真好,我从未有过这种感觉。原来两个人在一起可以这么简单,这么快乐!世界太美丽了,因为你的出现。”他把酒杯举到唇边,借以掩饰心中涌起的激动。黛安读懂了他的心思,她惊诧于这个男人动心时显出的笨拙,而她一下子就被这笨拙开启了。她不知道一个女人一生会绽放几次,但她可以确定这一刹那是她最美丽的绽放。她用眼神回应了他。
  不需要多说什么了。餐桌本来就小得可怜,仿佛欠一下身就可以行个贴面礼,丁信强没有欠身,而是伸出了手,黛安回应了他。两只手握在一起,像一条光缆,霎时传来对方的温暖。
  将餐费连同小费放到桌上收费用的长方形小盘子里,丁信强走过去为站起身来的黛安拉开椅子。她贴着他的耳根说,谢谢!他说不客气,望着她笑。他们从欢快的钢琴声中穿过,如两只蝴蝶。走出门,夜色阑珊,空气中充满湿润的暖意,春风拂面,浓烈的花香霸道地拥抱了他们。丁信强的手找到了黛安的,紧紧攥住,几乎在同时,他感到了她手上传来的力度。街灯拉长缩短着他们的身影,可是不管怎么拉,怎么变形,他和她都是在一起的。他们肩并着肩,走在街灯温馨、幽静无人的小巷中。空气中漾起轻语浅笑,一切都顺理成章。
  他深深吸一口气,俯耳问道:“去你那儿还是去我那儿?”
  “你那儿。是你在诱惑我,不是吗?”她一脸俏皮的坏笑。
  他们开始于这句典型的好莱坞式问答。

6

  黛安当晚并没有留在丁信强的公寓,她是带着双颊桃红离开,钻进自己的福特车的。
  丁信强送走黛安,又冲了一次淋浴,继续回到床上。房间中还残留着他和黛安混合出来的气息,枕头似乎也变得芬芳,他下意识地克隆了刚才与黛安在一起时的睡姿。似乎只有这样,他才能确定刚刚发生的事情不是幻觉。
  枕边那一缕青草一样的陌生气息,不时飘进他的梦境之中。浅绿色的文胸,轻轻的,软软的,仿佛森林里一块生满苔鲜的坡地。黛安水蛇一样滑嫩的身子从苔藓上滑过,滑入一潭耀眼的光亮。他捕捉到这光亮,或者,是这光亮迎向并吞噬了他。他的灵魂被困住了,而他的肉体尽情驰骋。
  脸如酡红的夕阳,身似浓酽的晚霞,黛安彻底舒展开来,尽情渲染着他那男性的床。他在晚霞中犹如一头雄师,似要昂首怒吼。
  他发不出声。她修长的手臂环着他的颈子。
  “太紧了……”他挣了挣说。
  “我一松手,就会像水蛇一样滑入泥淖之中,永远回不来了。”黛安梦呓般呢喃着,语调中充满惊惧。
  “不会的。”
  “我怕。泥淖……”
  泥淖?难道,我就是黛安的泥淖?他不由陷入冥想。她在确认萧月英和娟娟秀秀存在之前,就掉了进来。所有的暗示都没有起作用,所有的解释都在没有说出之前被这样或那样的理由及时阻止了。
  他翻了个身,不料直接跌落到了地上,如投石古井般沉闷的响声而不是疼痛,让他彻底醒了过来。
  从黛安走出他的房门起,到现在已经有八个小时了。
  做爱。他把刚才的那一联串动作和行为,准确无误地概括成这两个字。
  丁信强与一个名叫黛安的加拿大女子做爱了。

7

  黛安双颊桃红地离开丁信强的公寓后,并没有立即驱车回家。
  她独自去酒吧坐了下来,要了一杯加倍新加坡司令。她特地叫了这杯有着亚洲名称的鸡尾酒,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啜着,用心细细品味着。
  杯中强烈的杜松子成份让她放松了许多。她回到住所,冲了个澡。这是今天第四次了吧?早晨一次,丁信强那里两次。她故意没有穿睡衣,在床上静静地躺了一会儿后,她开始把自己曼妙的身体缓缓打开,有意无意地克隆着刚才的姿势。
  浅绿色的文胸丢在床脚的沙发上,轻轻的,软软的,仿佛森林里一块生满苔鲜的坡地。她光滑的身体是隐匿在坡地上的一条冰凉的水蛇。也许酒精还在起作用,她分不清醒着还是睡着。
  水蛇快活地游动着,寻找自己的温暖。
  “抱紧我,强。”她示意他。
  “黛安。”丁信强的迎合并没有如她想象的那般热烈。
  “你在想别的事?”她睁开眼睛,仰起头,疑惑地看着他。
  “哦,没有……”
  “什么都不要想,在这美好的时刻。”她把自己温热的唇紧紧贴上去。
  在这一刻,她所有的激情凝聚成一团耀眼的亮光,亮光刺得丁信强失去了方向感,和她一起晕眩起来。她立刻感受到了滚烫而强壮的力量,仿佛要把她托上云端。她的肉体被缚住了,灵魂却幻成快乐的精灵飞上了天。
  脸如酡红的夕阳,身似浓酽的晚霞,她彻底舒展开来,尽情渲染着他那男性的床。他在晚霞中犹如一头雄师,似要昂首怒吼。
  他发不出声。她修长的手臂环着他的颈子。
  “太紧了……”他挣了挣说。
  “我一松手,天上的精灵就会掉下来。掉到地狱里去。”她梦呓般呢喃着,语调充满了哀伤。
  “不会的。”丁信强梦一般轻轻说。
  “亲爱的,你真好。”她翻了个身,抽出她的手。忽然,天上的精灵掉了下来,那破空的声音,让她彻底醒了过来。
  从离开丁信强的怀抱,到现在已经有八个小时了。
  做爱。她把刚才的那一联串动作和行为,准确无误地概括成这两个字。
  黛安与中国男人丁信强做爱了。就在几小时以前。

8

  醒来后,丁信强不想起床,他打开笔记本电脑,把雪莱的《给云雀》摘了一段写到日记里:

    整个大地和天空
    都和你的歌共鸣,
    有如在皎洁的夜晚,
    从一片孤独的云,
    月亮流出光华,光华溢满了天空。

  手机在这时响了。他拿起来快乐地用英语说:“早上好!昨晚睡得好吗?”
  “睡得还好……哎,不对,丁信强,你是在跟我说话吗?”话筒里传来妻子萧月英的声音。
  “当然是啊!”出自本能,他飞快地回答,冷汗却从手心悄悄地渗出来。他一个字一个字回想刚才那句话,好像也没特别大的纰漏,唯一的破绽是他从不用英语跟萧月英说话,于是赶紧给自己找借口:“你是说我刚才讲英语吧?现在整天讲英语,上班讲,下班也讲,脱口就是,自己都不觉得。”萧月英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对,但又说不出来。她没有再追究,简单问候了几句话,然后告诉他移民局来了封信。
  丁信强这时忽然明白前一段时间的烦躁其实不是萧月英找到新工作造成的,根源在黛安。与黛安在一起的这段日子,他故意把家庭从心目中选择性地略去了。萧月英与往日别无二致的语音语调像锥子一样刺醒了他。他发现生活的方寸全然错乱,自己成为一名精神失踪者。他不但欺骗了萧月英,同时也欺骗了黛安。情节之严重性质之恶劣让他明白人生积累的所有诚信完全可以在一夜之间全部失效。接到萧月英的电话他第一反应是要不要把自己和黛安的事坦白,可是还没等他想清楚坦白的后果,萧月英已经挂了电话。
  春雨不再缠绵,淅淅沥沥敲着窗户让人心烦意乱。与黛安既成事实是丁信强期待的,而事实的到来展示了它的残酷。他背叛了萧月英,背叛了想方设法延续丁家香火,十几年始终如一的萧月英。他实在不愿意去想这次出轨会不会导致他与萧月英婚姻关系的结束,他们的婚姻破裂意味着他们所有社会关系及其总和的解体。可是黛安呢?她难道不会受到伤害吗?丁信强在自己漫无边际的胡思乱想中仿佛看到黛安走进教堂做礼拜,听讲、祈祷,脸上带着发自内心的安宁。“是我搅乱了她的安宁,我才该去忏悔。”丁信强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信教了。信教至少有一个好处,那就是做个教徒可以向主忏悔、向神父吐露心事,从而求取心灵的安宁。而自己呢,只能向虚无忏悔,却得不到来自任何一方的指引、宽恕与安慰。
  丁信强打定主意尽快向黛安交底,也好同时了解一下黛安的情况。他在清醒的时候,明白这事越早谈清楚越好。可是两人一碰面,就是干柴烈火,无休止的缠绵。而黛安的习惯是不在他这里过夜,每晚不管多晚都会离开,于是更没机会说话。这让他想起很早以前看过的一本小说,里面说男女做爱相对来说并不难,难的是一起睡到天亮。现在看来还真是这么回事。黛安不在乎他的背景,就是不准备长期相处吗?他不懂,他是认真的。可是疑惑归疑惑,缠绵归缠绵,正如做爱归做爱,睡觉归睡觉。慢慢地丁信强也不想弄明白什么了,就这么不清不楚也不错。
  这晚激情过后,黛安临走前对他说:“亲爱的,你这两天好像情绪挺消沉的,是不是工作压力太大?我听费尔说新项目全靠你,担子很重,别累夸了身体。周末天气不坏,要不要一起出去玩一次,散散心啊?”
  “周末我得回趟家。正要告诉你呢。”丁信强脱口而出。
  “回渥太华?”
  “对,刚接到移民部通知,要我回去参加公民入籍考试。”
  “是吗?恭喜你啊!”
  “谢谢!”
  周末,芝加哥机场。旅客川流不息,飞往渥太华的航班还要等一小时起飞。丁信强坐在座椅上翻一份报纸。手机响了,这次他学乖了,看了看来电显示,是黛安。接起来,电话里的声音也是黛安的。她说:“亲爱的,早点回来啊,我会想你的!”“我也会的!”丁信强的这句话充满真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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