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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香火 (8/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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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言 13693字 2011-12-10 19:11:06
第六章

1

  秦家热火朝天搞活经济的这段时间,丁家却开始感受经济萧条的压力。新年刚过,公司本不该这么忙的。虽说丁信强熬过了大裁员,但公司内部人事变动仍然相当频繁。大家卯着劲干活,同事之间说说闲话的机会都不多了。这天丁信强下班又晚了,等他走出公司大门,天色已完全黑下来,一轮孤月爬上夜空。417号高速公路已经不那么繁忙,丁信强悠悠地开着车。窗外道路两旁皑皑的白雪,在冬夜寒冷的大地上静静地伏着,灯光、月光和雪光把夜搞得灰蒙蒙的,而又泛着光泽。驶下高速,转入有交通灯的街道,车速慢下来,五颜六色的灯光在车前盖上爬过,再爬上挡风玻璃,把眼前的世界变得缤纷而浮华。他不觉有些困顿,伸手打开激光唱机。里面不知是哪一张CD,反正翻来复去就那么几张国语盘,很老的歌,很老的歌星,车里的气氛顿时如陈年的茅台一样稠醇绵长。
  丁信强不但下班走得晚,周末也常加班。这样的加班没有补贴,可是不加班手头的工作根本完不成。吃过晚饭,他一边跟收拾碗筷的萧月英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一边照例打开电视看新闻。不到十分钟,就在沙发上打起轻鼾。
  萧月英发现了,说:“起来,起来,去洗了睡。”
  他从极度的困倦中被捉出来,不高兴地说:“干吗非得叫醒我啊?本来这么眯一会挺解乏。”
  “看你累成那样,想让你好好睡啊。”
  “现在真是见了屏幕就晕,不但是计算机屏幕,连电视屏幕都不例外。”丁信强陷在沙发深处,疲倦地说。
  正说着,大女儿娟娟抱着一个大纸盒找过来:“爸,又得麻烦你帮我卖东西了。”
  丁信强有点不耐烦地问:“圣诞节前不是刚替你卖过巧克力吗?你们学校也真是的,怎么三天两头让学生卖东西?当你们是职业销售员哪?”
  娟娟解释说:“上次是赞助学校乐队去蒙特利尔演出,爸你也知道,我在乐队吹黑管呢。”
  “这次呢?”
  “这次是救助第三世界贫困儿童,估计那里面咱们中国儿童也不少。爸,您就行行好吧!”娟娟嘻皮笑脸地说。
  丁信强无可奈何地说:“好好好,谁让我是你老爸呢。还是两元钱一块?”
  娟娟不慌不忙地回答:“这回不论块卖,这回论袋卖,五元钱一袋。”
  他接过盒子打开一看,原来是一袋一袋的咖啡,不是速溶的,是需要咖啡壶煮的那种。他不禁皱起眉头,上次到单位卖巧克力就费了不少劲,最后卖不出去没办法,只好自己留了好多块,拿钱骗娟娟说卖出去了。这次卖咖啡显然更加棘手。
  “娟娟,这东西太难卖了,你看咱们家就没有咖啡壶,要的人不会多,不如巧克力好卖。”
  “谁说的?渥太华洋人多还是咱们中国人多?洋人都爱喝这种咖啡。我今天下午去丽都中心就卖出去五袋,有一个人一下子买了两袋呢。”
  “那还是你去卖吧,爸爸那里真没人买。公司里这玩意儿是免费的,随便谁都可以煮着喝。”
  娟娟噘起了嘴。萧月英走过来责备他:“你也是的,先拿去试试啊!试都没试,就说卖不了。”
  他耐着性子说:“是不好卖嘛,实事求是。”
  “可你看看孩子,下了学一回家,顾不得休息,把那么重的书包提起来,纸啊笔啊‘哗’地倒一地,装满满一书包咖啡挨家挨户去沿街叫卖。冰天雪地的,这么小的孩子容易吗?”丁老太太不干了,说着说着,眼圈儿就红了起来。“奶奶不会说英语,要会奶奶上街给你卖去!”
  丁信强赶紧息事宁人,说:“好吧好吧,我去卖总行了吧?”
  正说着,门铃响了。丁信强开了门,一个中学生小脸冻得通红在门前举着一个巧克力盒子。丁信强把心一硬,说对不起,我正发愁怎么替我女儿卖咖啡呢!关上门回到客厅他大发牢骚,什么义务教育,老让孩子卖这卖那,给家长增加负担!
  萧月英没理他,转头对娟娟说:“以后出去卖东西,看到是中国人家,就说对不起,打搅了。不要试图卖给他们。遇到洋人再卖。”
“为什么?”娟娟大为不解。
  丁信强的牢骚被萧月英的这番话冻结了,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他质问萧月英:“你什么意思?这几天一天来好几拨卖巧克力的,我都已经买过三次了,难道不可以拒绝吗?”
  萧月英看他一眼,说:“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提醒娟娟,中国人不懂加拿大这种学生卖东西的习惯,多数不会买。说多了还让人家不高兴,娟娟没准也会遭白眼。”
  “这倒也是。家里没孩子上学,真不知道还有这档子事。”丁信强说:“娟娟听妈妈说的吧。”
  “知道了。”
  萧月英把坐在地毯上玩的秀秀拎起来塞给丁信强,一边收拾地毯上、沙发上、茶几上铺得满世界都是的玩具和非玩具,一边说,你也别唠叨了,学校差不多都是这个时候指派学生卖东西的。我们同事昨天就开始替她女儿卖优惠券书了。
  “估计卖不了几天了。每家公司都在大裁员,我们也一样,人心惶惶的。”丁信强忧心忡忡。
  “哪有那么严重。北电呢,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骆驼也有渴死的时候。”

2

  父母刚来时,丁母从箱子里翻出一个拳头大小的黑幽幽的铁环,铁环衔在一只同样黑幽幽的小巧玲珑的怪兽口中,兽头则嵌在一片月牙形的如意纹黑铁片上。
  “这是爷爷收藏的门环,你带出来做什么?”
  “你爷爷奇怪得很,临终前嘱托你爸一定要把这个转交给你,说对你或许有用。”
  丁信强心中一凛。那时正值萧月英临产前夕,他不愿节外生枝,让自己镇定下来,问:“对我有什么用?”“我们也不知道,你爷爷他什么也没说。”“爷爷给你们讲过这只门环的来历吗?”“没有。”丁父丁母一起摇头。“你们见过另一只门环吗?”还是摇头。
  丁信强心想自己大概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知晓爷爷秘密的人。当然,与爷爷分享秘密的那个人不算在内。小时候随爷爷远避乡下的时候,老人家曾经对自己说起过这只门环以及与之相配的另一只,但真正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却是大学毕业后一个偶然的机会。
  爷爷丁礼全去世前,身体很硬朗,再早几年,丁信强过年过节回爷爷家住的时候,还能听到家属院后面门球场上爷爷洪亮的喊声。爷爷是老干部门球队的队长,那喊声常给丁信强一种错觉,让他觉得那是爷爷在操练士兵。
  去世那天下午,爷爷还在精神抖擞地和人下棋,晚上突然就不行了。没有痛苦,也没有给家人带来任何麻烦,一如他的性格干脆利落。那时丁信强刚在加拿大落地不久,父亲丁智森考虑再三,把这事瞒了下来。直到举行完告别仪式,骨灰安置到革命公墓后才告诉他。
  丁信强至今还清楚地记得他跟爷爷去乡下时,见到这只门环的情形。门环并不精致,年代也不久远,顶多也就是清朝末期的产物,没有多大收藏价值。当年爷爷告诉他,这是祖上传下来的,正式名称叫作“铺首”,由门环和装饰共同组成。他问门环都是一对,为什么只有一只?爷爷叹口气摸着他的头顶说那一只大概再也找不到了。丁信强接过这只曾经被爷爷不时把玩的门环,心头沉甸甸的,这是一只孤独的门环,莫非爷爷要他寻找另一只也孤独着的门环不成?那可真是天方夜谭了,天下之大,哪里去找一只丢失几十年普普通通的门环?况且,即使真的找到,又有什么意义呢?老人家的心思真是摸不透,真不知自己老去时会不会也这样糊涂。在丁信强看来,丁家的先辈们不时地犯着糊涂呢,比如先祖丁仁杰的告老还乡,又比如爷爷丁礼全的搬出北京。
  丁信强见过一张泛黄的照片,他爷爷和他奶奶穿着臃肿的八路军棉军服,大马金刀地坐在一张黑漆八仙桌的两边,还透着稚气的警卫员笔直地立在桌后,肩上斜挎一把二十响盒子炮。那是解放前夕爷爷刚从部队上回来,转业之前特意立此存照的。
  爷爷是个不爱提及过去的人,附近的几所学校几次邀请他去做报告都被他婉言谢绝了。他能从爷爷嘴里掏出这么多祖上的故事和战斗故事,纯属意外,也算得上一个奇迹。事实上,他爸爸知道的都不一定比他多,这都要“感谢”文化大革命。
  1968年,丁信强八岁。省城的武斗愈演愈烈,不时有各派的红卫兵抬着牺牲的战友游行。小孩子们总是偷偷跑出去,跟着游行队伍看覆盖着红旗的尸体。丁信强记忆最深的,是一只伸在红旗外面的乌青的脚。他很为这个骄傲,大孩子欺负他的时候,他会一蹦多高,说:“老子见过死人脚,你见过吗?”
  一个五月下旬的傍晚,天下着小雨,一个穿橡胶雨衣的高个子男人敲开了丁礼全的家门,只说了一句话就转身而去。
  来人的父亲是一位位高权重的老人,丁礼全的老上级。老人的口讯很简短:速避他乡,保存革命有生力量。丁礼全立刻就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前几天就有传言,说中央文革有新精神,要求全国各地区各单位“有步骤地有领导地把清理阶级队伍这项工作做好。”种种迹象表明,小将不再斗小将了,武斗各派握手言和,已经开始联合,矛头直指“正在走的走资派”,他们放出风来,准备在省城抓几个典型。丁礼全在文化系统虽然不是首当其冲,却也树大招风。
  丁礼全叼着烟卷,眉峰紧锁,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思忖该不该临阵脱逃。丁信强的奶奶可不管那一套,风风火火就给他收拾好生活用具。她说眼下没有不乱的城市,只好回乡下住一阵。她当机立断,让丁礼全写了个去外地治病的假条。等他离开后,她再给办公室送去。丁礼全走的时候把丁信强也带了去,学校那时“停课闹革命”,他连假都不用请。
  丁信强后来翻阅一些学术文献,发现1968年至1969年的清理阶级队伍是十年动乱中非正常死亡最多的时期。“清理阶级队伍”这几个字像霍乱一样抹掉了成千上万的生命,不同的是这种抹掉是带有选择性的。真亏了他爷爷的那位老上级,否则就算丁礼全后来被“平反”,恐怕也只有补开追悼会的份了。
  大概是由于进了历史系的缘故,丁信强保持了记日记的习惯,并从大二开始整理撰写随爷爷回乡的自传式笔记。

3

  丁信强在日记里是这样描述当年情形的:

  ……去乡下的列车上,爷爷不言不语,我那时还不会用忧心忡忡这个词来形容他的神情,只知道缠着他讲故事。他虽说平时不怎么爱说话,可讲起故事来神采飞扬,像换了一个人。以前他曾断断续续给我讲过岳飞精忠报国,抗金兵割哈弥蚩的鼻子;讲过林冲火烧草料场,夜奔梁山泊;还讲过赵子龙浑身是胆,长板坡单骑救主。可这一路上他什么都不肯讲,我提到那些英雄豪杰的名字他还显得相当紧张,尤其是当身穿冒牌绿军装,胸佩毛主席像章的小将们走过的时候。那阵子我很烦,听不到好听的故事。妈妈讲的故事没劲透了,我早已过了大灰狼小白兔的年龄。我让爸爸讲那些英雄好汉的故事,他朝我瞪眼,说那是放毒。再说我也知道,他对那些没兴趣,根本讲不出什么。
  我和爷爷下了火车,第二天又上了长途汽车。太阳下山的时候我们终于从长途汽车上走下来。定了定神,跺了跺近乎麻木的双脚,爷爷牵着我向太阳落下的地方走去。
  我和爷爷走在紫金色的天幕下面,四周是茂密的青纱帐。看得出爷爷很高兴,他一扫车上的沉默,一路给我讲这是玉米,那是高粱。高粱窜得比我高,不时遮断视线。黍子长得跟狗尾巴草一样,只是硕壮得多,沉甸甸的,勃发着肥实的绿。到处是青草和泥土的芬芳,我用力嗅着这气味。我问爷爷怎么都是粗粮,没听你说起哪一种是麦子。滚滚麦浪是我们语文老师最喜欢用的一个词,所以我记得很牢。爷爷说粗粮产量高,养活的人多。我说城里人吃的细粮不是这里的贫下中农种的吗?爷爷紧紧我的手,没有回答。
  曲曲弯弯印着车辙的小路埋在浮土下面,踩上去噗噗作响。我们深一脚浅一脚顺着它来到我一个远房叔公的家里。叔公长着酱紫色的脸堂,皱纹像车辙一样又深又长。他个子很高,却奇怪地佝偻着身子。见到我们,他高兴地笑了,一把攥住我和爷爷的手,拉进院里。
  晚饭招待我们的是莜面糊糊和蒸紫皮山药蛋。吃罢饭,天也黑透了。叔公扛起一大卷像是铺盖的叫作毡子的东西,领我们上路。一路上黑樾樾的都是庄稼,风吹过的时候,一浪一浪的唰唰声由远及近,由近及远,呼啸而过。我有点害怕,抓紧了爷爷的袖口。走了一阵,见到一片房子,像是到了另一个村子,却不见灯火。叔公把我们带进一所挺大的院子,院里三面有房,灰尘厚厚的,一看就是没人住的地方。爷爷却很高兴,好像认识这里,直说这地方好。
  叔公告诉我这里叫南洼,被村民遗弃多年。现在的村子叫北洼,中间是庄稼地。临出门前他说,这地方寻常没人来,你们放心歇下吧。
  送走叔公,我和爷爷守在叔公留下的马灯旁,我们的影子在粗糙的墙壁上随着灯焰的跳动精灵般起舞。窗纸有洞,不时被风吹得“噗喇噗喇”作响,窗框也“咣啷咣啷”不甘寂寞。这时我却不感到害怕,只觉得这一切太新奇了。夜里,煤油味熏得我睡不着觉。爷爷也睡不着。
  早晨,我在喳喳的喜鹊叫声中醒来。我迫不及待跑出去看我们住的这个院子。沿街是一人高的土坯墙,牌楼式的门洞,门板已破烂得走风漏气。山墙上挂着一串柳条编织的破箩筐,还有一条长长的扁担。我们住的那间上房窗棂上糊着泛黄的麻纸,另几间房子的窗户则糊着报纸。
  叔公隔几天来看我们一次,送点吃的,带几张新报纸。爷爷三眼两眼就看完了,却不肯放手。叔公还等着带回去钉在报架上给革命群众学习呢。可他不说话,只是等着,闷头蹲在一条板凳上“叭嗒叭嗒”吸旱烟。吸完了,长起身,抓起报纸,说一句“走咧。”就佝偻着身子慢吞吞地离开了。
  爷爷带来的“红灯”牌半导体收音机收听效果极差,但他每天都很认真地听着。闲得无聊时,他就教我识字,还强迫我写作文练毛笔字,自己则在一旁发愣。我也闲得无聊,家里好看的小人书都被红卫兵抄了四旧,只带来一套高尔基的《童年》、《在人间》和《我的大学》。有一天爷爷睡午觉,我偷跑到隔壁那间厢房玩儿,发现角落里躺着一只破木箱。箱子上挂着那种一捅就开的旧铜片锁,我没捅,一拉就开了。里面有很多旧书,有些还是线装的。尽管我知道爷爷不高兴我到外面乱跑,我还是悄悄拿了一本书,趁他睡午觉溜到外面去。村头有座破砖窑,我就躲在那里一连看了几个中午。其实我躲在厢房里看省事多了,但小孩子心理奇怪得很,一定要躲出去才安心。不认识的字能蒙就蒙,不能蒙的假装是从报纸上看来的去问爷爷。
  爷爷终于大喝一声:小兔崽子敢蒙我!报纸上哪来的繁体字?我战战惊惊被他逼着去找那些旧书。谁知他看了以后大为兴奋,还挑了几本对我说:你先看这些吧,不过也就只能在这里看看,回家以后对谁都不能说看过这些书,包括你爸爸。
  他从来没有这么严肃地对我说过话,就像大人对大人。我那时候要是像现在这样会说英语,肯定会庄重地点点头说,I promise!
  从那时起,他生气的时候就喊我小兔崽子,其实我属鼠。
  爷爷有书看,很多天不理会我写不写大字了,乐得我探宝似的翻箱倒柜。一天翻出一个有点像碗的青瓷盘子,爷爷说那叫青花笔洗。一天又翻出一只绿锈斑驳的青铜怪兽,爷爷说那叫麒麟镇纸。爷爷的大手抚摸着这些东西,眼里隐隐闪亮,没来由地叹息。我问这些东西都是叔公的吗?爷爷说大概是打土豪分的吧。我问你说的土豪是太爷爷吗?爷爷不回答我。
  有一天他心血来潮,检查我的大字,忽然就生起气来,厉声问:小兔崽子怎么临摹这个帖子?我不服气,说:你写给我的字帖我练腻了,自己从旧书堆里找一本照着写有什么不对?这字好漂亮啊!爷爷叹口气,摸摸我头顶说:爷爷不该怪你,这个叫赵孟頫的人,字写得的确漂亮。他是宋太祖赵匡胤的十一世孙,小时候非常聪慧,过目成诵。长大也是才华横溢,书画双绝。可惜宋朝灭亡以后他居然跑到元廷当官,没有骨气也没有节气。所以他的字外表虽然漂亮,骨子里却暗含媚俗。虽说后世对他褒贬不一,我们小强可不学他的字。
  爷爷随手抓起几本碑帖,嘴里念叨着,颜鲁公的字好,可小孩子写不了,你还是临摹柳公权吧。

4

  ……院子里的南瓜长得有拳头大了,绿茸茸的藤蔓充满力度地相互穿插,在泥土上生机盎然地爬行。村头破砖窑西边有一眼长满苔藓的老井,杂草已经掩没了井口,跟我们住的废园一样,老井也是被人们遗弃的。实际上,南洼早已是一片废墟。看着好好的一个村落被遗弃,我大惑不解,爷爷也摇摇脑袋。北洼远得看不见,满眼郁郁葱葱的青纱帐。
  井很小,很浅,用不着辘轳。爷爷喜欢傍晚上出去打水,我放到井里的桶在水面上漂浮着,就是摁不进水里。爷爷朗声笑着,教我抖一抖绳子,把桶侧甩一下,果然就舀到了水。
  月华洒落在黄土坡上,直直的白杨投下长长的影子,蛙声阵阵,夏虫唧唧。爷爷点上一支烟,拉我坐在井台旁的青石板上。
  “独坐池塘如虎踞,绿杨树下养精神。春来我不先开口,哪个虫儿敢作声?”小强你猜猜看,这首七绝描写的是什么动物?爷爷微闭双目,慢悠悠地问。我左猜右猜,在他的提示下,终于“猜”到是青蛙。爷爷又问,你再猜猜是谁写的?我说这我哪里知道。爷爷感慨地说,这是毛主席十三岁写的啊,题目叫《咏蛙》。我说不对,《毛主席诗词》一共三十七首,我都会背的,根本没这首。爷爷摇头说,傻孩子,你说的那些是公开发表的,你看这首七绝气魄多大,毛主席从小就立下了远大志向。最后他忽然叹口气,没来由地说:可惜啊!主席连个后人也没留下!
  渐渐地,爷爷不再限制我去外面玩,反正什么人也没有。不过他不许我往庄稼地里跑,怕有野牲口。我在外面疯跑回来以后,常常偷跑到水缸边上舀起一瓢井水,痛痛快快喝上几大口,又凉又甜。爷爷不让我喝生水,可是烧开的水反而多了股土腥味。爷爷从随身带来的茶叶罐子里抓些茶叶泡进去,好歹把那味道盖了去。他拉我喝茶的时候会讲些茶的故事,也会讲些他小时候的故事。陆羽的名字我就是那时听来的,龙井茶也是那时知道的,“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原来这个世界并不都是黄土高坡,西子湖带给我一片遥远而朦胧的憧憬。
  这样开心的时光没有维持多久,爷爷的脸色越来越阴沉。七月四日的《人民日报》发表了一篇《杜家山的新社员--记北京知识青年蔡立坚到农村落户》的报道。拿着这张报纸,爷爷神色凝重起来。我却看的津津有味,被报上充满革命激情的言词深深打动,报上说蔡立坚是文革期间第一个到农村插队落户的女知识青年,越是困难的地方越是要去,是一个好同志,也是一个光辉的榜样。
  奶奶又来信了。信上说文化厅进驻了工人毛泽东思想宣传队,简称工宣队,领导斗、批、改。中学已经开始动员学生上山下乡,姐姐闹着要报名。信里大概还说了别的,爷爷不肯讲。他铁青着脸,对我说他要回去,但我不能跟他一起走,要先跟着叔公,他以后再来接我。我当然不干,大哭,拒不吃饭。后来我才知道,大人们根据政治需要也经常闹绝食。不过演变到今天的文明方式,不但水是可以喝的,流食也可以吃,只要不吃面包就算绝食,比那时的我聪明多了。
  爷爷耐着性子试着对我解释,他说城里的造反派弄错了,把他打成了大叛徒,工宣队限期让他回单位报到。他不能蒙受这不白之冤,也不能让奶奶受牵连,他必须马上回去澄清事实。我问他什么时候叛变的,我最恨叛徒。他说行军打仗时掉了几天队,吃草根喝马尿才活过来,根本不是叛变。后来我上大学的时候,每当有人矫情地说啤酒的味道像马尿,我就恨不得立刻找些马尿灌他们。
  爷爷要我相信他。我说我相信你,但我要跟你回去。他被缠得没办法,就给我讲了祖爷爷的故事。他说祖爷爷说过,君子之泽,五代而斩。我正好是丁家从祖爷爷算起的第五代,祖荫早没有了,但也不要妄遭牵连。他说我爸我妈好不容易才生了我,我是丁家的独苗。局势险恶,无论如何不能带我回去,他要保住丁家的骨血。他答应我,一旦形势好转,立刻就来接我。他那时要是会说英语,也准会郑重其事地对我说,I promise!

5

  ……我忽然觉得自己肩负了天大的重任,不敢绝食了。爷爷走前那两天对我特别好,讲了很多好玩儿的事情。我问爷爷,祖爷爷那么大的家业,怎么叔公的院子这么破?爷爷说家大业大已经是解放前的事了,土改的时候,太爷爷主动献地,平时又不欺压百姓,再加上自己的儿子也就是爷爷那时已经投身革命,算是军属干属,才没有被镇压。叔公的祖上是丁府的管家,快解放的时候离开了丁家,后来赌博输掉了全部家当。这院子还是太爷爷送给他安身立命的。谁知因祸得福,反倒成了贫农。爷爷还给我讲了丁家名字排行的由来,也就是仁义礼智信的来历。我问他什么是姨太太,姨太太的儿子们都在哪里呢?他们是不是也算丁家的后代?爷爷沉默了一会,用浊重的语调说:那时兵荒马乱的,都走散了。老宅已经没有了,估计再也见不到他们了。也好,各安天命吧!不过我们是大太太长房一脉,俗称“大门”,是丁家最重要的一支。散易聚难啊!说到最后,他大为感慨,下了这样一个结论。
  那天爷爷取出一只随身带来的兽头铁门环。“兽面衔环辟不祥”,他是这么开始讲这个门环的。他说在明朝,这是二品以上官员才能使用的兽头铺首,普通百姓是不准乱用的。到了清朝,这条戒律松动了。小一点的官员,甚至有地位的富户也可以装在门上了。这铺首是祖爷爷传下来的,圆环代表“圆圆满满”,原本是一对,后来失散了一只。怎么失散的?我问。爷爷沉默了一会才说,打仗丢了。然后又说,假如你以后还能见到另一只,那人肯定与丁家有瓜葛,或许就是你的长辈,或许就是你远房的兄弟姐妹。
  他显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话锋一转,说祖爷爷这么看重后代的名字是有道理的。当初和祖爷爷同殿科考的状元公刘春霖就沾了名字的光。据说状元本该是一个叫朱汝珍的,因为他姓朱,是明朝皇帝的姓,又是广东人,与发起戊戌变法的康有为和梁启超同乡,所以慈禧太后大为不悦,御览试卷时就把他的答卷丢在一边了。那年天下大旱,慈禧看到刘春霖这个名字非常顺眼,御笔一圈,钦点他作了头名状元。
  这当然是爷爷糊弄小孩子的简化版。我查过正史,也看了不少野史。关于刘春霖的传说不少,最有鼻子有眼的说法是这样的:
  刘春霖应考的那一年,的确是慈禧当政。考试前夕,清末五大臣之一张之洞外放两湖总督。张是慈禧宠臣,自然要向慈禧“陛辞”。慈禧为了笼络张之洞,主动问他:你还有什么私事未办妥吗?张之洞听了大为感动,也有些犯难。真说自己的私事吧,慈禧肯定不高兴,不说吧,岂非太后给脸不要?他想了一会才小心翼翼地回奏:自臣之族兄张之万道光二十七年高中状元之后,臣乡直隶已经多年没有出过状元,就是北方各省的举子,考得状元者也是极少。臣深望本科状元能出在直隶。不知太后能否圣恩眷顾?慈禧一听这话,很是意外,想不到张之洞给她出了这么一个难题。她略一沉吟,正色道:张大人无私于怀,自是甚慰我心。但进士考试属国家大典,状元凭的是真才实学,岂可随意圈点?张之洞慌忙俯首谢罪:微臣考虑不周,老佛爷教训得极是。慈禧面色稍霁,说:你也是一片公心,我自有分寸,张大人放心去吧。
  殿试以后,前十名考生的答卷呈给慈禧。按照惯例,呈请御览的名次,都经过考官认真评选、反复权衡,没有特殊原因,皇上轻易不会更改名次。
  慈禧拆开的第一名正是朱汝珍,心头立刻涌上我爷爷讲的那些不痛快。又往下拆了几封,见到刘春霖的名字时,她心里不由一动。这一年京城和直隶大旱,“春霖”这个名字显得很是吉利,再一看他的籍贯,恰巧正是直隶人氏,暗合了张之洞的请求,慈禧当即钦点刘春霖为新科状元。
  那位朱汝珍屈就了榜眼。不过,由于这个传说,他反而比刘春霖名气还大。朱汝珍写一手好字,他为上海杏花楼书写的招牌,笔力遒劲,至今还挂在大堂正中。
  我一直忿忿不平,为什么这些传说里一点都没有我祖爷爷丁仁杰的影子?那年参加殿试的贡士总共才二百七十三名,一人演绎一段传说也没多少嘛。
  历史终究不能为每一个在历史长河中跋涉的人刻下脚印。“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丁仁杰没有在最后一届科考里留下影子,而他的孙子丁礼全也同样不能在他戎马倥骢的革命生涯中找到本来属于他的更加辉煌灿烂的一页。这不为别的,只因为那关键的三个多月,他缺失了。时间可以精确到一九四七年的夏天。

6

  探亲期满,父母就要回国了,丁信强拿着爷爷留给他的门环,心里掂量着要不要对他们公开爷爷的秘密。原本答应过爷爷,这事烂在肚子里,但这只门环出现了,是爷爷的安排。也许是时候了。
  “爸、妈,爷爷有过一段经历,你们听了可能会不舒服。”丁信强终于下了决心。“我本科毕业那年,偶尔发现了爷爷的一本日记,里面记载了他在皖南的一些经历,刚好与我一篇论文的主题相关,我就顺便看了。我几乎可以肯定,你们都没看过那本日记。”
  丁父丁母茫然地对望一眼,摇头。
  “那是一本用恩格斯《反杜林论》封面伪装起来的日记。”丁信强接着说。“读过之后我极度震惊,也非常气愤,曾经向爷爷求证。爷爷大发脾气,说我小毛孩子什么都不懂。最后还威胁要是我敢说出去,他的老命也不要了。所以这么多年,我只字未吐。”
  “啊?”
  丁信强不顾父母的惊愕,揭开了那只门环的秘密。
  “十年前,爷爷离家参加革命时,他怀孕六个月的妻子也就是我奶奶将一只刚刚打造完毕还没有来得及装到门上的铁门环交给了他,说:带着作个念想吧,值钱的东西反而留不住。
  爷爷说:东奔西跑的,这么重的东西带在身上,累赘!
  重物压身哩!不大点的小门环,又不是大门上的。奶奶摸着鼓鼓的肚子说。这门环就像一副镯子,你拿一只,给儿子留一只。兵荒马乱的,日后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也好有个凭证。那年奶奶二十,比爷爷大三岁,所谓女大三抱金砖。”
  “没错,这事我听你奶奶讲过。可你爷爷那只他弄丢了。”丁父伸手向丁信强要过门环,戴上老花镜。“现在这只是你奶奶留在家里那一只,我小时候就是和你奶奶一起守着它盼你爷爷早日平安回家的。”
  “爷爷那只不是丢的。他离开凤凰山那个不知名的村庄时,把他的那只门环留给了房东十八岁的女儿。那年爷爷二十七,离家十年。”
  “啊!”
  丁父丁母这次惊愕得目瞪口呆。萧月英也“啊”了一声,迭声说:“真不敢相信!我和你在一起过了这么多年,你居然从来没有提过这件事。你肚子里好能盛事啊!”
  “我答应过爷爷不说的。再说这事与你没什么关系。如果不是这只门环由爷爷嘱托交到我手里的话,这段往事一定会烟消云散的。”
  丁母若有所思地说:“难怪你爷爷自死不肯续弦,你奶奶去的早,好多人劝他再娶,他都无动于衷,原来心里还装着人呢。”
  “爷爷到底做了些什么事呢?你讲出来嘛!”萧月英说。丁信强发现爸爸妈妈的目光也充满了期待。

7

  一九四七年的八月,是一个酷热的八月。
  一场伏击战在大别山下打响。
  掩体外尖啸之后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巨大的气浪将身为新四军某营教导员的丁礼全抛向岩壁,一块弹片穿过了他的右大腿。他眼前一黑,昏了过去,鲜血从伤口汩汩流出。恍惚间,一排排人影倒下去,殷红的血浆浇灌了干枯的草皮,很快渗入灰土之中,大地一下子丰腴起来,草木在瞬间直立并逐渐繁茂着。不一会儿,流水潺潺,溢满河床,肥硕的牛羊啃噬着河边的青草,牧羊的少年哼起情歌,一群白衣的仙子对他招手微笑,面容灿烂如花。
  “爷爷!首长醒了。”
  丁礼全醒来首先听到的是一位姑娘清脆而惊喜的轻呼。他想坐起来,却发现左腿上了夹板,动弹不得。他这才想起那发炮弹。
  “首长你不能动!接好的骨茬会错开的!”声调由惊喜变成了焦急。他的前胸被两只手按住了。这下他看清了,眼前弯着腰跟他脸对脸的是一个年轻姑娘。鹅蛋脸,大眼睛,高鼻梁,额前打着刘海。“首长?”他想自己算什么首长,刚想张口解释,姑娘脑后油亮的大辫子忽然从肩膀上滑下来,刷地落在他脸上。姑娘立刻松手站直身子,红着脸慌乱地道歉。丁礼全想说没关系,却发现嘴巴干得张不开,喉咙也是干的。就在这时,一碗清水送到他嘴边。他伸手扶住碗,咕咚咕咚喝了两口,抹抹嘴巴说:“小同志,谢谢你救了我!不要叫我首长,我姓丁,你就叫我丁同志吧。我这是在哪里?”“丁同志,这是凤凰山脚下的凤凰村。你负了伤,昏迷不醒,是部队的同志把你送来的。你的小腿断了,爷爷给你上的夹板,说是左腿胫骨。你放心养伤吧,爷爷医治跌打损伤是我们这一带出了名的。”
  姑娘名叫夏雨珠,过了夏至就十八了。打小没了爹娘,是爷爷将她和哥哥拉扯大的。自从哥哥参加了新四军,家里就只剩她和爷爷祖孙两人。这回部队把丁信强安排到她们家,是很放心的。尤其是夏老爹还懂一点中草药,更是合适不过。
  丁礼全的吃喝拉撒全由夏家祖孙二人照顾。他很不习惯,尤其是那条又粗又长的大辫子整天在他眼前晃来晃去,看得他心慌。过了些日子,腿伤虽然一时好不了,但他的体力和精神好多了。他本是读书人出身,又在部队中长期担任指导员、教导员这类文职,革命道理一套一套的,抽空就给夏雨珠讲,把个姑娘听得两眼放光兴奋不已。夏老爹沉默寡言,点锅烟坐在一边默默地听,听完默默地离开。
  又过些日子,丁礼全开始教夏雨珠识字。夏雨珠整天快乐得像一只小燕子,夏老爹沉默得像块石头。有天石头对燕子说话了:“以后给丁同志推拿还是我来吧。姑娘家,你换换药就行了。”燕子的脸红了,变成了沉默的石头。
  一天上完文化课,夏老爹不在屋子里,夏雨珠对丁礼全说等他伤一好,就跟他去参加革命队伍。
  “你不能走,夏老爹年纪大了,需要人照顾。”
  听到这话,姑娘黯然无语,过了一会才幽幽地说:“他身体硬朗着呢。昨天还上山给你采伸筋草和钩藤配药呢。”
  “你哥哥已经走了,你不能再走了。留在家乡,照样可以干革命啊。”
  “在家乡干革命?就是你说的打土豪分田地?”夏雨珠问。“你说我们村上的秦老爷算不算恶霸呀?”
  “他平时欺压百姓、鱼肉乡里吗?”
  “鱼肉?”
“就是说他平时是不是仗势欺人,欺男霸女?”
  “那倒没有。不过……”
  “不过什么?”
  “他儿子跟我爷爷提过亲。”夏雨珠的脸红得像一块布。
  “你爷爷答应了?”
  “没有。他要俺做妾。我不答应。”
  “你很有骨气啊。妇女要解放,人民要翻身。”丁礼全话锋一转,问:“你有自己喜欢的人吗?”
  “老丁该换药了。”夏雨珠岔开问话,将煎好的汤药倒在一个盆子里端过来。老丁这个称呼在一个月前就代替了“丁同志”。
  那时还没有理疗这个说法,但事实上熏洗热敷法兼具理疗和药疗的双重作用。丁信强的伤势迅速好转与夏老爹的疗法分不开,与夏雨珠的精心照料更分不开。
  转眼两个多月过去了,丁礼全恢复得很快,夏老爹开始让他撑着拐杖下地走动了。他一边走着,一边想自己就要离开夏家了,心里有说不出的感激,又有说不出的惆怅。
  这天夏老爹又进山采药去了,丁礼全照例教夏雨珠识字,她却心不在焉,忽然抬起头来,两只大眼睛忽闪忽闪地望着他说:“老丁,我还是想跟你走。”丁礼全情不自禁地说:“我也想啊。不过先要你爷爷同意。”夏雨珠“嗯”了一声,平时叽叽喳喳的她,一时变得心事重重。该给丁礼全熏洗了,她却没有动手,反而走过来坐在床边,也不说话,低着头摆弄自己的大辫子。
  “雨珠,你--”
  这是丁礼全头一次叫她的名字,她身子一颤。
  “老丁,你家里都有什么人啊?”她鼓起勇气问道。
  “我离家十年了。”丁信强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凉水。他长出一口气,然后说:“离开的时候,我的父母都在。我媳妇肚子里刚刚怀上我的孩子。后来,遇到一位同乡,说我们家被日本鬼子的飞机炸平了,我父母亲当场就撒手人寰。我媳妇受了重伤,连儿子一起让人送进县城的医院,生死不明。再后来碰到的人,说我媳妇和儿子去了县城就再没有回去,生死未卜,凶多吉少。反正现在老家连一个亲人都没有了。”
  “千刀万剐的日本鬼子!”
  “是啊!战争让成千上万的人家破人亡!”
  “不要激动,该熏洗了。”
  熏洗完后,夏雨珠帮他擦干小腿,开始推拿。夏雨珠的手先在他的膝盖周围轻轻按揉着,然后微笑着对他说:“你忍着点啊,我要揪了。”两只手蜻蜓点水般飞快地在他腿上提拿着,剥离着。丁礼全闭上双眼,草药中浓烈的丁香味让他的心不安分起来。他倏地张开眼睛,一把攥住了夏雨珠的手……
  就在那天午后,丁信强接到了联络员送来的消息。他们的队伍明天刚好路经此地,要他立刻归队。喜气洋洋的夏雨珠说这可好了,等爷爷一回来就跟他说我们的事。可是他们越等越着急,天已经黑了,夏老爹还没回来。夏雨珠急得直跺脚,说再等半个时辰,要是爷爷还不回来,我就去村里喊人帮忙寻山了。
  夏老爹终于回来了,但他一进门就顺着门框滑倒在地上。他在采药时滚下沟去摔伤了腰。夏雨珠和丁礼全好歹把他弄到床上,按他口述的方子给他上了药。当天夜里夏老爹躺在床上,默默看了丁礼全一会儿,又默默看了看夏雨珠红扑扑的脸庞,说:“雨珠明天你跟他走吧。”夏雨珠噙着眼泪说:“这个时候我怎么可以离开你老人家?我决不会扔下你不管。等你伤好了,我再去部队上找丁大哥。”
  晨曦将窗纸映亮了,再外屋说了一夜话的两个人紧紧依偎在一起。丁礼全将随身携带的那只门环拿出来,手把手交给了夏雨珠,并给她讲了丁家仁义礼智信的排行。
  时辰到了,丁礼全不顾伤势尚未彻底痊愈,告别了夏家祖孙,拄着一条拐杖独自上路了。
  听完丁信强根据爷爷的回忆录和自己的推理与想象编织起来的这段往事,屋里的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还是萧月英打破尴尬,没话找话说:“原来爷爷是在皖南打仗。听晓冉说,秦刚老家就是安徽的。以后真要去找那只门环,没准儿可以请他们帮忙呢。”
  “听不出来,秦刚一口标准的普通话。”丁父说。
  “他很小就到北京了。晓冉说他父母是工人,尽管家里穷,但从五岁起就开始培养他学画。后来又带他投名师,花了不少钱,也花了不少心血。”
  “可怜天下父母心啊。”丁父转头对丁信强说,“我记得你出国之前,你爷爷和你单独谈了一次,是说皖南这件事吗?”
  “不是。爷爷和我有默契,我们不再提这件事了。临别谈的是另外的内容,爷爷交给我一本凭记忆写出来的家谱。”
  记忆把丁信强一下子拉回到爷爷坐在藤椅里的那个瞬间。爷爷当时已经很虚弱,隔着桌子把那本薄薄的家谱颤巍巍地推给他,说:“这是我能记起来的所有先人了。你把它写下去吧。”
  “我可以写下去,但再往后呢?这家谱还能写多久呢?”
  “能写多久写多久吧。”
  “等我老了,肯定也会为这事操心。子子孙孙是没有穷尽的。”
  “谁也摆脱不了过去。”爷爷无声地笑了。
  给父母讲完门环故事的第二天一大早,丁信强就把他们送上了飞往中国的加拿大航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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