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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香火 (9/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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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言 12225字 2011-12-10 19:17:59
第七章

1

  丁信强与费尔的友谊是从费尔向他借钱开始的。半年前费尔刚进公司时,穿一件口袋撕裂的羽绒服,走起路来右边那片破口袋耷拉着,忽闪忽闪,像一只狗耳朵。
  他三十出头,体格相当健壮,亮亮的额头呈“M”状升得很高。丁信强是他的紧邻,两张办公桌之间只立着一堵不到一人高的隔断。费尔中气充沛,声音洪亮,笑起来格外爽朗。日复一日,旁听他给别人打电话,丁信强居然跟着学了几句法语。
  公司每两周发一次工资,每次等不及发工资费尔兜里就没钱了。上班的第一个月他就向丁信强借了两次钱,数目不大不小,每次60加元。他说刚到新单位,家用一时周转不过来,保证一发工资就还。丁信强借钱给他,他规规矩矩打印一张欠条,签上大名。一拿到工资,果然如数归还,并无拖欠。可是第二个月他又来借,还是保证发了工资就还,还是签字的借据。
  萧月英在银行记录上看到丁信强最近老取现金,问他怎么回事。他说同事借钱,萧月英不信,说:“国外哪有跟同事借钱的,要借就跟银行借。”丁信强说:“你还别武断,至少费尔和亚尼都跟我借过,亚尼更绝,问我银行的利息是多少,他会加还利息。我先前还以为他开玩笑,看他一本正经的样子才知道他是认真的。费尔不止跟我一个人借,还跟翠西和亚尼借,不过那两位同事与多数加拿大年轻人一样,到发工资的前两天,囊中早已空空如也。一次费尔当着亚尼的面向我借钱,看我从钱夹里抽钞票,他瞪大眼睛,摇着头对亚尼说,你瞧瞧这些中国人!眼看就到发薪日了,钱包里居然还有这么多钱!”
  工资一到手,费尔前脚把借同事的钱还掉,后脚就张罗大家一起外出午餐。有时还买点土豆片巧克力之类的零食,高高兴兴分给同事吃。丁信强回家说给萧月英听,感慨这里的年轻人真是不一样。萧月英说,这个费尔真有意思,看上去没心没肺的,这么无忧无虑、这么简简单单。
  直到有一天,没心没肺的费尔拿出一摞照片给丁信强看,让他大吃一惊。

2

  照片上一个四、五岁的亚裔女孩子,胖乎乎的,齐耳短发,坐在地毯上乱七八糟堆放的玩具中间玩耍。费尔非常骄傲地说,这是他女儿。说实话,凭长相一点都看不出这是他的孩子。他儿子在照片上跟他一样金发碧眼,与那女孩毫无相像之处。莫非他离婚所妻子来自中国?当然惊讶归惊讶,猜疑归猜疑,这纯属个人隐私,丁信强也不便乱问。倒是费尔看他疑惑,主动揭开了迷底。他说:“她叫娜娜,是我去中国领养回来的。她真是棒极了!”
  丁信强不由想起上次从国内回加拿大的航班上,碰到一个加拿大收养团。三家加拿大人各自抱着一个初生的女婴。有一位父亲特别高大,婴儿在他的一双大手中显得格外弱小,像一只小小的玩具娃娃。飞机上凡是见到这些婴儿的人无不发出惊讶赞叹声。丁信强很早就听说加拿大人喜欢从中国领养小孩子,亲眼见到了,心里却有种说不出的滋味。之前他偶尔读过一篇报道,题为《被质疑的善举》。文章详细介绍了美国人领养中国孩子的情况,其中有关国内福利院的描写让他非常震惊。打那以后,一提外国人领养中国孩子这件事,他的心情就变得沉重而复杂。
  不知是因为心烦还是因为自由,丁信强不时被离婚后的费尔拉去泡酒吧,零零星星听他讲了一些娜娜的故事。
  费尔和妻子离婚半年多了,两个孩子跟父母两边轮流住。费尔脾气暴躁,丁信强经常听到他在隔断那边冲着电话里的前妻大喊大叫,有时简直就是咆哮。幸好公司电话机的质量不错,否则不知会被他摔坏几部。丁信强有些担心,娜娜在这样一个需要经常借钱而又风风火火的养父家里,生活到底怎么样呢?
  据费尔讲,他前妻身体不好,生过儿子后医生建议他们不要再生了。而他们当时恩恩爱爱,非常希望再有一个自己的女儿,于是决定收养一个。选择中国是因为去那里领养孩子的加拿大人很多,手续完备,费用也低。另外,在费尔的印象里,中国孩子既聪明伶俐,又懂事听话。
  萧月英被费尔的爱心所感动,不时向丁信强打听娜娜的状况。有一次谈到了费尔为什么领养孩子,丁信强对她说:“老实讲,我搞不清他这么做的动机,他是一个相当简单的人,除了爱孩子还能有什么别的动机呢?”
  娜娜在费尔的生活中扮演着相当重要的角色。不论什么时候,只要提起她,费尔便眉飞色舞。他告诉丁信强娜娜刚到他家的时候,他和妻子被娜娜惊人的饭量吓坏了。丁信强敏感地抬起头,看他这么说的时候,是不是也像国内城里人调侃乡下穷亲戚那样,话里话外总透着点施舍者的语气。可是费尔没有,他讲述的时候,满脸都是发自内心的微笑。他觉得娜娜是他的孩子,孩子的一举一动都理所当然地庇护在他的羽翼之下。
  “这孩子有福了。”萧月英感慨道。
  娜娜特别喜欢吃一种甜点,而甜点总是不宜多吃的。费尔每次饭后,总把剩下的甜点放在冰箱最上面一格。晚上,娜娜蹑手蹑脚溜进厨房,悄悄拖过一把椅子,打开冰箱……
  “娜娜!”费尔躲在楼梯口,向下大叫一声马上躲起来。在他看来,娜娜就像一只偷嘴的小猫。娜娜吓一大跳,立刻跑到一边。左看右看没人,又去开冰箱,费尔再叫一声,她再跑开。反反复复,父女俩一玩就是个把小时。费尔一边给丁信强讲,一边哈哈大笑,不停地说:“她总是很饿!”丁信强却没有费尔的胸怀,这句话让他很不舒服。都怪那篇报道,那里面的孩子在福利院的生活简直糟透了。

3

  办公楼里很长时间没有听到费尔大声嚷嚷了,娜娜的名字不时夹杂在他的欢声笑语中。他住的公寓租期快结束了,他不想再续约,计划买一所自己的房子。费尔递给丁信强一叠售房广告,说:“你刚买过房子,帮我参谋参谋。”
  丁信强接过广告的时候不由替他捏一把汗。另一位同事刚刚买过一幢新房子,花费将近三十万。虽说费尔现在不再借钱了,但他付得起这么高的房款吗?
  看过广告后丁信强松了一口气,费尔选的是旧房子,而且远在法语区魁北克省赫尔市的乡下,售价只有六、七万加元。费尔本来就是法裔,法语是他的母语。他天性亲近自然,喜欢住在远离人烟的荒郊野外,那个地方对他来讲相当理想。他说开车上班也就四十分钟路程,房子又宽敞又便宜,烧烤钓鱼都方便,聚会时闹翻天也没有邻居抱怨,何乐而不为?他说他敢打赌,孩子们一定会喜欢那里。后花园有足够的空间,他要给他们架设秋千、滑梯,搭建玩具房子。他还要请朋友和同事过去喝酒。
  说到这里,他遗憾地摇摇头,说:“这里的酒店只能买到青岛啤酒,买不到北京啤酒。我实在很留恋在北京的那段日子。在北京,你都来不及看清谁敬你酒,就已经醉了。你也无法知道自己到底喝了多少杯,因为总有人给你续杯,酒杯从来都不会空。”
  领养娜娜颇费周折。一年多的时间都花在文件往来和审批程序上。最终获准去中国领孩子的时候,费尔和妻子高兴极了,他们在北京停留了三周。按规定领养人不准提前见孩子,他们只能提出尽可能具体的要求。他妻子大为不满,说买只小猫小狗都得看看喜欢不喜欢呢。费尔却严肃地说:“正因为是人,才不可以挑。这个世界上哪个父母可以挑选孩子的长相?”不过中国的办事人员还是挺通融的,允许他们提前看一下孩子的照片。如果他们实在不喜欢,可以再找别的孩子,但绝对不允许拿一堆照片挑来拣去。他们看到的第一张照片,正是娜娜。他们立刻就喜欢上了她。
  费尔甚至为娜娜建立了一个带密码的个人网站。从去中国接她开始,就做了详尽的记录,文字、图片、录音和录像都有。费尔说,他们那批领养中国孩子的家庭组成了一个俱乐部,大家定期聚会,交流教育孩子的心得。
  发薪之后的一天,费尔新又拿给一摞娜娜的近照。丁信强看着看着,觉得这些照片有什么地方出了问题,反复观察之后发现是一副厚厚的黑边眼镜困扰着他。问起来,费尔难过地说:“医生刚刚发现,娜娜先天性弱视。她以后的生活也许会很不方便……”
  萧月英听说之后,感叹命运真是不公平,自己不能再生了,领养一个都不成。然后又问丁信强:“费尔和太太都这么爱孩子,为什么要离婚呢?”
  “谁知道呢!”丁信强说,“婚姻又不只是为了孩子,尤其对这些洋人。”
  “那现在呢?离婚很久了,费尔还是一个人?”
  “他跟来公司实习的一个小女生打得火热。不过细节就不清楚了。”

4

  公司的医疗保险虽然涵盖娜娜的医疗费用,但自己终归要出一定的百分比。费尔到发工资的前几天,便又显得焦躁不安。他在电话里对前妻的大声叫嚷,又在办公室上空回旋。有一次喝酒,丁信强忍不住对他说:“你脾气那么坏,娜娜怕你吗?”他不解地问:“她怕我?为什么?噢,你说我跟她发脾气?怎么可能,她是个孩子啊!”
  虽然丁信强还没有见过娜娜本人,但却有一种娘家人的责任感。他掂量着词句,说:“你对娜娜是负有责任的。虽然我知道你给予她的,她亲生父母都不一定能做到。”不料费尔不以为然地摇摇头,说:“不,你错了。娜娜带给我的,远比我给她的多!”
  不久以后,费尔开心地告诉丁信强,娜娜的眼睛幸亏治得早,不会有大问题了。丁信强笑着对他说,中国有句老话,叫做“好心必有好报。”费尔当即表示要把这句话转教给娜娜。
丁信强关心娜娜的情形,费尔刚好需要一个听众,两人的关系比单纯的借钱还钱又进了一步。娜娜的名字总是挂在费尔嘴上:娜娜把哥哥的玩具踩烂了,娜娜替爸爸收空酒罐了,娜娜学会了这个、弄坏了那个……最让费尔自豪的是一张娜娜画的爸爸带她吃热狗的彩笔画。他毫不犹豫地把它钉在办公室的墙上,跟他的专业证书排在一起。
  据费尔讲,娜娜是个弃婴,生下来没几天就被路人送进了孤儿院。她的生身父母在襁褓中留下一封信。信上写着他们是湖北人,孩子叫李娜,生于某年某月某日某时某分。孩子是自己的亲骨肉,只要有一点办法他们也不会丢下不管。他们祈求上苍保佑娜娜,保佑收留她的好心人。费尔被这封信感动,他和妻子决定,保留“娜娜”作为孩子的正式名字。费尔讲,等娜娜稍大一点,就送她去中文学校学汉语。他要让她知道自己是中国人。费尔盼望着2008年北京奥运会,他打算储蓄足够的钱,到那时带着长大了的娜娜一起去中国。
  圣诞节前夕,学校放假了。两个孩子被费尔带到了办公室。他儿子长得白白净净,十分腼腆。娜娜却活泼好动,四处跑来跑去。不一会,儿子回来告状,抱怨娜娜用力推他。费尔笑呵呵地告诉丁信强,儿子从来不还手,问他为什么,小家伙说自己将来要娶娜娜做妻子。丁信强桌上恰好有一盒巧克力条,是女儿娟娟学校布置给学生出售的。他递给两个孩子一人一条。男孩子说英文的谢谢“Thank you!”娜娜说法文的谢谢“Merci beaucoup!”丁信强问她愿意用中文说“谢谢”吗?她摇摇头,跑掉了。
  费尔说做公司雇员收入太低,而家里需要支付的账单又太多,他的脾气愈加坏起来。他必须找一个赚钱更多的合同工作。过了圣诞节,费尔告别大家,去美国的新公司上班了。

5

  桌上的电话响了,丁信强看一眼来电显示,长途。接起来,是费尔跟他要一份以前的软件开发规范样本,说要参考一下。费尔离开公司已经好几个月了,丁信强拿不准这规范该不该给他,就推说有事,等一会打回去。放下电话他问了一下别的同事,同事说那是公开资料,连实习大学生都随便给的。他这才给费尔打回电话。
  说完正事,费尔问起公司的情况。丁信强说:“你走的真是时候,公司现在大幅裁员,人心惶惶的。”
  费尔说:“我们公司还在招人,你专业挺强的,不如过来一起干吧。”
  开玩笑!我有什么专业?我的专业是中国近代史,丁信强心中暗想。嘴上却说:“多谢你还惦记着我,不过我是真不想再动了。我不像你,现在又变成单身,多自由啊。”
  “你还是考虑考虑吧,刚好有个机会。”费尔说得很认真。
  回家跟萧月英说起这事,丁信强试探着问:“要不咱们也去美国混混?”“给你个棒槌就认真啊?不过是电话上顺口说的几句场面话。”“这世上的事大多是由偶然促成的,小到一桩婚姻,大到一场战争。唯其偶然,才有意思。”“哟,还感慨上了。你都有家有业的人了,做事哪能只看有没有意思。”萧月英不以为然,戴着厚手套把一盘烤鸡放到事先摆好的隔热垫上。
  丁信强吃了几口又停下来说:“你还别说,这就叫机会。我们公司已经裁掉了不少人,现在大家上班整天提心吊胆的,就怕让人事部叫去谈话。报纸上早说了,北美经济普遍疲软,加拿大更是经不起折腾。别看曾经热闹过,垮掉也是一泻千里。从历史的观点看,这叫强弩之末,用流行的术语,叫正在破裂的泡沫,与美国1985到1987年的经济泡沫相当类似。”
  “美国不也一样不景气吗?”
  “美国的情况的确也不好。预测经济学家哈里•登特已经在1992年指出下一个更大的泡沫就发生在这几年。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美国的机会可比加拿大多多了。”
  “我才不去美国!我讨厌美国!”娟娟插嘴。
  “美国招你惹你了?”丁信强皱着眉头问。
  “你们不能想把我带到哪个国家就带到哪个国家。我有我的生活。”
  “爸爸要是失业了,你的生活什么样,想过吗?”丁信强压着脾气说。
  “跟孩子叫什么劲!娟娟你别闹,这事八字还没一撇呢。”萧月英像往常一样息事宁人。
  北电那时衰象虽现,但很多人还抱着希望。丁信强自己也宁愿朝好的方向去想。可是没过几天,公司又裁人了。他忧心忡忡对萧月英说,真不知道什么时候轮到自己。萧月英说你不是给别的公司发了不少简历吗?有结果吗?丁信强说北电都这样了,其它公司还能好到哪里去?不仅我发,同事都在发,可大家都说现在连找个面试的机会都难。
  萧月英沉吟半晌说:“总是听别人讲去美国好,但我们现在拖家带口的,不比从前年轻的时候。再说,现在人人自危,生怕被裁掉,你倒好,自己辞职。到时候万一有什么闪失,连失业金都拿不到!”
“你听说过‘北雁南飞’的说法吧?说的就是加拿大人才流向美国的现象。”丁信强已经给费尔打电话问过细节,又在因特网上查了资料,申请签证和报税都很简便。
  萧月英还是相当犹豫:“你现在的工作多好啊!我的工作也挺顺心,老板和同事都不错,我可不想轻易放弃。去美国有必要吗?你不要看走了眼。”
  “说实话,北电大概是我能在加拿大找到的最好的公司。估计不仅仅对我一个人如此,对大多数中国技术移民差不多都是。”丁信强坦然承认。“不过拿北电的工资在加拿大也就到头了。美国的工资折算下来比这边高得多,缴税还少。你知道,我们需要钱。你也知道,我这人不大安分。”他踌躇一下又说:“要不我一个人先去探探路,情况好再接你们过去?”
  萧月英一下子醒悟了似的,忽地跳了起来,尖着嗓子问:“不是吧?你要把娟娟和秀秀两个孩子都丢给我一个人带?”
  “芝加哥又不远。我认识的一个人在纽约工作,一个月至少回来过两个周末。”

6

  丁信强半路出家,只上了个短训班,在北电找到工作已经很幸运了,居然还敢跳槽?萧月英有些想不通,但她很早就发现丁信强性格中一直有潜伏的野性,这大概与他在乡下度过的童年时光有关系。他上大学那几年,意气风发,又要竞选学联主席,又要创办文学期刊。他爷爷摇头说,丁家的人一向安分守己,唯有他是异数。丁信强嗤之以鼻,说:“你老人家要是安分守己,当年怎么会投笔从戎,参加八路军?”他爷爷正色道:“国家存亡之际,种族延灭之时,血性男儿保家卫国就是安分守己!你们现在的这些小玩闹怎么可以相提并论?小兔崽子,你以后少胡说八道!”
  大义凛然的爷爷将自我感觉良好的丁信强吓了一跳。爷爷的这通申斥跟随了他很多年,一个人的信仰与理念,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凡事有所为,有所不为。在以后的日子里,尽管心里依旧不以为然,他却再也没有试图冲撞爷爷的底线。
  萧月英自打认识丁信强,就开始跟着他操心。也许就因为太纵容他了,他们这个家才显得有点不合国情,居然阳盛阴衰了。每当她状态正好的时候,丁信强总要生出一点事端来打破他们之间的平衡。他倒并非故意和萧月英作对,而是习惯了这种人生态度。丁信强曾经比喻说,他自己是战斗机,而萧月英是民航客机。战斗机的初态是不稳定的,要时时调整使之稳定,以保持其机动性,而客机的初态显然是稳定的,而且飞行越稳定越好。
  面对丁信强的执着,萧月英叹口气,说:“都人到中年了,还那么拼命干吗呀?守一份稳定的工作,老婆孩子热炕头,安安稳稳不就行了嘛!”
  她收入不算很高,但毕竟是一份“高尚职业”,医疗保险和福利也都不错。节省一点的话,就算丁信强失业在家,她目前的收入完全可以维持家里的基本开销。
  丁信强说:“我也想啊!可万一守不住呢?万一你的工作也保不住呢?”
  她无法给自己的工作打包票。丁信强出去闯闯也许是好事,他们的年龄一天天大起来,现在不放他出去,婚姻生活就多一颗可重复爆炸的定时炸弹,日后不管吵什么嘴,最终一定会绕到这里来爆炸一下。再说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钱总是没个够花的时候,尤其像他们这样的新移民,根基未稳,却到了什么都不能比别人差的年龄。他们刚按揭了房子,第二辆车又该考虑了。中央空调、背投彩电、数码相机、娟娟的计算机、院子里栅栏,购物单上的项目一拉一长串,被他们不时调换着优先顺序,但项目却有增无减。这就是一个家吧,操持这些也就是生活了。头发因为这些变白,皱纹因为这些爬上眼角,萧月英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好累。
  想走就走吧。她最终作出让步。

7

  阳光射进芝加哥市中心范尔芒特大酒店的客房,亮堂堂的。丁信强站在窗前,密执根湖、大公园和芒罗伊游艇港湾在这阳光下美得让人痴醉,天空的晴朗注入了他的心情。
  费尔的推荐免去了丁信强的面试,公司的技术主管和人事经理对他进行了一次长达一小时的电话面试就和他签约了。六个月的合同不长不短,让萧月英更加放心不下,但又什么忙也帮不上,只能提前为他的下一份工作担心。丁信强自己很乐观,一收到正式通知,立刻飞往芝加哥。
  客房是公司为他预定的,并预付了一周房费。他用不着担心一周后找不到房子,费尔已经帮他联系了两所公寓,他只需去看一眼房子,然后决定签哪一处。洋人朋友处到这份上着实不容易,他与费尔的友谊莫名其妙地因为娜娜的缘故变得深厚,这种深厚在他与洋人的交往中是从来没有过的。而友谊的纽带娜娜却留在了渥太华,与哥哥和妈妈住在一起。单就这一点来讲,丁信强家的情形也差不多。不同的是,丁信强往家里交钱是自觉自愿的,而费尔付子女生活费则是法律规定的。
  一周之后,丁信强搬进一套舒适的单卧室公寓,视野开阔,交通便利,离费尔的住所也不远。费尔可不像丁信强简单草率,他把全部家当都搬到了美国。当初公司为他租了一辆加长的运货大卡车,才勉强把家具物品全塞进去。
  芝加哥是一个现代化都市,与渥太华的城市风格截然不同。这里有多座世界著名的摩天大楼,包括前世界第一高的西尔斯塔楼。时装广场与数不清的专卖店星罗棋布在市区环形线内外,仅北密执根大街、麦迪逊街、橡树街等知名的几条大小街道,就够人转几天的。芝加哥河北岸则是艺术设计与时尚展览的圣地,画廊、拍卖会场、古玩店、珠宝店比邻而居。当然,这里还有丁信强喜欢的公牛队,飞人乔丹巨大的影响在这个城市经久不衰。
  这样一个城市,以它的热情容纳着它的居民。色彩是它的热情,夜是它的热情,酒也是它的热情。
  酒吧召唤费尔,费尔则召唤丁信强。丁信强没车不方便,费尔每逢出去喝酒就带他一起去,久而久之,他俩总是出双入对。在住所附近,在公司周围,人们常能见到这两个单身男人同时在酒吧里泡着。费尔的朋友开玩笑,说同性恋游行又快开始了,你们要不要也买两面彩虹旗出去走走?
  合同的短暂性扼杀了丁信强买车的欲望。他生气,又无奈,刚过来闯荡,合同结束后何去何从尚在未知,这让他凡事只能凑合。费尔几天不来叫他喝酒,他竟觉得很失落,原来寂寞也是费尔的同伙。他在屋里坐不住了,打电话一问,才知道费尔新交了一个女朋友,没时间跟他混在一起了。
  丁信强不是那种独自去喝酒的人,原以为自己生性清静,呆在公寓里看看书,在阳台上看看远处的湖,就很开心。不料时间一长,在屋里就坐不住了,书看不进去,电视也看不进去,感觉旮旮旯旯都是寂寞,一举一动都是孤独。
  他忽然发觉这寂寞其实更多属于无聊。在这无边的无聊中,他滑开推拉门走到阳台上,夜空下的城市星星点点缀满灯火,灯火温暖着一个个家庭。他想起今天上班时费尔用电子邮件发给他的娜娜新照片,想到娜娜与费尔亲密而自然的关系。
  刚来的头一个月,他的确飞回渥太华两次。萧月英反倒嫌麻烦了,每次都得去机场接送,而他添的麻烦远比他干的家务多,就对他说:“你别这么飞来飞去了,对大家都是负担。你还是自己呆在芝加哥吧,省点钱,也好早点还清房款。”
  这一段时间,对老婆孩子的思念被酒精稀释了不少。现在这么一反省,还真觉得没有尽到责任。他冲进房间抓起电话。
  萧月英正在洗碗,听到电话铃响,急忙擦擦手接起来:“Hello? 是你呀。有事吗?你快说,我还忙着呢。”
  丁信强期期艾艾地说:“没什么特别的事,就是时间长了,想跟你说说话。”“哦,晚点打好吗?眼下一池子碗,刷了半截。”
  “那我跟娟娟秀秀说几句吧。”
  “娟娟--来跟爸爸说话!”
  “秀秀--来跟爸爸说话!”
  “叫了。她们都不肯说。”萧月英对着话筒说。“就这样吧?我得接着洗碗呢。”
  丁信强只好放下电话。

8

  费尔频频约会女朋友反衬出丁信强的孤单。在被费尔和他不知第几任女朋友冷落的日子里,丁信强只好用思念来填补空白。他思念娟娟秀秀姐妹俩,更思念她们的妈妈萧月英。
  娟娟是个内向的孩子,正在经历着成长的烦恼。要是再带她去农业博物馆看猪看羊看兔子或者是去国会山脚下看那些被收留的无家可归的流浪猫,她准会嗤之以鼻,说那是小孩子的玩意。除了电脑游戏,似乎只有那些稀奇古怪的电影才能显示她的深刻。倒是秀秀,从小喜欢挤在爸爸妈妈中间睡觉,遇上妈妈生气,就向爸爸求助,反之亦然。
  一晃就是半年,不知秀秀长多高了,也不知道娟娟能不能帮上点忙,还肯不肯去上钢琴课。娟娟的钢琴课原是周末雷打不动的安排,他和萧月英为此牺牲了不少自己的活动。眼下萧月英一个人带两个孩子,怕是难以保证。其实丁信强最烦想到这些,也最怕想到这些,可偏偏这些是避不开的。
有一次喝多了酒,丁信强莫名其妙地开始数落费尔一个接一个换女友,就像到了商场的试衣间。
  费尔并不生气,反而笑了,并劝导他说:“放松点,有什么可愁的呢?你要是眼热就离婚吧。快半年了你都没回家,也没找乐子,真是不可思议。”费尔的眼睛贼贼地打量着丁信强,不怀好意的样子。
“那么看着我干吗?我就算回家也不是只为了你热衷的那件事。”
  终于,半年合同就要结束了。丁信强打电话约费尔,说:“下班一起去喝一杯吧?我马上要回家了。”他说了一半顿了一下又说,“好在家里每个人都需要我。”
  “好事啊!喝酒去!”
  “还有更好的。我又续了一年合同,这也是趁新项目开始之前回去看看。”
  “祝贺你呀!”
  费尔由衷地为他高兴。刚才听到电话里喜悦的语调,他就猜丁信强有了什么好事,回家团聚固然是好事,但也不至于如此兴奋。前几天丁信强还向他诉苦,说半年合同眼看就要到期,何去何从还没一点头绪。
晚上,在酒吧昏暗的灯光下,丁信强手持一杯“四海为家”,讲了续约的经过。费尔是他在这个城市唯一的朋友,他对费尔说他真不知道续约到底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分居这几个月,萧月英一直忍耐着,这次总算把他盼回去了,他却通知她下一次更长的分开。怕不是很好交代呢。费尔同情地说这事你们得认真考虑考虑。要么渥太华,要么芝加哥,赶快选一处,长期分居总不是一回事。

9

  丁信强飞回小别半年的渥太华。
  娟娟见了爸爸礼貌地拥抱了一下,敷衍几句就想回自己房间。丁信强叫住她,拿出一个小巧的MP3播放器,娟娟的眼睛亮了一下,说声谢谢接过去上了楼。秀秀半年不见爸爸,陌生了许多,直往萧月英怀里钻。丁信强只好英文中文混着逗她说话,问她托儿所的事,又给礼物又陪她为玩具小兔子搭房子,讨好了一番,总算是笼络了点人心。秀秀怯怯地让他抱着叫了一声爸爸,立即告状说妈妈好久没带她去购物中心看宠物了,不知那只黑耳朵的白兔子还在不在,它肯定也想着她呢。丁信强听得直乐,到底马上就满两岁了,什么都说得清清楚楚。
  晚饭后丁信强在淋浴下好好冲洗了一番,躲进卧室躺在床上看电视,他的目光时不时地瞟向进来出去的萧月英。面对丈夫眼里猴急的邀请,萧月英苦笑着摇头,秀秀玩得正欢呢,丝毫没有睡觉的意思。看来这孩子是不想把妈妈还给爸爸了。丁信强无可奈何,谁让自己离家这么久呢,孩子已经习惯了跟妈妈睡。
  一觉醒来,秀秀发现妈妈不在自己床上,又哭又闹,开始耍赖,丁信强只好以答应带她去看小动物为自己昨夜的掠夺行为补偿。
  “爸爸很辛苦,要好好休息呢,秀秀听话。”萧月英哄着孩子。
  “回来就是陪你和孩子们的,不如一起到农业博物馆看看?”
  “太好了!”秀秀破啼为笑,第一个拍手响应。娟娟仍然拒绝前往,一副小大人模样。
  动物园多伦多有一个,渥太华可没有,从没有动物园的首都渥太华到有动物园的大城市多伦多开车要五个多小时。平时看动物,要么开车一两个小时去近一点的野生动物园,坐在车里让动物看自己。要么就只能去农业博物馆看饲养在里面的家畜,那里刚好有秀秀喜欢的兔子。
  来到博物馆才发觉娟娟拒绝前来的选择是明智的。冷不防地,丁信强差点被猪圈强劲的恶臭熏个喷嚏。半年前来过,没这么臭啊。四周看看,养猪大厅打扫得干干净净,但就是臭,出奇地臭。秀秀却表现得若无其事,饶有兴趣地和那些臭烘烘的猪崽子合影,毕竟中外各类版本的西游记已经把猪八戒的形象美化了很多。
  从农博出来,丁信强意犹未尽,说:“再去科技馆吧?好久没看那几辆旧蒸汽机车了。”
  “那有什么好看的?”萧月英不耐烦地说。“除了你,没人爱看。”
  这个除了你,是指家里除了丁信强以外的其他三位女性成员。丁信强没答话,心想要有个儿子就好了,可以带着小家伙玩男孩子的花样,包括他自己小时候好些想玩而没玩成的东西。
  渥太华的博物馆倒是五花八门,如同这个城市的居民肤色一样让人目不暇接。到了星期天或某个特定的时段,美术馆、科技馆、文明博物馆、自然博物馆、农业博物馆、军事博物馆,航空博物馆,还有国会山、总督府、造币厂等等便会向公众免费开放。孩子们隔一段时间就要闹着去一次,现在娟娟大了,行动便没法统一,就像今天这样。别说娟娟,即便他和萧月英也不能统一。丁信强心想一定是她忙碌一周太累了,好不容易有个周末还被他拉出来东游西转,自然不高兴。不高兴就回家呗。秀秀被拎回家嘴还噘着。
  到家时见到邻居在浇草坪,丁信强留在外面跟他们寒喧了一阵,也把浇水软管从车库里拖出来浇水。小径旁的鲜花盛开,水雾在夕阳下喷散开来,形成小小彩虹,架在一片鬼脸花的上空。
  这种幸福的劳碌让丁信强恍惚,他前前后后浇了很久,直到萧月英叫他吃饭。
  晚上趁孩子不注意,丁信强捅捅萧月英。萧月英说:“去去去,昨晚刚连着打过两次,今天不打了。再说外面跑一天,累死了。”
  打,是“打字”的缩略。每对夫妻都有一套自己的说法,《聊斋志异》里那对夫妻私约一谜曰:“鼠子动,则相欢好。”丁信强父母的暗语是“停电”。他的童年充满了停电的日子,电厂停产、电缆被盗或被造反派剪断、原煤不足,都会停电。停电之后,丁信强往往缠着爸爸妈妈讲故事,讲来讲去就在故事里睡着了。朦朦胧胧之间,他时常觉得父母在用力摇床,不免迷迷糊糊抱怨一句,你们别摇了!便又沉沉睡去。长大一点才知道,对于父母来说,停电不是黑暗,反是桃花满天。真停电与假停电,曾一度让他相当迷惑。后来搞明白了,他就再也不相信李清照那句“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是纯粹说天气的。
  十多年前,丁信强从兼职的公司抱回一台电脑,夫妻生活多了一个代名词:打字。以此来回避渐渐长大的娟娟。一天丁信强找萧月英打字,娟娟要跟妈妈睡,死活不肯撒手,丁信强只好悻悻地自己去睡了。过了一会他被萧月英摇醒,说,醒醒,打字了。丁信强翻个身说,不打了,手抄过了。于是,夫妻字典又多了另一个词条。
  “也好,明天你上班,我去超市买点菜,我看家里大米快吃光了,然后再去仓储式会员店买点纸巾、纸卷、牛奶和鸡蛋。你看还有什么要买的吗?”丁信强拂去自己心中的不快,体贴地说。
  “比萨饼、热狗肠、冰冻盒饭、火腿片、咸肉片、冰激淋、果汁饮料、水果罐头、早餐蛋糕……你自己看着办吧。”萧月英叹口气说。“你说你吧,要是不去美国不就没这么多事了吗?合同一签又是一年,这夫妻分居还有个头吗?”
  老公回来是休息的,不是当劳工的,可萧月英拦不住他近似疯狂地抢着做家务。这是他的补偿。打字也是。但她要的不是这种节假性的超高频补偿,而是全家团聚,正正常常过日子,一天一天柴米油盐,一天一天一起变老。
  回家的期待与喜悦在回家之后迅速消解着,丁信强对近乡情怯这个成语有了更深刻的领会。想回家又怕回家,长久的期待一旦落实,并且落实到形而下的拌嘴生气,回家的游子就开始想着再次出逃。美国到加拿大尚且如此,丈夫会妻子尚且这样,那么回中国探望父母亲友,该有多大的麻烦啊。大概也就是因为这个“怯”,他们出来后一直没有回过国。
  丁信强一边给木栅栏刷漆,一边胡思乱想着的时候,秦刚打电话约他去打高尔夫球。他们结伴打高尔夫球,还是秦刚回国办画廊不久的事。有一次秦刚从国内返回渥太华,拉丁信强一起去学打球。秦刚说不会打高尔夫,回国受歧视。高尔夫在国内是贵族运动,在渥太华却是寻常百姓的大众消费。何乐而不为呢?于是他们从冰雪尚未完全融化的初春,一直打到寒霜爬上枯草的深秋。那时丁信强还在北方电讯,工作稳定。钟晓冉的餐厅生意兴隆。秦刚国内的生意还没全面铺开,呆在渥太华的时间相对多些。只要秦刚在,他俩的周末便属于高尔夫。他们整整打了一个赛季,直打到所有的球场都关了门,打到他们双双进入120杆以内。
  加拿大可以打高尔夫的时段实在太短了,他们约好来年开春再打,不料丁信强去了美国,秦刚回国发展,这个约定无疾而终。
  真是岁月如流水啊!电话里丁信强感慨万千,说:“自从那年我们在卡迪亚城堡打完最后一场,我就再没有摸过球杆。你现在打多少杆了?进入100杆了吗?”
  “还没呢。在110杆以内。”
  “那我们已经不在同一档次了,现在去打,我打140杆就不错了。”
  “不就是玩嘛。管它多少杆呢!”
  “看样子你在国内也常打?”
  “有空就去锻炼一下,不过没我们当年那么狂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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