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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香火 (12/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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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言 7185字 2012-03-03 21:41:30
第十章

1

  萧月英下班把秀秀接回家,一边系上围裙做饭,一边抽空把当天的信件叠在一起,在桌上“笃笃笃”剁齐一端,一剪刀剪开。她意外发现其中有一封联邦税务局的录用通知。
  半年前,她陪一个朋友去JOB FAIR(劳务市场),顺手填了一张公务员求职申请表。三个月后她接到一份面试通知,去面试时自我感觉良好,甚至可以说发挥超常。面试人也非常友善,看上去对她的应答相当满意。可是面试过后,却又泥牛入海,音讯全无。她打电话询问,答复千篇一律,总是还没有定下来,一有消息马上通知她云云。一来二去,她就不往心里去了,反正骑驴找马,手上有一份工作,单论工资,政府还不一定比现在的公司给得高呢。
  眼下这份通知来的却正是时候,公司里已经几次裁员,她正四处发简历寻找机会,了解到这些讯息的丁信强更是趁机一再鼓动她卖了房子到美国团聚。逼急了,她说丁信强你别一把年纪还充愣头青好不好?在加拿大我们是永久居民,公民申请都快批下来了,马上就要宣誓入籍。社会福利医疗保险样样齐全,你在美国算什么?什么都不算!别说绿卡,连个正式工作都没有。莫非要我们过去跟你再冒一次人生之险?你现在拖家带口的,经得起瞎折腾吗?
  有了这份政府雇员的工作,她心里踏实多了。说白了,没有特殊原因,这辈子就算有着落了,从此只需好好工作,等着退休就是。
  丁信强在班上接到她打去的电话大感意外,劈头就问:“家里出什么事了?”在他记忆中,萧月英从没有主动往他办公室打过电话。
  萧月英笑吟吟地说:“别紧张,是好事。误打误撞,我被联邦税务局录用了!”
  听到这消息,丁信强又喜又忧,半天才感叹说:“你的运气真好!看来我们只能在渥太华扎根一辈子了。”然后问起税务局的待遇。萧月英说工资跟现在的工作差不多,医疗保险差点,福利和退休计划好点。
  丁信强说:“不错不错,这可是铁饭碗!你那个公司前景好不好天知道。现在整个信息产业技术人员过剩,经济大滑坡,我在这边也感觉得到,工作比以前紧张多了,很有危机感。”
  时髦做顾问是解决千年虫问题时一哄而起的,那时的顾问,一天一千美元的都有。全世界的人虚惊了一场,在2000年元旦醒来以后,发现这个世界并没有改变,天上的飞机没有无缘无故掉下来,银行里的存款没有消失也没有暴涨。只是信息产业忽然多余出一大堆计算机千年虫专家来。经济好的时候还显不出来,一不景气,很多人就被迫游手好闲了。政府、公司出高薪雇用顾问原是因为他们找不到合适的雇员,经济一疲软,人才库塞得满满的,找什么样的人都比以前容易了,就算找顾问,也不再付以前的天价了。

2

  费尔约丁信强下班一起喝酒,丁信强二话不说就答应了,但来到酒吧他又有点嘀咕,他知道自己今天心情不好,没准一不留神就会乱讲话,所以始终不紧不慢地喝着。可是话在肚子里搁不住,自己就跑到嘴边了。
  费尔听说萧月英找到了铁饭碗,立刻举杯向他表示祝贺。他说有什么好祝贺的,这下她笃定不会来美国了。费尔说那还不容易,你回去就是了。渥太华也不至于连份工作都找不到。丁信强看看似醉非醉已入佳境的费尔,说做完这个项目,大概不想回也得回了,不能在拖了。费尔说:“当初要知道你老婆这么喜欢加拿大,坚决不离开,我还真不该鼓动你来美国。”丁信强叹口气,说:“你多好,一个人想到哪里就到哪里,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费尔世故地描述婚姻是一种幸福,也是一副镣铐。他抹抹嘴说:“我们不谈这该死的婚姻了,我为婚姻已经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你的项目还顺利吗?”丁信强回说不顺利,新项目什么都要从头来,很多东西要学,头疼得很。他还抱怨互联网上找不到资料,参考书厚得像砖头,价格高得让人吐血。费尔慷慨地说:“别发愁,要什么书到我那里去找,有合适的你随便拿去看,没有合适的,你去书店找找,把书名、书号和定价抄给我,我还有图书额度没用完。”“你买书居然还有额度?我为什么没有?”丁信强这一问可失去了费尔的同情,费尔没好气地说:“你们这些顾问挣那么多钱,当然应该自己买书,难道好事都让你们占尽不成?”
  几天之后,丁信强去上班。只差一层就到办公室了,电梯却“嘎噔”一下停住了。电梯里的乘客不免发出一阵抱怨。停了一会,电梯又开动了,不过这次它却在下降,畅通无阻,直达底楼,按什么按钮都没用。火警就在这时响起来。丁信强记起来了,昨天行政部发过公告,今天要进行消防演习。他庆幸自己刚才还没有走出电梯,否则十几层楼几百阶楼梯还不得一级一级走下来。
  重新走上街头,丁信强突然发现,除了吃午饭,自己平时其实很少白天走在大街上,白天是属于办公室小隔断间的。他漫无目的地走着,心想这下终于放风了。有人调侃办公隔断面积比牢房还小,而且在里面的人自觉自愿放弃放风,无怨无悔面对计算机屏幕,一坐就是几小时,想想也是,多少人年富力强的岁月就这样在办公室的转椅上消耗掉了。
  只有夜晚他才属于大街,当然理论上还有周末,而周末他通常是把自己关在公寓里的。此刻他眼中的大街明亮宽阔,充满动感,显得生机勃勃。走在越是熙熙攘攘的人海中,他越是感到自己如一块礁石般孤独。所有的人看上去都忙忙碌碌,仿佛他们停下脚步地球也会随之停止转动,唯有他自己无所事事,像一只商厦里断线的气球,蹭着天花板毫无目的地飘浮着。可是话又说回来,他在渥太华,生活不也同样是白天上班晚上睡觉这样的节奏吗?甚至连酒吧都被省略了。洋人同事可以把孩子托给保姆自己去古巴度假,也可以开着野营车全家一路开几个省玩几个星期。他能做到吗?他知道自己做不到。就像现在,许多被赶出大楼的洋人聚集在楼下的停车场吸烟聊天消磨时间。他不吸烟,也没在人群中发现费尔,他选择了独自走向大街。融入主流不是一句空话,不是每天喝杯咖啡就算的。说到底,根不在这里。也许没有任何一个国家像中国这样注重“根”。而因为摆脱不了这个根,融入就不彻底。
  二月的早晨还有很浓的寒意,太阳升起来了,温度却好像并没有辐射到地面。不过天气毕竟在一天天转暖,那太阳带来的不只是温度,更多的是希望。他信步来到路口的星巴克咖啡馆,心想咖啡馆今天的生意一定会比平时好很多。果然,顾客的长队排到了门外。他看看手表,还有差不多一小时才能回去上班,犹豫着要不要排这个队。忽然他想起几天前与费尔的谈话,便转到街角的书店。这家书店以技术书籍为主,铺面不大,客人不多,低缓的音乐在高高矮矮的书架间回旋,相当清静。他选出两本书,拿到收款台去借纸笔抄书号。一个顶着浅棕色短发的年轻女子正在柜台外侧整理一摞书,身上穿着豆色的上班族套裙,很是醒目。丁信强看了看,没有烦她,径自拿起柜台上的纸笔,抄完了书名书号,才抬头问:
  “May I have your number please?”
  她清浅的眸子充满诧异,看着他愣了足有十秒钟,然后忽然笑了:
  “你是问书店的电话号码吧?”
  丁信强理所当然地点点头。
  她笑弯了腰:“我刚才还以为你在约会我呢!我可不是店员,我也在买书。”
  “啊?真是对不起,我还以为--”
  “好了,好了!别说了,笑死我了!”她挥手拦住了他。
  大家道别的时候,都觉得好玩,笑意融融说了再见。有了刚才那番不着边际的想法,丁信强不觉多看了那姑娘几眼。然而,两个偶然相遇的人,在这喧闹的街上瞬间便分开了,越走越远,然后,在他们之间,除了空间便什么都没有了。

3

  白天的紧张与夜晚的单调交替着,编织了丁信强独身在外的日子。
  给渥太华打电话的间隔越来越长,越来越觉得无话可说。秀秀慢慢好带了,萧月英可以腾出时间做些自己的事了。他回去能做的其实很有限,而他在芝加哥能做的更少,工作、吃饭、看电视、上互联网、睡觉,加上偶尔去去健身房,差不多就是生活的全部内容。最大的娱乐莫过于跟费尔泡酒吧,而酒吧也不能天天都泡。
  丁信强向来懒得自己做饭,倒不是不会做,在家的时候,遇到心情好,或者请客需要帮忙,他也会下厨。如今一人在外,做的再好也还是一个人闷着头吃,有时他干脆连碗都不用,直接就在锅里吃。于是他能凑合便凑合。好在只有晚上一顿饭需要费点精神,中午可以到隔壁商业大厦的快餐区挑肥拣瘦。这个餐区相当大,集中了英式、美式、法式、墨西哥式、西班牙式等各种快餐,最受欢迎的是中餐和日餐,几乎每次买饭都要排队。
  次日中午,排队的丁信强眼前忽然一亮,没搞错吧?昨天在书店遇到的那个女子,正独自坐在一张小桌前吃法式奶酪炸薯条呢。
  平日里丁信强总是把饭带回办公室,一边吃一边还可以看些网络新闻。今天他却拿了一个托盘,要了烧排骨、西兰花、炒饭和一瓶冰茶。
  端着托盘他犹豫了,他的腿不听使唤,走不到那姑娘的桌边。他从年轻女子面前的通道走过,但她连头都不抬。他迟疑了一下,坐到隔了她两张桌子的对面。这时已经过了最繁忙的钟点,没有多少顾客在餐厅里就餐,丁信强可以毫无障碍地观察那女子。她差不多快吃完了,正在埋头读一本书。消瘦的身材,白皙的皮肤,薄薄的棕发剪得很短,却又不是那种常见的男孩头,她的鬓角间搭下来两绺长发,配上细长的脖颈,相当妩媚。眉毛画了眉线,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想必也是浅棕色的。她的眼睛垂着,他看不到,但昨天的印象还在,那是两汪眼眶很圆的浅蓝色大眼睛,戴着一副镜片小得刚刚圈得住眼睛的银丝眼镜。丁信强分明还记得她长长的睫毛。
  本能告诉她,远处有一道目光长时间落在自己身上。她抬起头,他闪避不及,两束目光正面相遇,他居然再次让她愣了几秒钟。这次他先对她笑了笑,她好像有点不自在,但还是礼貌地也冲他笑笑,然后收起东西起身离开了。人是离开了,惆怅却留给了丁信强。他摇摇头,对自己说,都想什么哪!
  这以后的几天,吃饭的时候她常常出现在丁信强的视野里。目光交换时双方笑一笑算是打招呼,目光不交换似乎也都知道对方的存在,但他们从没有坐过一张桌子,甚至没有交换过一句问候。
  丁信强忽然觉得一个人的夜晚变得比从前更加寂寞,他抓起电话,拨通家里的号码。萧月英一手扯着秀秀,一手高高举着电话问他什么事?丁信强听着电话里大的叫小的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萧月英不耐烦地追问:“你到底要说什么事啊?”他只好说:“没事。”然后挂上电话。
  他打开电脑,象平时一样上网聊天。这一晚,他化名去了一个陌生的聊天室,说一些连自己都不敢相信会是自己说的话。痛快是痛快了,但后果很严重,被管理员无情地踢了出来。最后他找到一个色情聊天室,一直玩到天光渐亮。
  躺在床上,他还是不能入睡。疯狂之后,终究还是寂寞。其实,他从小就是寂寞的,而最受不了的,也是这寂寞……

4

  这家“水手酒吧”是墨西哥人新开的,丁信强下班就和费尔直接过来了。自打萧月英进了政府部门,丁信强情绪便处于低潮,提不起精神来,几乎天天跟费尔出来泡吧。他清醒之后奇怪自己为什么会如此消沉,有点反常,这连费尔都看出来了。他说你回渥太华也不是什么难事,干吗整天愁眉苦脸的?丁信强其实很喜欢渥太华那座城市,但它小得没有工作机会。新一轮发往渥太华、多伦多、蒙特利尔甚至温哥华的求职信都没有回音,他看不到自己前面的路。喝点酒,跟费尔聊聊也不错。
  下午的阳光很足,将酒吧勾勒得格外亮丽。他们点了两杯啤酒,服务生问要不要晚餐,费尔说一会就回家,不要了。丁信强说时间还早呢,现在不饿。酒还没来,一个胖胖的中年妇人走过来,径自坐到他们对面:“嗨!要不要玩玩纸牌,看看你们的命运?”丁信强笑着摇摇头。费尔嘻嘻笑着说:“我在学校扑克牌玩得太多了。”胖女人不屑地说:“学校怎么能跟我比?吉普赛人占卜是最灵的。我这可不是一般的扑克牌,而是塔罗牌。”
  费尔晃一晃手中的酒杯,笑笑说:“可是这些纸牌把戏我真的很熟啊。”中年女人不再跟他争执,摸摸索索不知从哪里弄出一只水晶球,冲他晃晃说:“你玩过这个吗?”费尔摇摇头。这下她神气了,说:“你说得不错,纸牌很多人会玩两手,可只有水晶球才看得出过去未来。”
  丁信强忽然来了兴趣,说:“吉普赛女人可以教山羊识字,还可以在乞丐王国和圣母院里呼风唤雨,本事大得很。好吧,我来试试你的水晶球!”吉普赛女人呵呵一笑,撇开费尔,转向丁信强说:“先生,你说错了。不是试我的水晶球,而是试你自己的运气!”
  吉普赛女人神色凝重,梦呓般唠叨着,丁信强费力地听着。费尔笑着说我不听你的隐私,坐到一旁去了。
  “我看到太阳的光辉。你来自遥远的东方。”
  他心想这不废话嘛。
  “我看到很多不同的房子。你这一生不得安宁,四处奔波。”
  这也是废话。
  “我看到飞禽走兽。你小时候用心养过小动物,你的仁爱之心被那个小动物唤醒了,而仁爱之心给你带来心爱之人。”
  丁信强在大脑里搜索一番,定格在那只鸽子身上,但他一点看不到它与萧月英之间的联系。他摇摇头。莫非要给她买条狗?可她不喜欢宠物啊。孩子还顾不过来呢!
  “我看到纹理徽章漫天飞舞,奇怪的环形,看不清楚是什么,沉重、神秘,你出生在一个衰落的世家。”
  他想起那门环,吃了一惊。他说:“别光说过去,说未来。”
  “你不会很富有,但也不会贫穷。你死去的地方不是你出生的地方。你的族人将忘记你。”
  那又怎么样呢?他耸耸肩。这个也是显而易见的。
  “你将有三到五个子女,有的是你自己的,有的不是。他们将像你一样四处流浪。”
  这便是胡说了,而且故弄玄虚。不管是不是胡说,丁信强被这番话说得一时还真有点回不过神来,他呆呆地望着女人心满意足地拿着钞票离开了。
  几个年轻人说说笑笑走过身边,其中一个女孩子忽然停下来对他“嗨”了一声。
  “你好!真高兴再次见到你!”女孩子手里捏着一只倒锥形酒杯,望着丁信强笑眯眯地说 。
  “啊!是你啊!你好!”丁信强没有料到在这里碰到她。“我也很高兴再次见到你!”
  她呵呵笑着,说:“应该说很高兴不停地见到你。说来也不过一个多月吧?我们在不同的场合连续巧遇。叫我妈妈说,这准是命运的安排呢!”
  命运!又是命运。这个夜晚似乎所有的人都在关心他的命运。费尔已经从旁边走过来,听了好一会了,这时他捅捅丁信强。丁信强这才想起来为他们介绍:“这是费尔,我的同事,也是好朋友。这是……对不起,我们还没有交换过名字。我叫John,你呢?”John的中文标准译法是约翰,大概是随德语的音,其实英语里John的发音更像“强”。为了方便,丁信强索性自己给自己当了一回爹,在自己的拼音名字前加了这个英文名字。
  “我叫黛安。强、费尔,很高兴认识你们!我先去我朋友那边了,回头再聊!”
  “真是不可思议。She’s so phat.”黛安一走,费尔对丁信强眨眨眼说。
  “Fat? 你说她胖?你眼睛有问题吧?”
  “不是Fat,是Phat, Pretty Hot and Tempting, 性感的意思。”
  “哦,又是你自己发明的泡妞词吧?”
  费尔坏笑着说,那个吉普赛女人算得真准啊!立竿见影。丁信强当然拒不承认。费尔才不管他的辩白,拼命追问他认识黛安的前前后后。除了心理活动没坦白,丁信强差不多全部如实招供了。费尔听了之后哈哈大笑,然后露出很失望的神情,问:“就这么简单?”“就这么简单。”丁信强耸耸肩回答。“不管怎么说,这也太巧了!”费尔不甘心地说,“下面肯定还有故事。难道你不觉得吗?我敢和你打赌!”丁信强又耸了耸肩,眼角却浮现出掩饰不住的笑意。
  喝完啤酒,费尔看看手表,说:“今天晚上有事,我先回去了。正好给你机会。”说罢扮个鬼脸。丁信强并不想走,但还是说:“你别捕风捉影,我跟你一起走好了。”费尔张大圆圆的眼睛,促狭地说:“别,又不像从前,你要搭我的车。你今天可是自己开车来的。”
  丁信强这次回来,不管三七二十一,买了一辆二手车。没车太受限制。来芝加哥半年之久,都没好好游览过这座城市。费尔倒是经常约他出去,不过他去的地方多是些精灵古怪的偏远之地。
  “真跟我走?”费尔见丁信强起身,说:“那你至少要过去跟她说两句话吧?”
  丁信强低头作思考状:“也好,我去跟她说声再见,马上回来。”
  费尔只是呵呵地笑:“不急,你们慢慢聊,我可以多等一会。”
  酒吧里嘈杂得很。公牛队今晚打客场,客人大多是冲这场比赛来的。比赛还没有开始,酒吧大屏幕上播放着NBA的经典镜头。公牛队队员的每一个进球都会引起欢呼。如果是一次扣篮或盖帽,那整个酒吧就沸腾了,连服务生也卖力地拍着吧台呐喊。丁信强越过一个个酒杯和举着它们的人,来到黛安桌前,对她大声喊:“我要走了。”她伸直脖子对他做了个听不到的手势,然后迅速站起身走上前来。
  “May I have your number please?(我能得到你的电话号码吗?)”丁信强这句话貌似脱口而出,但显然蓄谋已久。这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丁信强在书店里冒冒失失对她说过的那句话,这也是他们之间说的第一句话。黛安笑得阳光灿烂:“当然!”这些天来,这个英俊的中国男人不断在她脑海里固执地出现。她感觉得到他想对自己做些什么,但这么多天过去了,他所表达的仅仅是渴望的注视。这引发了她的好奇,她故意每天都去餐厅与他相会,可是他们相会的方式太奇怪了,走到一个共同的空间仿佛只是为了知道对方的存在,连一句话都不说,有时甚至连头都不互相点一下。最初神秘的快感过去之后,她很快发现,假如自己继续保持矜持,这个男人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再往前走一步。今天在酒吧里遇到他,真是天意。他跟自己要电话号码那一刹那涌上心头的惊喜让她发觉自己是多么地期待这一刻。
  他们谁都没带纸笔,于是走到吧台前向服务员借。两人坐在吧台高高的吧凳上,写下电话号码。交换完毕,两人对望着,黛安充满笑意的大眼睛看得丁信强心里发慌。
  他犹豫着问:“我可以为你买一杯喝的吗?”黛安朝远处穿上外套的费尔努努嘴,笑着说:“还是下次吧。你朋友还在那边等你呢!”
  “有空给我打电话吧。”丁信强飞快地说,好像生怕黛安听清了似的。
  “好啊!”黛安笑得很灿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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