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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香火 (1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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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言 13831字 2012-03-03 21:32:25
第九章

1

  “丁信强,又给你逃掉了!”萧月英像四周的洋人一样,用脸颊碰一碰睡眼惺忪的丈夫,然后把这句埋怨半真半假地丢在渥太华机场丝绸一样柔滑的空气中。
  丁信强心里透亮,萧月英又将一个人留在渥太华,一边上班,一边照顾两个孩子,日子忙乱得就像这机场。秀秀小,吃喝拉撒睡样样要操心,娟娟大了,吃喝拉撒睡照样要操心,还添了很多其它更为要命的麻烦。十三四岁的女孩子最难管,身体发育了,心理上还是孩子,凡事不分轻重缓急由着性子乱来,任何芝麻绿豆大的事都可能引发严重后果。
  昨天夜里,夫妻话别。萧月英对丁信强说这个家已经不像家了,缺少父爱对两个孩子成长造成的影响无法估量,她非常严肃地要他尽快回来。
  “我也想啊!不是一直在找机会吗?我隔三岔五就上加拿大的找工作网站,简历发了一大堆,一点消息都没有。现在回来岂不是要我待业吗?还不如你跟我一起去美国,全世界的人都喜欢做美国梦,你不能否认美国的机会比加拿大多。”
  “我这里好好的正式雇员不做,跟你瞎跑什么?你去美国半年了,到现在还是签短期合同,老板高兴给你续就续几个月,不高兴续你就走人。对了,我认识的人,都说美国公司每月都给报销机票和出租汽车票的,怎么只有你们公司什么都没有?”
  “不要总是用个例概括整体好不好?”丁信强有点不耐烦。这个话题萧月英说过多次,他也解释过多次。每个公司的做法都不同,他的合同讲明这些费用包含在工资补贴中,萧月英不是不知道。
  “这次新签的合同,不是包括机票了吗?”丁信强不想再说以前的事,只是耐着性子解释。他试图开个玩笑轻松一下,说:“这样会强迫我每月回家一次的。”
  “强迫?”萧月英果然嘿嘿笑起来,笑得丁信强心虚。
  “根本的办法是你跟我去美国……”
  “凭什么我有稳定工作的反倒要迁就你没有稳定工作的?”
  “稳定什么啊,现在哪个公司敢打包票?”
  丁信强说的也没错,大气候影响下,萧月英所在的公司也难免人心浮动,但她不愿意承认。娟娟已经跟着他们迁徙过一次,刚刚习惯加拿大的生活,再让她搬到美国,失去新结识的朋友,不是什么好事。而丁信强还在一边喋喋不休:“俗话不是说树挪死,人挪活嘛!”“打住!拖家带口的,你以为自己还是无所顾忌闯世界的年龄吗?”
  离家赴美半年时间过去了,他尽力在萧月英面前做出一副一切尽在掌握中的样子,萧月英也同样抱怨归抱怨,并没有进行实质性的阻拦。他们的谈话总是这样不了了之,他们知道再谈也谈不出什么结果。昨晚他照例以不严肃的行为混过了严肃的谈话,但他心里却不是滋味,出国搞成出国的出国,夫妻搞成两国分居,而这两国还都是外国。生活过度复杂化,带来太多的问题。去美国工作好处是显而易见的,坏处也是显而易见的,目前遇到的困难和麻烦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们最初的想象。不错,这代价的确换取了可观的收入,但它带来的副作用也是巨大的、多方面的、深层次的、具有危险性和破坏性的。
  飞机颠簸着穿透云层爬升到八千米高空,在嗡嗡嗡的机舱里,衣冠楚楚系着安全带的丁信强重归梦乡。四年前,马上就到不惑之年的丁信强,混混沌沌跟随妻子萧月英带着女儿娟娟欢天喜地告别亲朋好友,从中国大陆巴巴地赶来为丁家做第一代加拿大移民。说“跟随妻子”一点都不假,萧月英是移民主申请人,他只不过是随行家属。临行前的几个星期,他单位的同事和萧月英单位的同事依次请他们大吃二喝,一边吃一边说:“出去就再也吃不到这些好东西了!”他们深信不疑。后来便轮到他们回请别人,又请了双方的父母兄弟姐妹和其他亲戚,再后来发展到娟娟请她的同学。终于有一天丁信强在卫生间吐完污秽扶着墙壁慢慢滑溜下去的时候明白了,这么请了几圈以后,他彻底断了后路,到加拿大开弓没有回头箭。
  他们收拾起行李,也收拾起故国的心情,离开熟悉的家园,飞向遥远的未知。丁信强仿佛听得到几十年前爷爷北上抗日的脚步声就混在飞机的轰鸣声里,冥冥之中难道真有什么力量戏弄着丁家,让丁家的人一代一代不停地迁徙?
  一家三口走下舷梯,踏上加拿大国土的时候,除了几只行李箱可以说一无所有。连加拿大政府规定的携款数额都是借父母的钱来充数。奋斗了几年,现在总算一切安定下来,借款早已还清,车子孩子房子样样齐全--只是还没有儿子--这是丁家的一块心病。

2

  想到儿子,丁信强的思绪便一下子闪回自己的童年。当年爷爷匆匆回城,把他独自留在老家,度过了一段难忘的日子。他在后来的笔记中这样写道:
  ……妈妈的来信少了,即便来信也很简短。我每天都在想着爷爷和爸爸妈妈。终于有一天,我决定偷偷离开叔公家。爷爷临走留给我五元钱,我可以自己买票坐火车回家。
  原先记着的路,越走却越不对劲。累得快走不动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居然又来到废园。破砖窑,旧院子,这里我熟。
  我们住过的院落明显比周围的院子气派。一般院子进门是一个简单的砖门框,上面装个很小的檐头,有的甚至整个就是一个木门框。我们的院子虽说也是平头门厦,但檐下拱饰、匾额、门墩、门柱、照壁都是砖石砌成,砖石和瓦当上的图案,繁者见精,简者见巧。门口有两个残破的石座,叔公说过以前石座上蹲着两头石狮子,现在已经空空荡荡。匾额上的两个大字“齐修”也已经退为白色,只有轮廓依然。爷爷跟我说过,这两个字要从右向左念,是修身齐天下的意思。
  夕阳西下,整个废园涂上一层玫瑰色,天上的云彩镶着彩色的边,压得很低,形状奇奇怪怪,不停变幻着。我忽然感到害怕。天就要黑了,肚子也咕咕叫起来。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莜面窝头,啃了两口,转身朝新村方向拼命跑去。半路上,气喘吁吁的我遇到了叔公的小儿子。他跟我爸年龄差不多,也是三十来岁,前几天才从外乡回来。他是我表叔,可我管他叫叔。
  回到家后,叔公坐在堂屋门前的台阶上,吧哒着烟袋审我。
  你干甚去了?
  ……就到原来住的地方看一看。
  城里娃就是心眼多,去那看看还要背干粮?
  ……
  你爷爷把你托付给我,我担着责任哩。你是丁家的独苗,有个三长两短我担不起。挺懂事个娃,咋尽做些惊天动地的事?叔公见我不答话,沉着脸继续说,你给个准话,还跑不跑了?你还要跑,你叔现在就送你回家,你家里头是刀山是火海,我们管不了。长短你不能在我跟前有差错!你爷爷走时候是咋说的,你又是咋答应你爷爷的,你都忘了?
  我没有忘,我就是太想他们了!我抽噎了。
  表叔皱起眉头说:哭球甚哩!你倒是说还跑不跑了?
  不跑了!
  表叔问叔公:咋不送他进学校?成天价瞎跑,还不跑出事来?
  学校停课闹革命了。
  认字吗?表叔又问。
  他认的字赶上大人了,还能画。叔公说。
  那就跟上我,走村串镇吧。

3

  ……表叔像叔公一样也是大个子,他可不驼背,走路蹬蹬作响,说话嗡声嗡气,神气得很。乡亲们都说他写一手好字,画一笔好画,但按我爷爷的标准,恐怕还有差距。表叔没儿子,只有两个闺女,比我大几岁,姑娘家出门不方便,他见我字写得不坏,对画画也有兴趣,就向叔公要我跟他走村串镇,学点本事在身上,顺便帮着洗洗笔砚点袋烟。叔公没有反对,不过他放下话来,要表叔好好照看我,不能出丁点儿差错。
  表叔以前给人家画中堂、写楹联。文化大革命到了我们乡下,这些都变成了四旧,不能再干了。他骂一句娘,说活人还能叫尿憋死?就改画炕围和玻璃柜门了。虽说大材小用,但毕竟比种地轻省,还能填饱肚子。我那时亏了跟他,才没给饿着,时常还能吃到后来成了城里人稀罕物儿的莜面栲栳栳,那时也稀罕,是真稀罕,寻常时日见不到。
  其实炕围差不多也是四旧,乡亲们叫“腰墙子”。从土炕平面沿墙根儿往上量一尺八寸,打一道宽宽的黑边,然后画一长溜“回”纹图案。再往下就自由发挥了。最简单的是直接漆成大红色,最安全的是画碧海升起红太阳,最复杂是画富贵牡丹或丹凤朝阳。表叔画的最多的是熊猫和竹子,有时也画梅花。但我知道他最拿手的是画凤凰,那条尾巴,颜色由黑转蓝到末梢的火红明黄,他用长毫一笔拖成,是他的绝技,但匠气也最浓。
  表叔说话比爷爷随便多了。他肚子里故事也多,画一家炕围,画一两天晾一两天,总得盘桓个三五日,他一边画着,一边嘴里念念叨叨,什么寇准夜审潘仁美,双手写出梅花字。什么李元霸大战宇文成都,争得隋唐第一条好汉。什么关云长千里走单骑,过五关斩六将,什么十三妹,小五义,绿牡丹……
  我跟随表叔过着流浪艺人的生活,自由而散漫。我们一村一庄走过去,毫无目标。越往县城跟前走,看到的大字报越多。我看到麦场上围着开会的人群,我也看到脖子上挂着破鞋游街的女人。每当这些场面出现,表叔的生意就很糟糕。
  我们走到城关公社南山底大队的时候,表叔被几个背着七九步枪的民兵押起来,让他往院墙上刷标语。我一个人在外面饿了一天,才有一个好心的老太太塞给我一个糠面窝头。表叔还在大队部院子里关着。我困得要死,不知什么时候在院门口的台阶上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我在一片“可了不得了”的喊叫声中醒来,人们从我面前匆匆跑过。我揉揉眼睛从生产大队的大门口站起身来,跟着人群跑起来。人们终于停下来聚拢在一起,我从大人的缝隙中挤进去,里面围着的原来是一口水井。井台上撂着还拴在辘轳上的笆斗,笆斗旁边是一只很大的湿漉漉的方口黑布鞋。一个五十多岁的妇女伏在地上哭得呼天抢地,一只手不停地拍打着井沿。
  到底是校长哩,就是有心眼。几个村民在悄悄嘀咕着,投井还要背个磨盘,生怕死不了哩。
  走开!走开!一伙提着七九步枪的人风风火火赶来,横着枪把人们推到两边。一个背枪的走过去扯起那女人,凶狠地喝道:嚎什么!刘麻子这是畏罪自杀!自决于人民自决于党!再哭把你一绳子捆起来!
  一个不背枪的开始讲话,他说大特务分子刘麻子混进革命队伍,在南山底小学潜伏了二十年,还当上校长,现在终于原形毕露,露出了狐狸尾巴。他死得好,死得罪有应得!他讲完,人群一阵喧哗,喧哗随即被那人用冰冷的目光冻结。他巡视全场,悻悻地说:好好的井水给糟蹋了。阶级敌人就是这么恶毒,他们利用一切机会破坏和捣乱。但是,捣乱,失败,再捣乱,再失败,直至灭亡!说罢回头跟那些拿枪的说:把人起出来,把井掏干净!
  我回到大队部,里面的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议论刘校长跳井的事,没人顾得上管表叔。有人挥了挥手就把他放了,但画“腰墙”的用具被没收了。表叔坚持说那是写毛主席语录和标语用的,那人才扔还给他。
  我们走出村子的时候,村头传来“咣咣”的锣声。各家各户注意!今天中午召开批判刘麻子滔天反革命罪行大会,地富反坏右都来陪斗!地点小学操场,全体贫下中农、社员群众、红卫兵小将自带板凳,准时参加!
  表叔低声骂了一句,人都给整死了,还批判个屌!
  锣声从那时起对我变得可怕起来,那些长长的吆喝也变得不再好玩。表叔锁紧眉头,攥牢我的手,带着我开始往回走。他让我独自在外面做了一天小叫花子,知道自己保护不了我,开始担心我真的会有什么闪失。表叔的心情坏了好多天,说人命真贱,说没就没了。还说子子孙孙是没有穷尽的,照这个世道,子子孙孙受罪才是没有穷尽的。我听不懂,表叔也不解释给我听,只管领着我不停地走。越往山里去越感到安全,我甚至产生了一种逃跑的快感。我们终于走到一个世外桃源,美丽富饶的公主滩。表叔的生意应接不暇,东家还没画完西家又来预约。各家的媳妇可着劲儿给我们做好吃的:摊石头饼、香椿炒鸡蛋、胡麻油炸糕。
  相传几千年前,一位落难公主避难来到这座偏僻孤岛。公主上岛之后,平静的河面立刻变得白浪滔天,追兵翻船落水,葬身鱼腹。公主和随从们就此在这里居住繁衍下来。这传说没准是真的,岛上老乡的口音与周围村庄的方言都不相同,有点戏剧唱腔的味道。岛上的人家既不富裕,也不贫穷,男耕女织,过着简朴安静的日子。据说千百年来,道不拾遗,夜不闭户。其实那时我不懂这些,让我神往的,是艄公的号子和大嗓门的民歌。
  表叔的手艺在这里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发挥。炕围的勾边出现了水纹、云纹和“万”字纹。那个“万”字极像希特勒的那个纳粹符号,我看着不顺眼,问表叔。表叔说“万”字古时候的确是从西域传来的,是不是德国的就不清楚了,但那时希特勒肯定还没出生。他只知道唐朝的武则天喜欢这个符号,诏令天下,赐读“万”字音。多年以后,我上大学修民俗史读到一篇文章,才知表叔所言不虚,这个“万”字在古印度、希腊和波斯象征太阳和火,跟法西斯那个符号风马牛不相及。
  炕围画和柜子上的玻璃画也在表叔笔下灵动起来。画面上,瓶子里插如意表示平安如意,插四季花表示四季平安。这种直截了当的借物寓意,一直是中国民间绘画的主要表现方式。表叔的名堂很多,一枝杏花,几只蝙蝠,画的是幸福。蝙蝠加梅花鹿则表示福禄。一户人家要画八仙过海,表叔为难了。一是不好画,二是画了收费太高,三是怕这样明目张胆的“四旧”画给自己和那家都带来灾难。好在人民群众具有无穷无尽的创造力和聪明才智,最后的结果是八件器物出现在那家的炕围上。我看不懂,表叔不无得意地给我讲解:汉钟离手不离扇,吕洞宾身背宝剑,张果老手拿鱼鼓,曹国舅举着柏板,铁拐李腰佩葫芦,韩湘子常握箫管,蓝采和总提花篮,何仙姑手托荷瓣。见物不见人,这叫暗八仙。

4

  在外面转了几个月,天气转凉,我们终于回到了村里。学校复课闹革命了。叔公把变得结实的我送进学校。课堂很简陋,是村头一座旧祠堂改的,只要留心,使劲吸吸鼻子,好像还能闻到淡淡的香火味。
  叔公告诉我:祠堂原是你们丁家的。你知道就行了,不要乱说。我不会乱说的,我现在是叔公家的远方亲戚,不姓丁。
  我常站在破旧的木柱和凹凸不平的泥墙面前,为这不知年代的气息发呆。我喜欢琢磨这些残砖碎瓦断壁坍垣。我说不清为什么会在意这些,春桃姐觉得很奇怪,叫我呆子。春桃姐个子比我高,坐在我后面。农村孩子上学晚,她比我大两岁,却和我一个年级。我们的教室永远是乱哄哄的,三个年级混在一起,老师于大嘴每天拿着三种不同的课本来上课。
  下了学,我仍然缠着表叔讲故事。我不止一次问他,我和爷爷住过的那片村庄到底是为什么被废弃的。每次他都很夸张地瞪起眼睛喝止我,不让我问。我留意到,每当他虚张声势的时候,总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惧掠过他的目光。
  他越不说,我越好奇。“六指儿”的二哥结婚的那一天,我终于得到了答案。
  那天我跟着表叔去随份子、喝喜酒。酒当然只有他喝的份儿,不过他让我用筷子头从他杯子里蘸一点抿一抿,然后看着我呲牙咧嘴的样子开怀大笑。那好像是我第一次沾酒,碰了大人的东西很兴奋。舌头辣一会就好了,嘴叉却一直难受了好久。
  六指儿家院子里支了两口那种学生食堂才有的大锅,下面用柴禾烧着。猪是头天杀的,退猪毛用的正是靠东墙根的那只大锅。杀猪是件大事,村里的人都跑去看,更少不了孩子。六指儿是我朋友,早几天就告诉我了。那猪不算太肥,前后蹄各用一根绳捆着,倒吊在桩子上。杀猪人刷地将一尺长的尖刀斜插进猪脖子里,猪长时间地嚎叫,长到我怀疑它会停不下来,它才停止了挣扎。下面早有人接上一个脸盆,控完腔子里的血水,杀猪的在猪蹄上切了一个小口,把嘴凑上去一口一口用力吹气,不一会猪身子就被吹得滚圆。杀猪匠扎住蹄口,让两个后生把猪抬进旺火把水烧得滚开的大锅里褪猪毛。乡亲们在一旁夸赞杀得利索,吹得也利索。只听杀猪的大声说:行了,抬出来吧。猪于是被重新吊起来,杀猪的转动着猪身子,噌噌刮去尚未退净的毛。我长大后,每当“吹牛”的时候,总不免想起这次“吹猪”。
  新娘子是六指儿的二哥赶着生产大队的灰叫驴驮回来的。
  红棉袄、绿头巾、大灰驴,一条莽汉头前牵着,不紧不慢走来,煞是好看。虽说有点秋凉,但还不至于冷到要穿棉袄。春桃和六指儿抢着告诉我,新娘子一定要穿棉衣,日子才过得红火。别说秋天,就是三伏天,这棉袄也得穿。提着线锤子纺线拉家常的闺女媳妇们停下手中的活计,挤在一堆嘻笑着研究新娘子的眉高眼低,什么手大脚大好相处,什么腰粗臀肥好生养。不知是谁领头唱起了喜歌,春桃也跟在里面起劲地唱着:
  今日李家办喜事,
  里挂红灯外挂绸,
  黄道吉星当头照,
  新人接进大门口。
  大门口,铺红毡,
  又吹喇叭又放鞭,
  旗锣伞扇两边站,
  新娘下驴贵人搀。
  顶红袱,穿红衫,
  高粱酒壶拿两边,
  贵人搀着新娘走,
  迈过石头迈马鞍。
  进大门,喜气添,
  进二门,保平安,
  一走走到当院里,
  八仙桌上摆的全:
  一斗粮,一杆秤,
  一把锄头一张镰,
  又烧高香又摆供,
  敬着天地老祖宗。
  新娘来到当院里,
  叫来新郎拜天地。
  一拜天来二拜地,
  三拜公婆都满意,
  四拜四季大发财,
  五拜五福临门第,
  六拜六六大顺利,
  七拜七星大紫气,
  八拜八仙来贺喜,
  九拜九赐大加官,
  十拜事事都如意。
  女人们的歌词改得真快,“新娘下轿”因地制宜唱成了“新娘下驴”,倒也别致有趣。不过拜天地的仪式却和歌里唱的大不一样。堂屋正中挂的是毛主席画像,新郎新娘一起背诵了毛主席语录:“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然后举着语录本高呼敬祝我们心中最红最红的红太阳毛主席万寿无疆万寿无疆万寿无疆!敬祝我们的林副统帅身体健康永远健康!接着新郎新娘被大队干部指挥着向父母鞠了一大躬。最后相互对鞠一躬,仪式即告完成。

5

  我和六指提前溜进了新房。
  新房在堂屋的右侧,门上贴了斗大的双喜。门框上是表叔写的对联:“琴韵谱成同梦语,灯花笑对含羞人”,横批“革命鸳鸯”。不过我更喜欢窗户上贴的剪纸双喜和维妙维肖的喜鹊登梅。新房不大,半个房间都是土炕,炕围自然是表叔画的,不过底色是我涂的。表叔画这个炕围下了功夫,他画了一对栖在月季枝头的白头翁。月季开在春天,又叫长春花,所以这画就叫长春白头,长相守厮、白头到老的意思。
  炕的对面横卧着两个很大的米面柜,大到人都可以藏进去,于是屋子里几乎没有可供活动的空间。柜子上面放着两套毛选和一面圆镜,还立着套了玻璃罩的马蹄表和墨绿色铁网壳的暖水瓶。
  炕上铺了散着草香的新席子,一边摆着枕头,一边垛着被子。枕头和城里的不一样,黑洋布缝的棱柱形,两端镶上四方的红布作堵,里面塞满了荞麦皮。两床棉被叠得整整齐齐码在炕头,一床是红白条土布,一床是蓝白条土布,好像巴拉圭队与阿根廷队正在进行一场足球比赛。当然那时候我不可能有如此富于激情的联想,我都不知道世界上有那么两个国家。我只顾忙着羡慕结婚,因为结婚可以有那么干净的被子。
  六指儿从被子里摸捞出一把红枣和核桃。我跟他抢,立刻被他娘发现,拎着耳朵把我们轰出房门,笑骂着:这也是你个馋猴们吃的?这是你二哥二嫂的吉利果,给我生孙子用的!
  就在这时新人入洞房了。
  司仪手捧五谷,坐到炕上,嘴里念念有词:撒帐东,帘幕深围烛影红。佳气郁葱长不散,画堂日日是春风。撒帐西,锦带流苏四角垂。揭开便见嫦娥面,输却仙郎捉带枝。撒帐南,好合情怀乐且耽。凉月好风庭户爽,双双绣带佩宜男。撒帐北,津津一点眉间色。芙蓉帐暖度春宵,月娥苦邀蟾宫客。撒帐上,交颈鸳鸯成两两。从今好梦叶维熊,行见宝珠来入掌。撒帐中,一双月里玉芙蓉。恍若今宵遇神女,红云簇拥下巫峰。撒帐下,见说黄金光照社。今宵吉梦便相随,来岁生男定声价。撒帐前,沉沉非雾亦非烟。香里金虬相隐映,文箫今遇彩鸾仙。撒帐后,夫妇和谐长保守。从来夫唱妇相随,莫作河东狮子吼。
  人们参观完洞房,院里的大锅已经掀盖。滚开的汤里翻腾着诱人的白菜、粉条和猪肉星子。另一口大锅里是稠稠的莜面山药蛋糊糊,上面还架着一屉一屉黄澄澄的窝头,热气和香味顺着蒸笼往外冒,引得我们几个孩子直咽口水。院子里已经摆下十来张桌子,按人头摆了碗筷。我一口气吃下一块黄米糕和两个窝头。不是我喜欢窝头胜过黄米糕,而是因为每人只给吃一块糕。我一边吃,一边听表叔高谈阔论,他说吃糕图吉利是落难公主在公主滩上传下来的,代代相传。“糕”和“高”谐音,谁家结婚也缺不了,图个生活步步高。
  我和六指儿一帮孩子吃得飞快,吃完就去场院丢石头玩。后来六指儿家大人把我喊进屋去。才知道表叔喝多了,要我扶他回家。
  我不回去,我要跟六指儿一起听房呢。
  小猴精!屁大点懂什么!
  谁说我不懂?我要听新郎新娘传宗接代呢!
  老天爷哩!大人们一阵哄笑,说到底是城里娃,肚子里道道就是多。
  六指儿把我拉在一边说:你还是自己回去吧。我不能跟你一起听传宗接代了。村里一帮后生才找了我,要我躲进新房面柜里替他们听。
  我没办法,只好扶表叔回家。他靠在炕上的一堆被窝上,醉眼惺忪,舌头打着结,对我说:你不是一直想知道那片废村子的事吗?那就是六指儿家惹的祸!像他家今天这种喜酒,全村的人都可以去凑热闹,可是你瞅见没有?才去了半个村子。心有余悸啊!表叔口才本来就好,借了酒兴,更是滔滔不绝,往事终于被他和盘托出。

6

  废园那边的村子原先旺得很。六指儿他叔爷爷当年是民兵连长,结婚盖房时,新娘子肚里已经下了种,所以赶得急,急急忙忙动了土。
  表叔欠欠身,按上一锅旱烟等在那里,我急忙给他点上。他用力吸了一大口才说:盖房哪有这么急的?盖房要选黄道吉日哩。时辰择在午时,巳时就动不得土,时辰选在子时,三更半夜横竖也要去铲上一锹!
  我蜷在他身边,刺鼻的烟味把我的眼睛辣出了泪水,但我没去管它,竖起耳朵听。
  六指儿的叔爷爷是个愣头青,也赶上那时新中国新社会,破除迷信,解放思想,风水先生一般都不敢给人看宅地,村子里连黄历也轻易见不到一本。时间长了,人们慢慢就不理会这些老规矩了。
  破土那天,是个阳婆很高的早上,六指儿的叔爷爷一锹挖出一窝小白老鼠来。咱们这地界,白老鼠稀罕啊!奉若神明哩。小东西长着细细的绒毛,粉红色的皮肤薄如蝉翼,一眼看得见血管和内脏。六指儿他叔爷爷也是猝不及防,被眼前张牙舞爪的异象吓了一大跳。情急之下,举起铁铣一阵狂劈乱打,把一窝小老鼠尽数拍得稀巴烂。老辈人挡也挡不及,只能不停地念叨,罪孽啊!罪孽啊!
  黄泥土坯打了好几排,定下的青砖也出了窑。人多出活,转眼就起了墙,青砖砌角、包柱、镶门窗,漂亮得很。
  万事俱备,只欠架梁。
  那窝老鼠把人心搅得慌里慌张,上梁这一天几个老人在大门上特意贴了副对子:“树柱逢吉日、上梁遇良辰”,横批“上梁大吉”。不过大梁上贴的一张“姜太公在此百无禁忌”被六指儿的叔爷爷一把扯掉了,红、黄、兰、白、黑五彩布条也没让挂。他说这些东西太迷信,要传到上级耳朵里,他这个民兵连长也不用当了。
  晴空万里,连一丝风都没有。鞭炮劈劈啪啪放了几挂,大家都说今天这日子选得不错。
  几个壮劳力喊着号子挪动大梁,三脚架子上挂着的滑轮被拉得吱吱嘎嘎尖声作响,拇指粗的麻绳被人们拉得笔直。大梁顺利吊到了房顶,人们互相配合,调整位置。下面的人手里攥好了硬币和糖块,准备三檩一合拢就丢过去,这叫“过梁钱”。孩子们一个个拉扯推搡着,挤在一堆,随时准备去抢。还有人早早用牙咬开酒瓶盖子,准备倒“过梁酒”。
  突然,麻绳好好的就绷断一股。大梁呼地掉下来,轰然砸向地上堆放的几根木料,然后猛地弹向一边,不偏不倚,把六指儿的叔爷爷一下子打翻在地,红的白的糊了一脸,当下气绝身亡。
  人们目瞪口呆,停了一下,才发现这情形实在太恐怖了,他的死法和小老鼠的死法居然一模一样!
  流言开始在村子里四处传播,说六指儿他叔爷爷事先没有请风水先生察看宅地就贸然开工,惊动了土地爷。动土时,见到灵物非但没有退避祷告,反而痛下杀手,冲犯了神灵。也有人说,他叔爷爷遭的是报应,他当民兵连长欺负过太多老实人,手上还沾着鲜血,这次的新娘子也是强迫来的……
  上梁酒喝成了治丧酒,桌椅板凳都是现成的,人们就地讨论如何安排六指儿叔爷爷的后事。没有人注意到,乌云悄悄从天边掩来,四野萧瑟,暮色苍茫,天色霎时黑下来。劲风毫无先兆地旋起,一道闪电刷地划过盖了一半的新房,人们在耀眼的亮光中,看到自己乌黑的身影被拉长,清晰地投射在地面上。早已饱受惊吓的人们发一声喊,四散逃离。就在这时,一记炸雷脆生生地把后坡上一株老槐树劈为两半。烟升,火起,整棵树横着燃烧起来。人们的脸被窜来窜去的火光映得一明一暗,一律不知所措,呆呆地站在远处观望。天上骤然降下倾盆大雨。大雨浇灭了树上的火,人们在雨中惊恐万状地奔向自己的房屋。女人们把孩子紧紧搂在土炕上,男人们闩上房门,蹲地上闷头抽烟。唯有六指儿叔爷爷的娘没有回家,跪在雨中祷告。据说有人看见两只肥壮如野兔的白色硕鼠穿过倒在地上的树枝大模大样向山上走去,没有人顾得上理会它们,也没有人胆敢招惹它们。被雷劈倒的是一棵寻常的槐树,但它却发出恶臭的焦味,在空气中一直弥漫了许多天。村民们慌了,去河神庙做了七七四十九天法事。打那以后,村民们渐渐远离了那一片土地,村子慢慢搬到了现在这个地方。那一片荒地,寻常没人敢去。
  打那以后,六指儿家里,每一辈都有一个孩子左手生出六指。
  表叔最后发了个感慨:人命真贱啊,说没就没了。讲完了,他的酒也半醒了。看我听得毛骨悚然的样子,他有点后悔,拍拍我的脑袋说:怕了吧?左右还是个十来岁的娃娃。出去可不能跟人乱说,这是咱村的大忌讳。
  你讲的是迷信,我才不怕呢!我嘴硬着。
  你懂个球!
  我后来再没有缠表叔讲故事。

7

  春桃姐不怎么念书,但知道的事挺多。她的脸蛋透出健康的红色,胸脯已经隐约挺起。在学校,她是男生议论最多的女生。我有一次绕到她家茅坑后面的山坡上看她上厕所,被她爹发现,抽了我一记嘴巴。麻烦并不仅仅到此为止,春桃的弟弟水金不知怎么听到了消息,领着两个伙伴在放学的路上截住了我。水金比我低一班,年龄跟我一般大,长得却比我粗壮多了。
  水金左手抓住我胸口,右手点着我的鼻子说:狗日的,你说你是流氓!
  我不是流氓!我什么都没看见!我吓得脸色发青,一边说,一边心里打鼓,不知道没看见到底算不算流氓。
  还嘴硬!水金说着搡我一把。我还没说什么事,你就说没看见。此地无银三百两啊!
  看这批斗会开的,连水金都会用典故了。
  他的一个同伴歪着脑袋问:这狗日的跟谁流氓了?看见什么了?水金有点傻眼,挥挥手说:你们不要管那么多,反正他是流氓!
  我忽然明白他不想把他姐供出来,腰杆立刻硬了起来,对他大声说:我什么也没干、什么也没看见!这倒是实话,我真的什么也没看见,那么远,容易吗?
  水金翻翻眼珠子:那我爹怎么说你小子心术不正?
  他爹牛哄哄的,开着村里唯一的一家供销社,也算街上一名人。
  他的同伴摩拳擦掌,不耐烦地问:到底打不打呀?
  打!
  他们扑上来,撕扯着我,一顿拳打脚踢。我能做的只是护住脑袋。他们打了一会,水金忽然笑了:算球了,看他这鸟架势!城里娃,他娘的经不住个打,饶他一回!
  本来春桃自从被偷看以后就不再理我了,反正她身边有的是朋友,不缺我一个。仗着她爹和她爹的供销社,春桃既有优越感,又有零食吃。水金帮了我的忙,春桃看到我乌青的眼圈,呀了一声,骂了水金他娘一句。我不领她的情,没好气地说,他娘不是你娘啊?她就笑了,说:活该你挨打!嘴坏,又流氓,说你呆吧,看人家蹲坑怎么一点都不呆?她压低声音对我说:别看城里人干干净净,心里脏着呢!
  当我离开村子的时候,春桃姐对我已经相当友好了。临走那天,她送给我一个褐色塑料皮封面的笔记本,32开大小。在当时,那是一件了不起的礼物,搞得我简直不知所措,于是给她留下了我最心爱的熊猫钢笔。我很爱惜那支笔,每天捏碎一个蓖麻籽,把它擦得铮亮,但送给春桃姐我一点也不心疼。就是她送我的笔记本让我知道中国有个河南省,河南省有个兰考县。兰考县很穷,去了一个县委书记叫焦裕禄,后来他累病了,用玻璃杯顶着肝部止疼把藤椅都顶破一个洞。再后来就牺牲了。那是笔记本里的连环画插页告诉我的。我一遍一遍翻看那个故事,感动极了,还在笔记本上写了很多字,密密麻麻。我肯定写过我要好好学习,报答春桃姐。但后来我再也没有回过那个村子,春桃姐就这样永远留在了我心里。
  我从村里带走的,不仅仅是那个笔记本,还有一只“喽喽”,翻译成普通话就是野鸽子。表叔在雪地上扫出一块空地,撒一把高粱,支一个笸箩,引一根细线绳埋在雪地下面。等鸽子钻进去啄食时他猛拉线绳,便扣住一只。我还想再要一只给它做伴,表叔说,喽喽精得很,不会再来上第二次当,到别处套没时间了。
  这一年留给我的印象太深了。后来考大学时我不顾父母反对,坚持报考文科学历史,大概与这段经历不无渊源。

8

  我被我爸接回城里时,已经是一个黑不溜湫的野孩子,我妈都不敢抱我了。一口如胡麻油般浓重的乡音却让瘸了另一条腿但已可以回家居住的爷爷大喜过望,不过这可苦了我自己。我在学校里有一个多月不敢开口说话,那时候,我管钢笔叫水笔,暖水瓶叫温壶,厕所叫毛坑。我同桌的女生心眼儿不是特别好,我们的桌子中间有一条歪歪扭扭用小刀子划出来的楚河汉界。划痕年代久远,不知是哪位前辈的大作。我只要一过边界,她准会用一把直尺将那条线重新划一遍,根本不管线上有没有我的胳膊或手指。有一次她满世界找橡皮,我偷偷把我的推过中线,她嫣然一笑拿去用了,一言不发又从中线推回来。这个情节后来被某歌手借去,唱在一首流行歌里,让很多出借过橡皮的中年男人再度失眠。
  沉默寡言的我还好有个鸽子可以说话。同龄的孩子很羡慕我,因为只有大孩子们才可以有自己的鸽子。有鸽子的大孩子也跑来看我的鸽子,我的鸽子是银灰色的,脖子中间有一圈靛紫的羽毛,亮闪闪的。它的样子跟院里的“雨点”和“铁灰”都不一样,它身体粗壮,喙很短,走起路来昂首阔步,神气极了。大孩子们关心的不是它的步态,他们抓起鸽子,把尾巴掀起来看它的屁股。看完后一个孩子很有经验地说,有凸,是公的。另一个看完后拍拍手上的灰说,地包天,母的。然后他们又抓起来看了一遍,一边争吵着该拿什么鸽子来交配,一边出门去了。
  我的同桌不再动不动就划中线了,擦桌子的时候还捎带帮我擦一点儿。我就给她画了一张腊梅花课程表,她把它嵌在铁皮铅笔盒的盖子里面。她的女伴儿们看到后羡慕得要死,当下就有女生用彩色细毛线钩的钢笔套跟我交换。那时,以物易物是很原始的勾当,并不像长大以后借书还书套近乎那么复杂。
  我最怕老师提问,一听到“丁信强!”三个字,我就头皮发麻,恨不能立刻钻到地缝里去,可我却不得不一声不吭站起来。我知道答案,可我不能出声。我可以不出声,但坐在我后面的那两个坏蛋同学却不老实,他们学着我的口音替我大声回答:不坏!抬死偶偶也不坏!(不会!打死我我也不会!)
  若干年后,因特网上聊天成风,美眉们常把嘴抡圆了说话,好好的“我”非要说成“偶”,让我不能不想起公主滩上的闺女媳妇们。

9

  表叔对我讲过,山里的鸽子野性大,很难养家。我不敢把它放出去,怕它从阳台飞走再不回来,还用带子扎住它的翅膀。后来带子总是松掉,姐姐趁我不在,干脆剪掉它一截翅膀。我非常气愤,跟姐姐大吵一架,因为缺了翅膀让鸽子变得非常难看。但我知道,姐姐这么做是为了保险。
  大孩子们对我的鸽子渐渐失去了兴趣,因为它不合群,也不理送来交配的雌鸽雄鸽。放学回家,每当听到天空中嘹亮的鸽哨,我就很为难,我不知道该不该让我的鸽子加入鸽群,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可以放它出去。我回头看它,它正昂起头望着天上自由飞翔的同类。我在心里默默地说,快了,就快了,等你熟悉了这个家,我就把你放出去。
  一个月以后,我慢慢放松了警惕,突然有一天,它扑棱着半截翅膀,冲出阳台,一下就不见了。
  我等待,天天等待,可它始终没有飞回来。我开始后悔把它捉来,我哭不全是因为丢了一件宝贝,而是更担心它的安全。它原本丰满漂亮的羽翼被剪得一塌糊涂,它可以凭借这双受伤的翅膀活下去吗?
  姐姐也很不安,却始终不肯认错,只是安慰我说鸽子会飞回来的。我就等啊等的,每当天空响起悦耳的鸽哨,我就会抬头眺望,希望或者仅仅祝福它也在这片鸽群之中。
我一直没有等到它。
  姐姐说,鸽子辨别方向的能力很强,没准它正日夜兼程赶往老家呢。这话有些温暖,我却辩道,不可能。火车穿山越岭,轰隆轰隆跑那么久,一只断了翅膀的鸽子怎么飞得回去呢?
  姐姐让我别小看鸽子的本领,它们的归巢能力极强,就像河里的大马哈鱼,总能找到自己出生的地方。
我默默为它祈祷,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
  许多年以后,在一个极其偶然的机会,我了解到鸽子实行严格的一夫一妻制,终生不渝。即使一方死去,另一方也要过很长时间才会再婚。这个发现无疑增加了我的罪恶感,好在那时我已经长大了,否则一个十来岁的孩子谈罪恶未免有些滑稽。
  我至今不知道那只“喽喽”的雌雄,但我总是想象山那边有另一只同样粗壮而美丽的鸽子固执地等着它。我宁愿相信,它平安地飞了回去,夫妻团聚,唧唧咕咕亲热着,养育自己的下一代。
  鸽子像人一样有自己的命运,我是它命里的煞星。而我,并没有因为这种无意的破坏更快乐。就像失去春桃姐,我也永远地失去了那只鸽子。
  姐姐注意地看着我悲伤的眼睛,权威地对我说:男孩子要刚强些!鸽子出来见过大世面,它该知足了。我没有被说服,只是简单地对她说:那是一条生命。爷爷知道了,对我们说:生命很脆弱,也很坚强,鸽子有鸽子的选择。
  很长时间里,鸽子“咕嘟咕嘟”的叫声总在我梦中出现,把我童年的记忆锁进春桃家的山墙。那面坑坑洼洼的土墙上,挂着长长的蒜辫、金黄暗绿的南瓜、锈迹斑斑的镰刀锄头和大大小小的柳条箩筐。
  我的数学落后了很多,听讲做作业十分吃力。我对蓄水池问题的求解尤其迷惑,真搞不懂他们为什么要一边灌水一边放水,还问几小时放完。但我有一天忽然开了窍,一下就明白了怎样计算钢管体积,然后就会放水了。
  我的语文可比班上同学强多了,尤其是作文。尽管老师经常修改我的用词,批评我小小年纪怎么老用四旧词,但他在讲评课上却总把我的作文本翻出来,挑着读上那么一两段。我的作文不断被贴进教室后壁的佳作园地,怀念鸽子的那一篇,让我的同桌掉下了眼泪。但我的期末评语并不好,老师说我性格孤僻,思维很开阔,有着惊人的成熟,但同时也有着惊人的怪异。
  一个月以后,我终于开腔说回了地道的城里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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