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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香火 (7/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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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言 5121字 2011-12-10 19:03:13
第五章

1

  春节来了,秦刚推辞了不少应酬和活动,一身兼为画家与屠夫,不但自己别扭,也让别人别扭。钟晓冉恨不得一头扎进沙堆里,变成一头鸵鸟。夫妻俩在这一点上达成近来少有的默契,于是这个春节过得异常低调,除了去丁信强家打了一次牌,就没出过门。呆在家里大眼瞪小眼未必是件好事,钟晓冉心想古人说贫贱夫妻百事哀真是千真万确,这个家还没有真穷,只是有些迹象,家里的气氛就完全不对了。当年秦刚就曾破罐子破摔,成为一名颓废艺术家。这一幕决不能重演,她和秦刚必须做些什么。
  虽是早春,实为冬末,渥太华依然被皑皑白雪覆盖着。一个周末的早晨,秦刚醒来发现身边的钟晓冉也醒了,双眼望着天花板正出神。外面天阴着,屋里暗暗的,今天刚好轮休,不用去上班。他们也没打算外出,已经有很长时间不外出了,除了上班就把自己关在家里,就像过冬的土拨鼠。在床上懒了一会,秦刚觉得没意思,坐起身准备下地。钟晓冉却一把将他拉倒。
  “着什么急?趁天阴再睡会嘛。”钟晓冉将一条腿伸向秦刚,嘟囔着说。
  这动作这语调把秦刚的目光引向绻缩在身边的妻子。她长发柔柔,纷乱地压在松软的枕上,有一缕从肩头滑落到雪白的胸前,秦刚用手轻轻撩开。钟晓冉动了一下,转身勾住了他的脖子。
  缱绻过后,钟晓冉翻身落到床上之际,瞥了一眼床头的闹钟,已过了十点。
  两人这才起来吃了一个“早午饭”,这大概就是没孩子的好处吧。
  秦刚舒服地陷在沙发里,习惯性地把脚搭上茶几,打开电视不停地换台。钟晓冉则坐在一旁翻看这周的免费广告。
  钟晓冉冷不丁抬头说:“有人出让办公楼餐厅,你来看看。”
  秦刚下意识地皱皱眉头,他敏锐地意识到今天的钟晓冉有些反常,这样貌似随口说说的时候,她多半已经胸有成竹了。
  买个小店自己打理,他们半认真半开玩笑地谈论过几次。这个念头说起来还是去年钟晓冉在萧月英家“暖房”聚会上萌生的,当时看到大桌子那边闹成一锅粥,她不想凑热闹,跑到客厅沙发上跟几位女宾嗑瓜子闲聊。从她们嘴里,钟晓冉了解到参加聚会的这几家中国人中至少有一半家里都有人下岗。别人问到她,钟晓冉说自己那两份推销工作跟下岗差不多。有人就说现在自谋职业的越来越多,大家数了数中国人的出路,有做小生意的,有周末去中文学校卖包子、点心和电话卡的。当然也有去旅馆和餐馆打工的,还有考货柜卡车执照开长途的。就业渠道多种多样,渗透到社会的各个层面,已经不像当初一窝蜂去做装配工了。听着听着,钟晓冉心思活了。
  这则广告钟晓冉昨天就见到了,办公大厦里的一个小餐厅转让,价格与心理承受能力又相当接近。钟晓冉当时就心动了,独自盘算了一晚上,早上起来才跟秦刚商量。“好几个我认识的中国人都做小生意了,有的开餐馆,有的开杂货店,有的开新闻摊,有的开酒吧,有的开卡拉OK,还有的开冰激凌店。不如我们也把这个小餐厅盘下来,省得两人都跑到外面打工,好歹也自己做一回老板。”
  秦刚准备不足,思忖良久才说:“你要想好,开了店,人就被彻底拴住了。”
  “这又不是杂货店,没明没夜没节假日。”钟晓冉说。“无非是个餐厅,供上班族早餐和午餐,中间再卖点咖啡。虽说上班早点,但基本上还算朝九晚五的上班族。我一个朋友就开这么个小餐厅。我打听过。”
  “我说的不只是上班时间,回国啊,休假啊,生病啊,临时有事啊,都脱不开身。而且请神容易送神难,买下来再想脱手可就难了。”
  “这倒也是。”钟晓冉表示赞同。“可我不能总是这么晃荡着让你卖苦力养活吧?再说你也不是二十郎当岁了,干那么重的体力活时间长了可不成。”
  秦刚听了这话心中有些感动,说:“还行,我身体没问题。不过我还真烦了卖肉,上次聚会又被丁信强家的几个客人给认了出来,都可以媲美国内那个卖肉的北大才子了。”“国外博士硕士卖肉的多了去了,还都是洋博士呢。国情不同。”“你还别安慰我,就算我支持你买店,对我来说,也不过是弃刀从勺,换汤不换药,从打工仔变成夫妻店的男掌柜。”
  “你看你,还抱着国内猴年马月的那一套旧观念。告诉你,自己做生意不丢人!”钟晓冉说。“就算在国内,下岗做买卖的人也越来越多了。你说的那个北大才子不就是很好的例子吗?国内也不是人人都能在外企做白领的。再者说了,店里不忙的时候你还可以抽空画你的画、看你的书。没准什么时候你老人家一不小心又画出一幅传世之作,我们就发了呢。这肉要一路卖下去,估计你这辈子就真没戏了。”
  秦刚笑了,说:“我卖肉,你卖墓地,不都是权宜之计吗?尤其是你卖墓地,多半是为了跟我赌气。难道我们一辈子还真这么卖下去不成?”
  钟晓冉认真地说:“那可没准。习惯成自然,过两年,也许你真的就只会使刀了。”
  秦刚被说动了,沉吟道:“给你朋友打个电话,问问行情取点经再说。首先我们要能负担得起,对吧?我俩一起干这个,风险可有点大。西方有句话,叫不要把鸡蛋都放在同一只篮子里。”“这不先跟你商量嘛。你同意了我再走下一步。”“先做调查研究吧,其它话都别说了。”
  接到钟晓冉的电话,朋友直截了当地问:“不熟不做。你们开餐馆起步肯定很辛苦。准备好了吗?”
  “没有啊。这不跟你调查研究嘛。”钟晓冉笑着说,“再说咱们移民过来的,什么熟啊?不都是乱闯乱撞吗?”“那也别急着做决定,要先去店里蹲蹲点,观察一段再说。顾客成分、流量、高峰期、什么时候淡季、什么时候旺季、大约日营业额、月营业额都要先自己估个数,然后再去跟店主谈。”
  钟晓冉找到那家店,很快与店主打成一片,没两天就姐妹相称了。她观察了一周,对秦刚说:“我觉得这生意能做。”秦刚说:“说实话,我倒不太关心赚多赚少。俗话说女怕嫁错郎,男怕入错行。现在这年头男女都一样,女也怕入错行。这跟随便找地方打工不一样,你确定要做这行吗?”
  “我决定了。这几年高不成低不就,浪费了不少时间,生活是很现实的,不能再犹豫了。”钟晓冉肯定地说。“买下餐厅经营权并不需要太多钱,用你的话讲,就是还赔得起。”
  “那就买吧。”秦刚干脆地说。
  办妥手续那天钟晓冉特意去买了一瓶价格不菲的法国波尔多红葡萄酒。为庆祝属于自己的生意开张,为自己不再去卖墓地,也为秦刚不再撂下画笔锯肉剔骨。
  “知道吗?今天刚好是愚人节。”钟晓冉举杯说。“不知道我们今天是不是在庆祝自己成为愚人呢。”
  “不会。成功在向我们招手。”

2

  办公楼匆匆而来匆匆而去的行人,全都落在钟晓冉眼里。她当然没有无聊到要靠研究行人的胖瘦高矮来消磨时间,她对秦刚说她恨不得自己的眼睛是带钩的,把这些人都钩过来变成顾客。秦刚说可以理解,不过你得当心,千万要适可而止,红灯区女人的眼睛可都是带钩的。钟晓冉笑了,生活终于又有了活力,秦刚很久都没开过玩笑了。其实买下餐厅之前,她已经知道在办公大楼上班的人来就餐的并不多。不少人自带午餐,或者干脆出去吃饭馆,但她还是忍不住希望更多的人走进来。正因为顾客流量有限,钟晓冉用不着像市中心的餐厅那样什么都预备着。一周五天,她只需要排一个早餐食谱,再排一个午餐食谱,一共十种就可以了。早餐火腿、煎蛋、咸肉、吐司、麻粉、甜圈、丹尼士这些东西,基本都是西式的,直接从大商店进货。中午多数是中餐,炒饭、炒面、白饭,配上菠萝古老肉、酱排骨、炖鸡块、黑椒牛柳、家常豆腐、西兰花、素什锦。有时也做点西餐,起司意粉、拉桑尼亚、汉堡、三明治、比萨饼、炸薯条和洋葱圈。秦刚看了菜谱惊讶得差点把下巴掉下来,问:“你什么时候学会做这些菜的?结婚不少年头了,我怎么从来没有享受过啊?”钟晓冉笑了,说:“这年头,什么菜谱网上找不到啊?吃饭的都是洋人,吃不出地道不地道,都说好吃呢。你别担心,我会越做越好的。你就等着吃我的拿手菜吧,面包会有的,牛奶会有的,一切美好的事物都会有的!”
  她的菜谱价格不高,花样不少,人气渐渐旺起来。她常常头天晚上要做些半成品,第二天才应付得过来。
  忙过了最初的一个月,钟晓冉心里有了底。她打发秦刚回家,说自己一个人就可以应付,要是某个中午顾客特别多,她会打电话叫他帮忙的。单靠这间餐厅秦刚心里觉得不踏实,卖肉肯定是不会再干了,钱还是要赚的。他开车上街上转悠,找到一份下午送比萨饼外卖的活儿,时间灵活,随叫随到,赚点小钱,顺便还可以给自己的餐厅采购第二天的蔬菜、水果和饮料。夫妻俩配合默契,兢兢业业,秦刚感慨说生活跟黄梅戏似的,估计我们就这样你挑水来我浇园,从此过上了幸福的生活。钟晓冉瞪着眼睛说,那也不坏啊,莫非你还有外心不成?
  他们的生意现在还说不上好与坏,收入一时还估摸不出来,按照经营几个月的成果来推算,一年怎么也能赚个六、七万。两人挺高兴,他们没孩子,这个收入已经可以维持较好的生活了。最让钟晓冉感到踏实的是总算有事做了,不像以前那样有劲使不出。
  比起卖肉那段日子,秦刚轻松多了。时间上一宽裕,画架前又能见到他的身影。他翻出以前的黄土地作品以及那时留下来的素材,自己对自己说,让中国印象派大师见鬼去吧!民族的才是世界的,我再试试这条老掉牙的规则。现在回头看画面上苍凉的西部荒原,依然感到震撼。每幅画都像天边弥漫着的一团火烧云。看着看着,就会觉得不安。焦灼,无边无际的焦灼席卷而来。他被作品表现出来的情绪困扰,是烦恼是困惑是绝望还是力量,他说不清楚。
  他索性扔掉画笔,坐在画架前,点起一支烟来。

3

  秦刚原先在画院的导师早已升任副校长,前些日子发来一封电子邮件,说学校的经济实体面临转型,准备筹办一个高品味画廊,希望他带作品加入。当时秦刚正忙着锯猪肉,想都没想就一口谢绝了。前两天,导师又有信来,信上说一位台商答应提出资五百万人民币资助这个画廊,条件是要秦刚做这个画廊的首席画师,并保证每年提供一定数量的作品。作为回报,他将得到三成股份。看着信他乐了,有点天上掉馅饼的感觉,但他明白这三成股份根本就是遥遥无期的许诺。不过现在他有大把时间,归拢这几年在加拿大的创作,一个“人与自然”的主题渐渐浮出水面。渥太华是联合国连续几年评选出来的全球最适宜居住城市,人与自然有一种内在的亲和。这自然包括山川河流森林湖泊也包括栖息在其中自由自在的动物。他不知什么时候停止了见到这些动物就有的食欲,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更文明了还是更回归自然了。
  他当下给老师打通了电话,谈自己的想法。导师很热情,要他尽快回国一次,把画廊办起来。谈到创作实践,导师赞同他同时画出两种不同的风格,黄土的给洋人看,海外的给国人看。
  “这不是投机。”对于他的顾虑,导师做了总结:“这是你们这些海外游子独特的优势。你们的去国与母体文化产生了距离,而你们与当地文化也有着不可消灭的距离。正是这两个距离,使你们能够跳出固有的框框,站在一个全新的角度看世界。有人说三道四不奇怪,不管是出于狭隘的爱国主义还是出于酸葡萄心理都不奇怪。走自己的路,让别人找鞋去吧。”
  随后寄给老师的几幅加拿大风情画,在上海浦东一个精英展上大放异彩。老师力邀他尽快回国搞一次海外作品巡回个人展。他说:“不一定是个人展吧。我可以组织一些加拿大画家共同参展。”老师听了相当兴奋,说:“太好了!只是费用会不会太高啊?”“那就先去渥太华大学找一些学生。人不一定跟我回国,先介绍作品。您觉得怎么样?”“好啊!就这么定了。”
  国内的人喜欢看国外的东西,国外的人呢?喜欢看国内的什么?或许,在嘎纳电影节上屡屡获奖的那些影片已经说明了这一点。
  他要利用现在的空闲好好策划一下,搞出一些有内涵的作品。以前搞那个黄土系列其实只是形式上的相似,都是黄土,都是头系白羊肚毛巾的汉子,现在他觉得自己多了一重思索,画面上的东西只是一种形式,一幅画与另一幅画之间其实有着内在的联系,找到这种联系,就能让它们共同形成震撼人心的力量。多亏钟晓冉把他赶得远远的,店里的事情现在完全由她一个人打理,连中午的忙也不用他帮了,想来生意做顺了手,但他明白这其实是钟晓冉在为他赢得时间。他明白钟晓冉的苦心和牺牲,从他认识她那天起,她就一直在鼓励他。钟晓冉的生活不该是这样的,他要用自己的才华彻底改变这一切。
  钟晓冉亲眼看到了秦刚在国内时的辉煌也看到了秦刚在渥太华的苦苦挣扎。她做梦都盼着秦刚重新找回自己。对他回国发展她全力支持,只是临走前不放心地叮嘱:“你可得早点回来!别乐不思蜀。国内那环境,漂亮美眉又多又胆大,我还真不放心。”
  “你放心,老师管着我呢。”
  可是秦刚一回国便身不由己,今天在北京,明天去上海,后天又到了广州,好像唯有渥太华是不需要访问的城市。即便回来,也是来去匆匆。过了几个月,钟晓冉也就习惯了。除了给萧月英打电话诉苦之外,便是潜心研究菜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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