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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香火 (1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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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言 9093字 2011-12-10 19:25:16
第八章

1

  从渥太华出发,太阳还很低,许多人还在梦乡,奶牛已经被放出来,在草地上甩着尾巴漫步。黎明的水气渐渐消散,车窗开着,一路都是牧草的清香,这是仲夏的清晨。
  丁信强在晨曦中渐渐醒透了。身边驾车的是秦刚。秦刚的一张“打一送一”优惠券把他们送往一个偏远的球场。
  第一洞是一个五杆洞。开了球,两人都打出两百多码,心情不错,拖着小车边往前走边聊起来。
  “钟晓冉什么时候回来啊?”丁信强问。
  “谁知道呢。”秦刚说。“她好几年没回国了,多住些日子吧。”
  “那你们的餐厅怎么办?需要你去照顾吗?”
  “找了个朋友帮忙。”
  宁静的球场,偶尔传来几声开球的叮响。百年的球场,百年的大树,河水静静流淌,鲜花勃勃怒放,野鹅在水面打盹,芦苇在岸边摇曳。丁信强不由感叹:“做个职业球员以此为生也不错啊!”秦刚掐灭烟头,往草地上随便一扔,说:“真他妈的美!这地方让我想起了十九世纪后期俄国画家列维坦的风景画。这里很像他笔下伏尔加河沿岸的景色。”丁信强没有把话接下去,他的思绪回到了童年的乡下。一方水土滋润一方风情,也孕育一方人杰地灵。那山那水那人和这里截然不同,那是黄土高坡的苍凉,黄河九湾的险峻,船工号子的豪放。
  打了几洞,丁信强注意到秦刚的推杆居然还有一个专用套子。
  “你换推杆了?怪不得果岭打得那么好。”
  “是啊。推杆比以前稳定多了。你要不要试试?”
  “不错,杆头沉多了,推起来不晃。”
  打完球,他们没有急着回家,在镇子里找了个餐馆吃了顿午饭,然后又驱车兜了一圈。小镇的时间仿佛是凝滞的,真有些悠然桃源不问岁月的恍惚。丁信强感叹道:“一辈子就在这里过也不错。”
  “你今天怎么了?总想归隐山林。”秦刚笑了。“真让你闲着还不憋死你!老干部退下来还得弄个活动中心呢。我就喜欢到处乱跑,一个地方呆太久我会疯掉的。”
  丁信强乐了,说:“那倒是,不过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像你一样周游列国啊。而且凡事都有利弊,你看我们现在一起打场球多不容易!”
  “各为五斗米折腰。有什么办法!你不是又续一年合同吗?彼此彼此。”
  “最近又画了什么好作品?抽空去欣赏一下。我常跟孩子说,去秦叔叔家就是去画廊。”
  “说起画廊,最近搞得还挺烦人的。”秦刚皱起了眉头。
  “怎么回事?”
  “晓冉认识一个人,自称是蒙特利尔一个画商的朋友,把我黄土地系列中的两张画拿走好几个月了,先还安慰我不要着急,现在干脆不接我电话了。”
  “那怎么行!你没找过他?”
  “找过,没用。”秦刚说,“我不想一下子搞僵,还是等晓冉回来再说吧,毕竟是她的朋友。”

2

  秦刚说的人叫余勇,是钟晓冉三个月前偶然认识的。
  星期一是个特殊的日子,是人们最不愿意上班的一天,是交通事故最多的一天,也是自杀率最高的一天。大概是由于这一天精神特别不容易集中,需要咖啡来提神,店里的客人比平时多些,钟晓冉忙得团团转。十点半过后顾客才稀少下来。早餐卖光了,午餐还没开始,电饭煲里的米饭进入保温时间。钟晓冉走出柜台,拉开饮料柜的玻璃门,补充可乐和果汁,然后走到门口整理报架上被翻乱的报纸。
  一个二十五六岁的男人走过来用带有中国口音的英语向她打听一个公司的地点。
  “你找的地方在A座,这是B座,你可以从那条通道走过去。”钟晓冉看了一眼深色的西服和斜条领带,心想这位八成是去面试的,就加了一句:“祝你好运!”
  男人本已转身欲走,听了这话回头再次道谢。
  中午顾客逐渐多起来,排成了长队。钟晓冉像蝴蝶一样一边装饭一边收钱。收着收着,一抬头,又见到了刚才问路的男人。
  “你好!”钟晓冉递上盒饭,说:“六元五角。”
  “谢谢大姐刚才给我指路。”男人这下改讲普通话了。
  “你已经谢过了啊。”钟晓冉心想这嘴够甜的。
  过了一个月,钟晓冉快忘了这回事的时候,甜嘴又出现了,时间在上午十点半,恰好又是她清闲的时段。他要了一杯咖啡,交款时对钟晓冉说,“我可以为你买一杯咖啡吗?”
  “哦?”钟晓冉愣了一下,没料到他会在她自己的店里请她喝咖啡。“谢谢你!不过我喝咖啡会头疼呢。”
  “我就是想谢谢你。希望不影响你做生意。”
  “不会啊,这会儿顾客少。”
  “我叫余勇。余勇可嘉的余勇。”说完后他停下来,眼睛望着她,好像期待着什么。
  “钟晓冉。拂晓的晓,冉冉升起的冉。”她大方地伸出手跟余勇握了握。
  “好名字!我在这楼里上班一周了。”
  “祝贺你啊!”
  “谢谢!这算不了什么,只是三个月的合同。”
  余勇讲话时脑袋习惯性地左右摆动,而每一次摆动,厚厚的眼镜片便泛起层层圆圈,一圈套一圈,涟漪般向外扩展,仿佛在帮助他加强说话的效果。钟晓冉心中暗忖,至少六百度!
  “你这咖啡是自己煮的?”
  “不是啊,厂家直接煮好送来的。”
  他哦了一声,问:“你有没有觉得,今天的咖啡煮淡了?”
  钟晓冉心里“咯噔”了一下,这不暗示她掺水吗?这人怎么说话哪!不过她脸上依然留着笑容,说:“怎么会?这种咖啡都是厂家严格按配方煮出来的,原料、时间和火候一百年不变,不像吃中餐一次和一次都不一样。”
  “也许吧。不过我还是喜欢北京嘉里中心下面的星巴克,他们永远都不会把咖啡煮淡。”余勇扶扶眼镜接着说:“我觉得渥太华的咖啡店都不够讲究,怎么也找不到北京咖啡店那样的新人类感觉……”
  钟晓冉噗哧乐了:“这里的咖啡跟北京街头的大碗儿茶一样,随意得很,考哪门子究啊?”
  余勇走了,钟晓冉还在琢磨。人和人运气就是不同,这位年纪轻轻的,才来加拿大没多久,就找到了坐办公室的工作。

3

  自从认识了钟晓冉,余勇三天两头出现在她的餐厅。常常什么也不买,只是跟她聊天。
  “什么?你老公是画家?”余勇惊讶地说。“我可正在跟这里的画商谈生意呢。我在国内有不少艺术界的朋友,一直想做点中加交流的事情。我小时候也学了很长时间画画。可惜天资有限,没学出来。”
  “画画有什么好,作品没人买,还不是闲在家里当穷人。哪像你们这些有专业的,生活有保障,风风光光,体体面面。”
  “我算什么有专业的。不过是个临时打杂的而已。”
  钟晓冉自然是有感而发。开了这个店以后,秦刚除了送送比萨饼,基本就呆在家里。经过生活的磨练,他比以前更勤奋了,常常埋头在画室里,叫都叫不出来。她进去看过几次,他又在画他的黄土地。黄牛卧在黄土坡上,黄河边上黄皮肤的纤夫,黄灿灿的玉米地,晚霞中黄脸老人额上深深的皱纹,月夜下一盏昏黄的油灯……面对那些不随时间流逝而改变的荒原,仿佛闯入没有人烟的原始,有一种夺人心魄的震撼力。生活就是这般捉弄着秦刚。在国内这系列没人要看,搞出一套似是而非的现代风格,却倍受推崇。真出了国,现代的不再现代了,无人认可,返回头再去搞黄土,怎么有两头蒙人的感觉啊?
  “我认识蒙特利尔一个画商。”余勇打断了她漫无边际的联想。“你知道搞艺术在渥太华没什么出路,得去蒙特利尔。”
  钟晓冉知道余勇说得没错。当初选定移居渥太华完全是因为萧月英一家在这里。萧月英是姐姐的好朋友,自己在北京上大学也没少受她和丁信强两口子关照。想着两家人可以彼此帮衬,生活会容易些,也会快乐些。来了才知道,出国就意味着从头打拼,重要的是选择一个适合自己的环境。秦刚曾经几次想去蒙特利尔或温哥华,后来却喜欢上了这里,再也不想动了。他自己解释说,东山老虎吃人,西山老虎也吃人,同属一个国家,哪里又有什么天差地别!
  余勇说:“要不这样,哪天去你家拜会一下你先生。方便的话我选几幅作品给画廊那边看看。对了,可以告诉我你先生的尊姓大名吗?”
  “秦刚。”
  “秦刚?”余勇眨动眼睛回想着。“很熟的一个名字……对了,前几年北京有个前卫画家叫这个名字,代表作是一幅晨曦里的少女。”
  “你说的就是他。”微笑涌上钟晓冉的双颊。原来余勇并不是随口乱蒙的。秦刚也毕竟不是碌碌无为之辈。
  “天呐!世界真小!我太喜欢那幅油画了。我还记得那色彩斑斓的晨曦,他真敢用色啊。”余勇仔细打量着她。“画中的少女是你吧?”
  钟晓冉的轮廓很清晰,不论是面部还是身材。有一种圆润而弹性的感觉。余勇有点明白自己为什么喜欢到这里喝咖啡了。
  “那幅画的标题叫《冉》。”钟晓冉提示说。
  “是你名字里最后一个字!”余勇兴奋得很。“我当时还以为是指太阳升起呢,原来还这样一语双关。”
  钟晓冉微笑着。
  “你真美。”余勇由衷地说。“那时是,现在还是。”

4

  钟晓冉没有急着把余勇愿意帮忙卖画的事告诉秦刚。她注意到余勇同时做着几份工作,就在餐厅跟她聊天的一阵功夫,也会接到一两个电话。他才从国内出来没多久啊,怎么就像已经在这里呆了几十年似的?人的适应能力啊!以前钟晓冉一直自诩公关能力强,同余勇一比,自己简直是小儿科。不过,听着他娴熟地讲着客套话与客户周旋,钟晓冉心里不免本能地生出了一丝戒备,对余勇这类人她一向敬而远之。她暗暗琢磨,现在家里的状况已经比去年刚买店时好多了,倒也不用急着卖什么画,尽管秦刚最看重的黄土地系列在加拿大饱受冷落,一直无人问津。不过,这也怪他现在长期呆在国内,对渥太华的事没有放在心上。
  下班来到停车场钟晓冉发现自己的车子被人撞瘪了门。这种损伤停车场是不负责任的,只能自认倒霉。秦刚正在北京轰轰烈烈经营他的画廊生意,不但他自己的画卖得好,连他带回去的渥太华大学的学生作品也很走俏。钟晓冉一个人没法扔下餐厅去修车。灵机一动,她返回店里,找出余勇留给她的名片,拨通了他的手机。
  “我车子的前门被人撞坏了,这几天店里就我一个人,实在走不开,明天你有没有时间帮我找一家BODY SHOP(车身修理厂)给看看?对,就是让他们给估个修理价报保险公司。”
  “不好意思啊,明天刚好有个加拿大朋友约我有事……”余勇的回答差点没把她气死。她不止一次听余勇在电话上用这句标准回答推辞别人,说得语调四平八稳不愠不火,显示出千锤百炼的功力。
  钟晓冉试图说服自己,余勇这次一定是真的,他认识太多的加拿大朋友,实在忙不过来。然而放下电话,恼意渐渐生出来,她忍不住忿忿地想,你当这是在国内啊?什么“加拿大朋友”,跟谁摆谱呢,直接说白求恩好了!我算不算加拿大朋友啊?我的加拿大护照难道是假的不成?算了,没时间就慢慢修呗。反正车还能开,上街也不罚款。
  在这之后,过了一个多星期余勇才跟她联系,说从密西沙加进画刚回来,一起吃顿饭吧。
  修车的不快还没有彻底消去,钟晓冉本不想立刻答应他,不过犹豫一下还是答应了。这一段过得太无聊了,秦刚远在国内,萧月英忙着上班,自己埋头烧菜,总觉得生活里缺点什么。而她也知道跟余勇在一起无非是打发这点无聊而已。经过修车这件事,钟晓冉已经明白余勇不会是一个可以信赖的朋友,不过这样反倒安全。秦刚总不回家,自己长年留守,过着单调郁闷的生活,有个这样不痛不痒的人说说话也不错。
  傍晚时分,他们坐进一家黎巴嫩餐馆。墙壁上挂着大幅黎巴嫩歌星照片,头顶回旋着民族音乐。钟晓冉和余勇海阔天空漫无边际地边吃边聊。余勇的优点就在于谈资丰富,而且他并不匆匆忙忙提什么要求,这一点正合钟晓冉的脾胃。
  盘子里的食物消灭得差不多的时候,余勇的时候手机响起来。他煞有介事地压低声音用中文对话筒说:“你能等我一秒钟吗?”再按住话筒,对钟晓冉点头道歉:“对不起,有个加……朋友说点事。我离开一下。”钟晓冉忽然就不耐烦起来,对他笑笑说:“没关系,你去吧!就说正在跟一个加拿大朋友吃饭--我的护照就不必核对了吧?”余勇愣了一下,尴尬地笑笑,走到一边去了。

5

  服务生来收盘子,躬身问:“要什么甜点呢?”
  钟晓冉望过去,余勇还在远处打他的电话,似乎正谈得投机,没有结束的意思。钟晓冉决定慰劳一下自己,要了一客冰激凌蛋糕和一壶土耳其咖啡。她把目光从远处慢慢收回来,无意中瞥到邻坐的几个小姑娘刚巧也在喝土耳其咖啡。她们把喝完的咖啡杯扣到碟子上,停一会再翻起来,几个脑袋凑成一堆看里面残余咖啡流出来的痕迹。钟晓冉不禁好奇起来,低头看看自己的咖啡。土耳其咖啡的确与众不同,一把小银壶,一个厚厚的白得耀眼的小瓷杯,咖啡浓得像要化不开。她迟疑片刻,挪了挪椅子跟那几个女孩打了个招呼,问她们在看什么。几个女孩子抢着回答:
  “当然是看爱情!”
  “是吗?你们谁帮我看看好吗?”
  几个姑娘并不扭捏,立刻推选出一个代表。她让钟晓冉把喝完的杯子扣到碟子里,等了一会,再让钟晓冉把它翻起来。姑娘屏住呼吸,盯着钟晓冉的杯子看了足有一分钟,才长长吐了口气。
  钟晓冉问:“怎么样?看到什么了?”
  那姑娘意味深长地看着她说:“我可只是说说而已,有些话你听了不高兴可不能怪我。”
  钟晓冉笑了,说:“这我知道,占卜的都这么开场。”几个姑娘都笑起来。
  “咖啡流痕交错不清,模糊一片,但仍有两条相互穿插的主线隐约可见,其中一条断断续续,另一条在中间彻底断掉了。这说明你的婚姻和爱情纠缠不清,合而分,分而合,不是很稳定。”
  “断的是前面一条还是后面一条?”
  “看不清楚,糊成一片了。”
  “哦。”钟晓冉不置可否。
  “你会碰到几个爱你的男人。你的归宿既不是初恋,也不是最后一个追求者。”姑娘语气里明显加入了几分同情。
  “哦。”钟晓冉有点狐疑。
  “你很挑剔,所以你对你遇到的男人都不满意,包括你最终选择的人,因为他是你曾经放弃的。”
  “哦……”钟晓冉的声调拖长了两拍。
  “这滴圆圆的咖啡半天流不下来,你生孩子可能比较晚。”女孩迟疑了一下,“很抱歉,如果你介意的话……”
  “没关系!请接着说。”钟晓冉嘴上这么说着,还挤出一丝微笑,心下却吃了一惊。
  “你会有个儿子,在你四十岁以前出生。”
  “是吗?太好了,谢谢你!”
  余勇打完电话回来时,钟晓冉正和几个女孩遥遥挥别。他没头没脑地问:“你认识她们?”钟晓冉忍不住调侃道:“没什么,几个加拿大朋友……”那个“加”字咬得特别重。两个人对视一下,同时笑起来。
  这时的钟晓冉心不在焉,一边看余勇吃饭,一边摆弄着那只咖啡杯,翻过去、正过来。她漫不经心地问:“你上次说的画商联系了吗?”
  余勇说:“正要跟你说呢,什么时候去你家取画啊?”

6

  取画约在周末。秦刚人在北京,电话里让钟晓冉替他做主。他说:“这几年来看画的多了,还不多是只听楼板响,不见人下来吗?再说谈画你已经挺内行了。你就全权代表吧。等我回去开了咱们自己的画廊,你就是名副其实的老板娘。”这些年秦刚画途不顺,钟晓冉偶尔想跟他讨论一下,秦刚就不耐烦地打断她,说她不懂艺术。钟晓冉看在眼里急在心上,但她表面上却显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总不能在老公面前唉声叹气,让他再增加一重压力吧?说不定这余勇真是她家的福星呢。这人与人的事,说不明白的。钟晓冉一边做家务一边想,也好,我就做回主,帮他卖几幅出去,冲冲这些日子的晦气。
  余勇带来一束非洲菊。钟晓冉说谢谢真漂亮接过来找个瓶子插了起来。
  “秦老师呢?”“他刚好没在家,抱歉哦。”钟晓冉说得很技巧,她没有说秦刚回国,与余勇之间还需要进一步建立诚信。
  “真遗憾,很多年前就想认识秦老师了。”余勇的遗憾只停留了十秒钟便转换为兴奋。他憧憬地说:“当然还有那幅画上美丽的少女。”
  “少女变成老太婆了。”钟晓冉半是谦虚,半是感慨。
  “怎么会?多的只是成熟的风韵。”
  “喝点什么?”钟晓冉拉开冰箱,拿了听可乐,又觉得怠慢了余勇,迟疑地问:“要不要喝咖啡?”“一切从简。可乐就挺好。”“我还是为你煮一壶吧。”
  余勇前后左右打量一番说,到底是艺术家的房子,房间布置太有个性了。称赞艺术家才华的同时,他也没忘恭维女主人的品味。他说这房子简直就是艺术格调与现代家居的完美结合,色调统一中有变化,布艺选择简洁明快,卫生间温馨得让人浮想联翩。钟晓冉虽然听出这甜嘴有献媚的成份,但听一个晚她几年闯世界的毛头小子对自己的房间布置大加夸赞,心里还是很受用。
  回到客厅重新落座,咖啡已经煮好,满屋子都是浓郁的香味。余勇开始大谈蒙特利尔的画商乔治,仿佛画画的不认识乔治先生简直就没资格涉足加拿大画界似的。这夸赞有一种奇特的嫁接效果,当被夸赞者的光环编织起来的时候,夸赞者自身也变得光彩照人。钟晓冉对余勇的敬慕顿时又加了三分,关于“加拿大朋友”的不快也一扫而光。
  家里没有男主人,余勇显然很放松,他的目光放肆地落在钟晓冉身上再也不愿离开。钟晓冉就在他的斜睨中穿件沙滩黄的高领衫走来走去。衣服很贴身同时也很保守,她的侧影与他记忆深处的那个影像完全重合了。不,不完全重合,而是更挺拔了。
  钟晓冉的目光虽然没有正面与他对视,但眼角的余光已经捕捉到这个年轻人内心深处的火热。天啦,跟他交往有点冒险呢。
  刚才余勇提出看画,钟晓冉说不急,先喝咖啡。她不想让余勇看出她卖画心切。可是现在,坐在他对面,眼睛盯着眼睛说话,忽然就不自在起来。跟他交往也几个月了,从未这么近距离仔细观察过他。他不像秦刚那么阳刚十足,而是面目清秀,一副书生相,鼻梁上架着一副细边眼镜,嘴唇有点像黑人那样稍稍突起,很性感,下巴边缘有个浅浅的坑,让人联想到潇洒的意大利男人。
  余勇不遗余力捕捉她的目光,热辣辣地望她。钟晓冉坐不住了,起身说:
“去看看画吧。”
“不。晓冉。”余勇突然改变了称谓,令钟晓冉措手不及,一时不知如何回应。见她没有回声,余勇胆子大起来,轻声说:“你就是一幅画。冉。”他一语双关的表达把此刻的气氛推向更加混浊不清的境地。
  钟晓冉回过神来,呵呵笑了两声,说:“小余马屁功夫不错啊。”

7

  走进秦刚的画室,眼前顿觉一亮。钟晓冉走向窗户,地上耀眼的光斑跳起来,在她身上水一样流过。窗子被打开了,松节油和啤酒混合的气味排放出去,换进清爽的新鲜空气。靠窗的墙边支着画架,上面架着一幅半成品。另一面墙则立着一个简易书架,摆满了书籍和画具。
  沿墙大大小小堆着一摞只有衬架的画。钟晓冉一幅一幅拿出来,一字排开,大约有十来幅。余勇环抱双臂,一言不发,仔细看着。这多是秦刚近作,画面充满了印象派的斑斓色彩,却又看得出一些中国画的线条表现,很是新颖。余勇拿不准,说这种画应该好卖,适合家庭装饰,但价格大概不会太高。
  “你说的黄土系列呢?”他问。
  钟晓冉说那些画肯定是带出来了,而且没卖掉。
  “他现在又在折腾这个系列呢,你没看到画架上摆着的就是一幅?”
  余勇早就注意到了那幅画。那是一头黄牛和它的牧童,那孩子浓眉大眼,裸着上身,皮肤晒得黝黑,下面是白粗布短裤,赤着脚没穿鞋,嘴里衔着一片嫩绿的柳叶。
  钟晓冉还在手忙脚乱地翻腾。她明明记得老秦上次回来还整理过他的黄土地系列,难道已经出手了?按理说不会啊。她有些着急,毕竟答应了余勇来取画的,如果没有画,那请他来还有什么理由呢。
  “别着急,慢慢找嘛。”余勇安慰她。“不会是门后那一卷画布吧?”
  “还真是的。”钟晓冉把画布卷搬过来,“我都忘了那些画是从国内带来的,整个拆了框的。”
  十多幅画展开在眼前,那种铺天盖地的黄色,顿时把两人带入某种原始而苍凉的氛围之中,血液似乎也凝滞了。
  “震撼。”看完后余勇只说了这两个字,然后才说:“老外就喜欢这种原始的东西。我把这些画带给乔治看。希望他能实现它们的价值。”
  “那就拜托你了。我替老秦谢谢你。”
  “怎么谢我呢?”余勇嘿嘿笑着。
  “按规矩办呗。”钟晓冉有点调皮地眨眨眼。
  “那就先交一部分酬金吧。”他张开双臂把钟晓冉像贴画般抵到墙壁上。“别拒绝,晓冉。这是我渴望已久的时刻。”
  “快放手!你把我当什么了,你这浑小子。”
  “当你是我的女神啊!”余勇没有缩手,反而贴得更紧,嘴唇也压了上去。他倒没说谎,在大学时那张画上的钟晓冉就是他的梦中情人。搞清钟晓冉的身份后,余勇兴奋了好多天,床头的纸巾两天就少了半盒。
  “放手啦!你醒醒好不好?这是在我的家里,老秦随时都会回来!”钟晓冉拼命抵抗着。
  “砰”地一声,书架上一只装画笔的大竹筒子被他们摇到地上,摔得山响。画笔也撒了一地。
  这一下余勇终于松了手。钟晓冉急忙闪身来到宽敞的客厅。
  “对不起啊。”余勇情绪低落,垂着头说。
  “我要你现在就答应我,你从今以后要绝对尊重我。否则你立刻走人!”
  “晓冉。说了你也不懂,我实在是太喜欢你了,从大学就开始暗恋了。”
  “叫钟姐!或者叫Shirley,或者什么都别叫!”钟晓冉理了理头发。“这么大人了,还毛手毛脚的。没见过这么强迫人的。”
  “你不反抗,就不是强迫了。”
  “要不就说男人没一个好东西!我可警告你,你要再这样,我们生意别做,朋友也别做。”
  “不做吃亏的也不只是我一个人。”余勇一下子变了个人似的,腰板挺得笔直,语气冷硬了起来。“这黄土地系列在您眼里,也许是价值连城的珍品。可只要它们还埋没在这间画室里,就一文不值。”
  “这不才请你帮忙嘛。”钟晓冉口气软了,此刻面对这个人她无法说服自己赶他走。
  “你放心,这事我会尽力的。”余勇叹口气说,“说到底做成了我也有好处。”
  “这就对了嘛。你等在这里,我去挑几幅给你。”
  “我要那幅渡船,还有石头碾子和荒井……”
  “你眼睛够毒。碾子给你,渡船留下,那是老秦的命根子。”
  “那不成,要拿就拿最好的,否则不是白费劲吗?”
  “要不你先拿别的,拿这幅真得跟老秦商量。”
  “我下午可就去蒙特利尔了,你现在打个电话问一下?”
  钟晓冉拨了秦刚的手机,可是“对不起,用户已关机”。她犹豫了一会,说:“好吧,我去拿给你。”
  “我帮你。”余勇说着站起身来。
  “劳驾不起!你跟着我没安全感,老实呆着!你别又演一出。”
  钟晓冉抱了一卷画出来,弯腰放下时背对着余勇,紫罗兰蕾斯花边内裤从牛仔裤的低腰上露了出来。余勇觉得喉咙一紧,他干咽了一口唾液用英语低低叫了声“我的上帝”。钟晓冉浑然不觉,转身问好好的叫什么上帝?
  “总有一天你会心甘情愿和我在一起的。”余勇盯着她说,目光带着铁一般坚定的意志。
  “别做这个梦了。”钟晓冉笑嘻嘻地说,“我们现在这样就挺好。刚才你可是答应了,你会永远遵从我的意愿。”
  “你狠。我走。”
  “别急啊。”钟晓冉拿过纸笔来。“咱们也别签什么合同了,打个收条吧。”
  “大姐你还真让我刮目相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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