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NGLISH  

 
「长篇小说」香火 (6/24)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22 23 24
笑言 13092字 2011-11-09 17:04:21
第四章

1

  萧月英一到加拿大就对丁信强说,你知道吗?海外有一支庞大的中国游击队。丁信强说我知道你说的是超生游击队,我们都一把年纪了,难道你还要冲锋陷阵不成?
  “我是严肃的。要生也是为了把你们丁家的香火延续下去。”
  “假如再生一个女孩呢?”
  “那就接着再生,反正加拿大又不限制生几个。”
  丁信强听到自己内心深处发出唉的一声叹息。不过萧月英说的也有道理,丁信强心里也由此翻腾开来,儿子不是非要不可,但有一个也不错。女儿和娘亲,儿子跟爹皮。想想很多好玩的东西没法与娟娟分享,就多少有些遗憾。而生个儿子的重要性对丁家来讲又是那样地不言而喻。
  这次萧月英抱了更大希望,投入了更多热情,受孕上升为一个庞大的攻关课题,身体温度、环境温度、湿度、时间、体位、体力、食物、营养、生物钟曲线,形形色色的医学研究成果和民间传说,把丁信强整个搞晕了。当年生下大女儿娟娟,萧月英口不择言,控诉丁信强是丁家绝后的罪魁祸首,然后独自发了几天呆,谁跟她说话都不理。这份内疚压了丁信强十多年,假如不配合她生一个儿子,或许就得压一辈子。
  “给你看样东西!”萧月英取出一支体温计。
  “这个呀。你不是已经开始装病了吗?整天夹着,装模作样的。”
  “这可不是一般的体温计,我这是从美国邮购的。”
  “够奢侈的。花了不少美元吧?”丁信强半认真半开玩笑地说。
  “要不说你俗呢!”萧月英摇摇头。
  “别显摆了,再豪华,也还是只体温计。”
  “这你就不懂了。”萧月英意味深长地说。“这支体温计可以读出零点零零一度,那是相当地精确。上次生娟娟我们为什么失败?就是排卵温度没测准!只有体温比基础体温高出零点六一八度时,才是真正的排卵时间。”
  “哦,明白了。”丁信强说,“每当你发现自己比基础体温高出零点六一八度,我们就可以嘿咻嘿咻了。”
  “喂,我说丁信强,你有点情调好不好?”
  “我总觉得这事不对。生儿生女是老天安排的事情,不该由我们来左右。”
  “我们还是相信科学吧。”
  尽管有了充分的思想准备,丁信强还是被一种据说最科学的奇异行房体姿吓了一跳。实验是从他们开始去健身房锻炼两周之后开始的,在萧月英不厌其烦的一遍遍导演并身体力行下,丁信强恍惚进入了生命的另一重境界。鉴于上次破坏计划生育,致使测体温调节酸碱度的努力功亏一篑的惨痛教训,丁信强这次唯萧月英马首是瞻,不敢有丝毫懈怠。一天他在办公室弯腰拿打印纸,腰忽然就直不起来了,脊椎钻心地痛。回家他小心翼翼问萧月英,今天不是练功的日子吧?我的腰坏了。萧月英皱皱眉头,说病了就去看医生啊。然后禁不住加一句,怎么你就那么多事呢?
  家庭医生在丁信强的背上敷衍了事按了几下,扔了胶皮手套洗了手,坐在桌前,问他怎么伤着的。他随口说从床上掉下来摔的,医生瞪大眼睛看他,开导他说年纪不小了,床上运动不宜过于剧烈。他百口莫辩,落荒而逃。
  试纸终于变色,丁家的基因在她的子宫里扎根发育了。萧月英心里说了一句感谢上帝!尽管她并没有信奉任何宗教。她相信的是科学,零点六一八度。
  零点六一八?这不是黄金分割律吗?丁信强很快就把这两者联系在一起了。当年普及华罗庚的优选法,零点六一八法是首选啊。居然连排卵也扯上了这个数值,这是巧合还是规律?
  严格的程序被执行得分毫不差并很快有了结果,她的心情没法不好,她甚至有些着急,妊娠反应怎么还不来呢?该是喜欢吃酸的呢?还是吃辣的?肯定是酸的,酸男辣女嘛。她已经想不起来当年怀娟娟时是什么感觉,什么心情,但肯定不是这么婆婆妈妈的。那时年轻,很多东西还不懂,一门心思要给丁信强生个儿子,对生活、对生命,理解都不深。年过三十忽然又有机会孕育一个小宝宝,内心的感受真是复杂得难以言喻。四个月的时候,小家伙开始在肚子里活动,隐隐约约,似有似无,像一阵阵微风拂过。她抚摸着渐渐隆起的肚皮,时常为这个小生命激动得泪水潺潺。她心中偶尔也会泛起一阵缺憾,丁家老爷子走得太早,来不及跟她一起期待这个孩子。她有时很恍惚,依稀回到清朝甚至更早,家里人丁兴旺,一个家就是一个社会,或者反过来说,一个社会就是一个家。她简直搞不清自己到底是嫁给了丁信强还是嫁给了丁家的家谱和丁家的故事。
  鹅的身体是她的身体,鹅的行走是她的行走,萧月英高视阔步,仿佛练就绝顶神功,母爱如真气一样在整个身体里充盈激荡,健康而自信,庄严又神圣。
  她的身体越来越不灵便了,隔一段时间就要去妇产科医生那里做一次孕期检查。这个医生是家庭医生第二次介绍的,据说是渥太华颇有声望的妇产科专家,除了在自己的诊所接待产妇,每周还去渥太华市民医院上一天班。看看张贴在候诊室四壁的新生儿照片,还有茶几上摞着的那几本厚厚的相册,便可知道医生的份量。这可不是在中国,一个医生弄这么些孩子的照片还真不容易。要不是她坚持,她分娩根本去不了市民医院,也不会碰到这么有名的专家。她庆幸自己的固执,原来事在人为的古训放之四海而皆准啊。
  萧月英脸上的微笑透着对医生的尊敬与信赖。不过当医生介绍她去社区医院参加产妇培训班时,她失声笑了:“又不是没生过孩子,有什么好学的!”医生严肃地说:“你的女儿已经十二岁了,你这个经产妇与初产妇没什么差别。何况你的大孩子还不是在加拿大医院里出生的,上培训班对你大有好处。”
  丁信强说干吗不去?又学英语又长知识,反正都是免费的。萧月英说我没说不去,只是觉得有点多余嘛。进了培训班,她立刻被讲座吸引了,做母亲原来有那么多学问。

2

  一大早闹钟就响了,丁信强摁掉它,给老板打了个电话。他算准这时老板还没到办公室,刚好可以留言请假。人家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是多一句话不如少一句话,能不说的绝不说,能不当面说的绝不当面说。最近他手上同时做着两个项目,都是到月底验收,差不多每天都要加班加点,比正常时间至少晚一个小时才能回家。这时候当面请假实在有点张不开口。半小时后丁信强陪着萧月英走进B超检查室。一位中年女护士把萧月英安顿在一张病床上,丁信强拖把椅子上坐在床边。护士把卫星云图一样的屏幕转向他们,熟练地移动鼠标用光标指出这是胎儿心脏这是胎儿脊椎这是胎儿大脑,发育都很正常。夫妇俩两双眼睛紧紧盯着屏幕,可除了看到心脏砰砰跳,实在看不出别的所以然来。
  “你们想知道胎儿的性别吗?”
  “想!”两人异口同声地回答,说完不由相互对望一眼。
  “这事我要先征得你们同意才能做。”护士一边在萧月英的肚子上摆弄着探测头,一边絮絮叨叨地说。“有的夫妇可不想知道是男是女,他们宁愿等孩子生下来给自己一个惊喜。”
  “我们想知道。”萧月英说。“谢谢你了!”
  屏幕上的影像不停变换着,一会正面,一会侧面,一会拉近,一会推远,护士折腾了半天遗憾地摇摇头说那个部位刚好被胎儿交叠盘坐的双腿遮住了,只好等下次再看。
  丁信强心中一沉,心想这大概是天意吧。其实,看见了的,肯定是男胎,看不清楚的,多半是女胎,却又给人一点悬念。
  萧月英却不管不顾,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她一口一个儿子,就像儿子已经抱在她手上。她有她的道理,重金从新加坡邮购的“送子神盒”给了她额外的信心。那上面的广告宣称:生儿、育女,孕前自然选择,成功率高达96%!丁信强说怕是96%的人都不知道有这个产品。上当的那些人大概都落入了4%的概率区间。“闭上你的乌鸦嘴!你要气死我呀!”萧月英没好气地说。“好好好,不说这些没边没沿的话了。”丁信强略有些疲惫地说。“墨菲定律。你越忙事就越多。最近工作忙得一塌糊涂,咱们的新房子马上又要竣工,我妈我爸也快来了,宝宝再生下来,真是多事之秋啊!”
  “怎么说话哪?亏你还是学文的出身!多事之秋是好词儿吗?这叫喜事连连!你别身在福中不知福。”萧月英说,“知道吗?晓冉昨天跟我说,秦刚去唐人街卖肉了。”“画家卖肉?这么大的事我怎么不知道?”丁信强睡意全消。萧月英说你当这是多光彩的事,要满世界宣传。丁信强还是觉得不可思议,说:“怎么一下子就到这步田地了?他们家底不薄啊。”“晓冉说本来不至于去打体力工,都怪秦刚脾气不好,一赌气,什么都干得出来。”“小夫妻嘛。要是钟晓冉像你一样喜欢孩子,早点生一个,他们的生活就不是这样了。”“还不是秦刚干的好事?早先要晓冉保持体型,不让生。现在他们倒是想要了,可哪能那么容易?又不是变戏法,说有就有。”听了这个消息,丁信强晚上翻来复去睡不着觉。尽管自己也是移民,也经历过艰苦日子,但钟晓冉是冲着他和萧月英在加拿大才拉着秦刚移民过来的。他低声问身边的萧月英:“哎,睡了吗?”“还说呢!你再这么折腾,去睡客厅沙发吧。”“你说秦刚他们两口子不会怪我们吧?”“怪我们什么?当初就对他们说过移民跟玩股票一样有风险。”“可他们过成这样,毕竟太惨了。”萧月英不耐烦地说:“那又有什么办法。到这里谁不是靠自己?你忘了我们刚来时有多惨?”她也被搅得睡不着了,索性起身下楼喝了杯牛奶,回来躺下说:“晓冉她们过来可比我们有基础。而且我们也没少帮他们,他们刚来没信用,房东不肯租房子给他们,还是我们帮着合签的约。你还抱怨咱们家的隐私全给暴露了,难道忘了不成?”丁信强心说就是这点想不明白啊,他们带出来不少钱,生活远在贫困线之上。现在不管是不是赌气,过成这样总是有问题。秦刚这钱真是来得容易去得也容易,名画家转眼就去剔骨卖肉了,一出荒诞剧。第二天吃过晚饭,丁信强给秦刚打了个电话。秦刚还是那么爽朗地笑,爽朗地大声说话,听不出什么异样。丁信强不知道该说什么,索性不提卖肉的事。秦刚也不提,随便聊了几句就收了线。

3

  别看秦刚钟晓冉现在没钱,刚来时却是财主。也别看他们来得晚,买房子却在先,而且买的是崭新的独立房。古语说的好,无恒产者无恒心。在加拿大扎根,房子是最重要的标志。买了房,相当于宣告洋插队成功,落地生根。丁信强是爱车一族,特别喜欢宝马和凌志,他跟踪了好几年车款车价,一直舍不得买。这次买房起初他打定主意买旧房,这样还可能有余力买部好车。萧月英更是懂得量力而行,毫无异议。夫妻一条心,黄土变成金。趁着萧月英身体还灵便,他们以破竹之势一口气看了二十三所旧房。看来看去,丁信强觉得委屈了自己,秦刚家那幢漂亮的二层小楼总是浮在眼前。他不肯再看旧房了,话里话外的意思都在夸秦刚家的新房子好。萧月英语重心长地说:“我们不能跟晓冉家比,人家老秦在国内是名画家,赚足银子才出来的。还记得他们刚来还没买车,叫我们去帮着拉彩电那次吗?晓冉把面额一千元的加元现钞拍在柜台上,收银小姐当时就傻了,愣是叫来经理都不敢收,最后还是不得不跑到银行去兑换。”丁信强当然不曾忘记,除了小时候看电影见过百万英镑,那是他生平见到的最大面值的钞票。后来加拿大银行停止发行一千元面值钞票,就更见不着了。他不由感叹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老秦现在可不如那时风光了。”
  只听萧月英又说:“总之没见过你这么比的,旧房再好,结构也比不过新房啊!如果按你的要求,只能买新房。”
  丁信强立刻说:“领导英明,我举双手赞同你的意见,咱们就买新房吧。”
  萧月英哭笑不得,说:“什么我的意见,你一心琢磨的不就是新房子吗?左弯右绕的,你累不累啊!我问你,宝马还买吗?”
  “不买了。”
  渥太华的新建住宅主要分布在卡那塔、巴黑文、亨特俱乐部以及东边小城奥尔良几个区域,离市中心都比较远。丁信强向同事了解行情,麦考告诉他卡那塔是高新技术开发区,加拿大的硅谷,房价飞涨,欲购从速。玛丽告诉他卡那塔离市区太远,又在西边,每天到市里上下班都得逆着阳光开高速,很难受也危险并且还堵车。还是巴黑文经济实惠。费尔则说巴黑文交通不便,到市区的公路只有一条窄车道,过于拥挤。而且那里靠近机场,飞机的轰鸣声整日不断,不如亨特俱乐部地理位置适中,交通便利,设施齐全,房价虽高一点,物有所值。丹妮亚拉大摇其头,说亨特俱乐部地质结构不好,地面下沉,危险得很……
  钟晓冉作为房地产代理,同时作为买房过来人,义不容辞地给出她的专业意见。购房三要素:一、地点,二、地点,三、还是地点!她告诉他们甲小区有福利楼,里面住着不少领救济的人。乙小区有几条街不安全,治安状况较差。丙小区则住的大多是中东人,贸然住进去做邻居不见得合适……
  丁信强听了之后更糊涂了。他干脆将所有的意见抛诸脑后,拉着萧月英,有时还加上娟娟,去各小区转悠。他们参观了几乎所有建筑商的样板房。看到最后,选出三套合意的房型,却又难以取舍。
  萧月英说:“我给你们讲讲我是如何去超市买西瓜的吧。”
  “好啊。”
  “超市西瓜论个卖,顾客自己挑。我每次去都能看到有人抱着西瓜敲来敲去。我哪儿会挑瓜啊。可我也得学别人敲,要不多丢人哪。一般敲到第三个我就拿起来搁小车里了。这叫第三个定理。”
  娟娟听得笑起来,说:“万一第三个是生的呢?”
  萧月英说:“生的也没办法。不过超市是有质量保证的,哪一个其实都差不多。”
  丁信强点点头:“你妈的意思是说,房子也一样,质量都差不多。随便选一个得了。也好,我先来。”瞅瞅嬉笑着的两母女,不觉自己也童心大发,将儿时的童谣搬出来,手指疾点:“点点豆豆,米量二斗,和尚不在,请你先走!”淘汰了一个。然后娟娟说着英文版的“Eeny, meeny, miny, mo. Catch a tiger by his toe. If he hollers let him go. Eeny, meeny, miny, mo…”也淘汰了一个,结果出来了。
  第二天,萧月英笑吟吟地交了定金。银行贷款也已谈妥,剩下的只是等待,按照工期,她生完孩子就可入住新房。

4

  自萧月英上次检查之后,转眼又过了一个月。晚饭桌上,丁信强对萧月英说:“老板要我明天给客户做系统演示。这个项目一拖再拖,实在不好请假陪你去做例行检查,要不我做完演示直接去医院接你?”萧月英微笑着说:“没事,你忙你的吧,不用你陪。去过这么多次,熟门熟路的,我自己应付得了。”
  丁信强叮嘱萧月英自己多当心,千万别摔着碰着。早晨他悄悄爬起来煎了几条咸肉,烤了两片吐司,匆匆吃过便上班去了。办公桌上的电话刚好在他给客户做完演示回到办公室的那一刹那响起来,听筒里是气急败坏的萧月英。萧月英一向持重,极少失控。电话里带着哭腔的声音听起来如此陌生。丁信强被吓坏了,立刻撂下工作请假回家。一进门,就看到萧月英在楼梯上跳,边跳边流泪说怎么又是女孩?不要她!不要她!慌得丁信强扔下手提包冲上楼去,抱住她,也抱住了她肚子里的孩子。
  “你就是真不想要也得去医院做手术啊!哪有这么跳的?不要命了?”
  “不要了!”泪水无节制地淌着,她抬不起头,为自己又一次的未能得逞,也为丁信强对生儿子刻意的不在乎。
  萧月英抽搐的肩膀在丁信强的怀抱中渐渐平静下来,她断断续续的叙述让丁信强明白了事情的复杂性。萧月英怀孕已经22周,加拿大居然只能做20周以内的人流,一超过20周,对不起,爱莫能助。医生说一定要堕胎的话只能把她介绍到美国去。萧月英气咻咻地对丁信强说:“我们虽说是加拿大永久居民,但手里拿的还是中国护照。黄皮肤黑眼睛的,再挺个大肚子,这不明摆着策划过境生一个美国公民嘛。不被拒签反倒新鲜了!”“女孩就女孩吧,都是你身上的肉。都什么时代了,你还真抱着传宗接代的陈腐观念不成?我都不在乎,你在乎什么?”
  “你不在乎?骗鬼去吧!看你上次在医院查性别时急的那个样子,还不是想要一个儿子。”
  “儿子当然想要,可我没说不要女儿啊。”丁信强顿了顿,“再说,我爸我妈已经拿到签证,下周就出发了。”“他们是来看孙子的,孙子变孙女不是给他们添堵吗?”“你这么说就不公平了,他们什么时候嫌你生女儿了?娟娟还不是我妈一手带大的。”
  “想证明娟娟是智力障碍的也是你妈呢。”萧月英正在气头上,口不择言,把陈年旧帐翻了出来。
  “打住!别说这些了。”丁信强语气很硬地说,“月英,坚强点。把孩子生下来。她是我们家又一个可爱的女儿。她的名字叫丁诗秀。”

5

  萧月英捅捅身边的丁信强,提醒他别看电视,差不多该去机场了。“不急,我看着时间呢。”丁信强从沙发上拿起笔记本电脑,刷新了一下机场网站的到港班机一览表。“你看,还早呢。”
  “你说他们知道又生一个女孩会不会生气啊?”萧月英问。“别祥林嫂了,你都问一百遍了。他们怎么会生气呢?顶多也就是有点失望而已。算了,我还是早点去机场吧。看你这心神不宁的,先休息会吧。”
  丁信强出门驾车向机场驶去。萧月英关掉电视,在客厅沙发上坐下,小家伙在里面不知是捅了一拳还是踢了一脚,肚子鼓起来一个小包。萧月英嘴角浮上融融的笑意,下意识地摸了摸肚子,柔声说:爷爷奶奶马上就到了。
  “爷爷奶奶到了!中英文对照小卡片起了不少作用。”丁信强从机场打来电话。她起身到厨房下了一锅汤面。
  不到二十分钟,萧月英听到车库门响,急忙迎了出去。此时已过午夜,两位老人却毫无倦色,立刻打开箱子往外翻东西,这件是给儿子的,那件是给儿媳的,当然更多的还是给孙子孙女的。娟娟被响动惊醒也从床上爬起来不睡觉了,奶奶见到她,眼泪先流下来,到底是自己带大的,拉着她的手半天不放。萧月英紧着催娟娟回屋睡觉,说明天还要上课。娟娟这才把爷爷奶奶带给她的礼物全部抱回自己房间,心满意足地重新上了床。
  丁母完全不理睬丁信强电话里说的,自作主张带了好几套婴儿小和尚服,丁信强说:“你看你看,我说了不要带国内的婴儿装,你偏带。这里的孩子要穿纸尿裤,国内的衣服没法穿。”
  “穿不穿在你,带不带在我。”丁母说着又摸索出一把精致的纯银长命锁来。“这个该不会也不能戴吧?”
  “能戴能戴,我替孩子谢谢爷爷奶奶了!”萧月英及时把话接过去。
  “孩子?到底是孙子还是孙女啊?”丁母没有放过萧月英的含混。
  “生了不就知道了吗?”丁信强抢着回答。
  “不是说加拿大可以看胎儿性别吗?怎么你们到现在还不知道?”
  “做B超时小家伙的腿刚好挡住了关键部位,没看成。”
  丁母将信将疑,被丁信强催着吃汤面,洗漱睡觉。
  过了几天,萧月英领回一些免费维生素和婴儿物品。婆婆看着不由感慨道:“加拿大真比社会主义还社会主义啊!看医生不花钱,做B超不花钱,上产前班也不花钱,还可以领妇儿用品。现在国内可是越来越看不起病了。”
  “还不都是纳税人的钱!”丁信强不高兴地说。“收入低的不用交,收入高的不在乎,就数我们这些中产阶级最倒霉,辛辛苦苦赚点钱,一半都交了税。”
  “哪里都一样。中年人顶大梁。”丁父从躺椅上冷不丁扔出这么一句。腿上滑下一份中文报纸。快搬家了,萧月英没有批准丁信强加装中文频道的提议。丁父丁母唯一的中文娱乐就是几份连广告也大同小异的中文免费周报。
  萧月英看在眼里,心中生出一丝内疚。由于体检没能一次过关,复查耽误了时间,老人们几乎是踩着她预产期的点到的,看上去简直就是专程来给他们带孩子的。别人的父母来探亲,作儿女的都会领着他们去几个大城市转一转。多伦多、大瀑布、蒙特利尔、甚至魁北克市,其实也就一两天的车程,随便选一个周末就够了。可是现在不行,自己即将临产,全家的重心自然而然倾斜在她这一边。萧月英心想,产后等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一定要租辆宽敞的面包车,带全家好好出去玩一次。娟娟和丁信强一直想去爱德华王子岛,娟娟是为了参观《绿堡的安》作者故居,丁信强是为了吃海鲜。而她自己则一直想去最具法国情调的古城魁北克市。不过看起来这横竖都是明年开春以后的事了。眼下什么都顾不上,最要紧的是肚子里的孩子。
  就在这天凌晨,萧月英被阵痛催进了医院。二女儿丁诗秀在枫叶正红的日子出生在渥太华市民医院曙光初照的产房。
  护士把萧月英推入病房并从外面带上房门之后,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一家三口。萧月英躺在洁白的病床上,望着小脸红彤彤的秀秀,望着坐在床沿上抱着秀秀的丁信强,眼中蓄满委屈的泪水,虚弱地而坚决地说:“我还想要一个,咱们接着再生!”
  丁信强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停了半天才说:“太遭罪了,咱不生了。”
  萧月英瞪他说:“我生又不是你生,你遭什么罪?好像这成了我一个人的事,生下儿子又不姓萧!”
  丁信强忙陪笑脸,说:“你好好休息,生不生的,我们慢慢商量。”
  忙忙碌碌过了三周,丁信强又请了半天假,陪萧月英去做产后检查。医生检查完毕,一脸严肃地对萧月英说:“你的子宫内膜严重受损,需要好好恢复一段时间。”“多长时间?”“几个月,半年,或者更长,看你体内组织的再生能力了。”
  “还能再怀孕吗?”萧月英小心翼翼地问。
  “理论上可以,但这非常危险,我不建议你再怀孕,至少短期内不建议。事实上,你们需要严格避孕,而且不能使用宫内避孕。”
  萧月英又惊又怕愣在那里。丁信强首先从这突然的打击中苏醒过来,问:“医生你说什么我没听懂,你能不能再解释一下?比如说,我妻子有危险吗?”
  医生说:“别担心,现在没什么危险,不过再怀孕就难说了,也就是说--”他说着顿了一下,“你们以后大概不能再要孩子了。”
  眼泪毫无先兆地从萧月英面庞上刷地流下来。医生连忙安慰她,说:“别难过,以后也许会恢复的。再说你们已经有了两个可爱的孩子,不是吗?”
  丁信强心里说,是的是的,这世界还嫌人少吗?

6

  最终搬进新房子正逢秀秀满月,全家人的心情都很灿烂。起初萧月英不赞成一下子把家具置齐,他们所有的积蓄差不多都用来支付买房首付,以减轻按揭压力。丁信强却说:“该买的必须买,我最见不得买了新房子,里面却空空如也,起码要增加点温馨感嘛!反正各大商店都是先买东西后付款,有的可以拖一年,有的可以拖半年,至少也有三个月期限,我们融入主流提前消费好了。”“融入主流”本是一件严肃的事,但在移民中喊来喊去早已成了笑谈,去喝咖啡是融入主流,吃西餐是融入主流,泡酒吧还是融入主流。萧月英听他这么调侃主流,不觉轻松下来,想想他说的也有道理,反正两人都有工作,每过两周银行账户上就会各进一次工资,买就买吧。购置家具、家用电器、厨具、餐具、装饰品,布置房间,挂窗帘,琐琐碎碎,不知不觉就花了一个多月。跟同事说起来,居然还算快的。
  装上保安系统第二天,丁父出去早锻炼,一开大门,警报“哇啦哇啦”响了。
  丁信强从睡梦中冲下楼,越过手足无措的父母,把警报关掉。刚要说话,保安公司的电话已经打了过来。他回答完保安公司的询问,对大家抱歉地说:“是我的错,忘了跟爷爷奶奶说怎么卸去保安才能开门。密码是……”
  “别说了,别说了,说了我们也弄不来。”丁母连忙摆手,让他停下来。丁父还想说话,也被她拉住了。
  “那你们早晨要出去……”
  “我们以后不出去了。你别管了。”
  第二天早晨,警报又在同一时间响了起来。丁信强和萧月英在楼下看到丁父丁母尴尬地站在走廊上。
  “不是说不出去了吗?”睡眼惺忪的萧月英,怀里抱着哭个不停的秀秀,有点不高兴地问。
  “老丁几十年的习惯,憋不住。”丁母讪讪地说。“又把全家都弄醒了,真不好意思。”
  “出去没问题啊。你们要学一下怎么关掉保安。很简单的。昨天我就要教你们,是你们不肯学啊。”丁信强回答完保安公司的询问电话,走过来说。
  “都怪你妈,说前门保安了,就从后门走。”丁父说。“老太婆自作聪明。”
  原来如此,老人自有自己的逻辑。丁信强摇摇头,说:“到了这里,新环境,新情况,你们得听我的。可别老是自作主张。”
“是啊,我老了,又是自作聪明,又是自作主张,不中用了。”丁母的语气里带了情绪。“妈,不是老不老的问题,谁都有不知道的东西,对吧?”丁信强的话不由得也冲了。大清早的,三番两次被吵醒,一会还得去上班,换谁也不乐意啊。萧月英把他拉到一边,说:“好了好了,怎么那么多话?爷爷奶奶快去锻炼吧。秀秀还要再睡一会。”
  回到楼上卧室重新躺下来,听到楼下传来“嘟嘟嘟”的开门提醒音,萧月英说:“你还是干脆把保安彻底关掉吧。别说警报声,单这‘嘟嘟嘟’,就能把人吵醒。”
  “好吧,先关掉好了。反正就要入冬了,他们也出去不了几天了。”

7

  按惯例,搬家要请亲朋好友吃一顿,给新房子聚点人气,这才好住,称之为“暖房”。用传统的中国话讲,就是庆贺乔迁之喜。
  暖房那一天,萧月英炒菜,钟晓冉打下手,公公婆婆看孩子招呼客人。丁信强自己则在院子里烧烤。客人们三三两两聊着。丁信强的同事,萧月英的同事,还有平时结交的朋友,都请了几位,成份还满复杂的。
一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每人都有几瓶啤酒下肚了,依然意犹未尽。先还有人提议打牌,后来话题一个接一个,竟是顾不上打牌。再说好几位来宾说不了中国话,更不用说拱猪拖拉机斗地主,所以大家始终围在桌边说话。茶和咖啡消耗了不少。
  孩子们在房子里上上下下跑着跳着。一个小小孩把果汁洒在了乳白色的地毯上,丁信强和萧月英嘴上说没事没事,地毯经过防污处理,心中却叫苦连天。一帮大孩子从四五级楼梯上往下跳比谁跳得远,直跳得丁信强心惊胆颤,生怕他们把地板给砸出个洞来。加拿大的房子是木结构的,地毯下面是一层海绵衬垫,海绵衬垫下面是一层复合木板,复合木板下面就是地下室的横梁了。不像国内地板全是水泥预制板,结实隔音。家长们忙着海阔天空聊自己的天,谁也不去管孩子。丁信强暗自摇摇头,心想随孩子们折腾去吧。这房子要是连这个也经不住,也就没法住了。
  几个十三四岁的女孩子,听大人说了一会话便不耐烦,闹着要去娟娟房间上网。萧月英赶紧给她们分水果,轮到一个面熟的小女孩,却怎么也想不起她的名字,就问她叫什么。那女孩子迟疑一下报了个英文名字,然后立刻说,我不喜欢这名字。
  “为什么?”萧月英随口问道。
  “说来话长。”孩子的爸爸答腔了,“她闹着换名字已经好多年了。嫌我们给她取的英文名字不符合她的个性。”
丁信强心里沉了一下。娟娟也嫌名字朱丽亚不好,闹了好几次,后来她自己查了很多书,始终拿不定主意,这才作罢。
  “名字和年代有关系。”秦刚说话了,“就像我们从红兵、卫东这些名字可以看出年代一样,洋人的名字也有大概的时代印记。”
  秦刚已经将自己的披肩长发剪掉了,但络腮胡子还留着,个子又高,加上一副超粗玳瑁框眼镜,一开口,就吸引了人们的目光。
有人认识,在下面窃窃私语。“这不是华联超市卖肉的那位师傅吗?”“他在国内是个名画家呢!”
  在这中间,不知谁给丁信强的同事费尔翻译了谈话内容。费尔插话了:“是这样,市面上每年都会推出一本取名指导书,将当年最流行的一些名字列出来。”
  那女孩子固执地说:“反正我的名字和我的性格相差太远。”
  有人帮那孩子,对她的父母说,既然是孩子的名字,她自己不喜欢,岂不是个包袱?你们难道要她背一辈子?不如尊重孩子的意愿尽早换一个。那家大人很尴尬,直说事情不是那么简单。
  “我觉得这个问题得这么看,假如我们看到一个中文名字,立刻就能把它和中国的历史地理甚至政治文化联系起来。或者是某个伟人,或者是某个地点,或者是某个事件,或者是某种愿望,这些都能从名字上大体反映出来。”丁信强也参与了讨论。“可是英文名字就不同了。一来我们的历史知识和文化背景太少,二来很多英文名字大多还与宗教紧密相关。而且不像汉字可以随意组词,英文名字比较固定,可选范围有限,重名机会很大。同一个名字,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感受。比如电视剧里反面角色的名字,就让人对它没好感。而同样的名字还可能出现在别的小说中,又变成了英雄。人们当然会被最著名的角色所影响。而我们这些移民经见的太少,一个偶然的角色往往就让我们留下很主观很片面的印象。”
  这段话丁信强是用英语说的,费尔听明白了,表示赞同,马上以那孩子的名字为例,举出十几个历史人物和影视人物,问她都知道吗?孩子有的摇头有的点头。孩子爸爸说,好了好了,叔叔阿姨讲了这么多道理,你先去玩吧,名字的事以后再说。那孩子嘟囔着说:“每次都说以后再说,说话不算话!”然后不高兴地走掉了。
  “现在的孩子真有主意啊!”有人感叹。
  一片附和声中只有几个洋人摸不着头脑,费尔问像刚才这样孩子和父母的讨论不是挺好吗?这一下,中国人又集体沉默了。丁信强很熟悉这种讳莫如深,也许这种态度本身就是中国特色吧,沉积着几千年的文化。
  萧月英及时端起茶壶续水,打破这沉默。

8

  秦刚明显喝多了,开始与一位来宾争论哪里的房子好。那位看来喝的也不少,否则未必跟他较真。
  “我买的是旧房子,我才不买新的呢,周围的土建十年都完不了,环境又脏又乱。”来宾忘记了主人买的是新房子。
  “哇!你买的是多少年前的旧房子?我刚来租的那房子,三十年了,挺结实,但结构差点。也难怪,那时的房子盖的比较封闭……”秦刚说。
  “不!我买的是三年前的旧房。”
  “你等等!别看我是画画的,这点算术还难不倒我。如果照你的算法,你还得等七年,周围的施工才能停下来。对吧?”秦刚说完,哈哈大笑起来。
  “不,我们那里施工快得很,现在差不多跟老区一样了。”
  “那么你凭什么说别处的新房子一定会十年土建都完不了呢?”
  “我说的是……巴黑文那一片。几年了还乱哄哄的,成天听飞机起飞,我们那里只有飞机降落,安静多了。”不料这话惹恼了另一位家住巴黑文的来宾。她说:“你这不是五十步笑百步吗?怕吵你干吗不选干脆见不到飞机的地段呢?还分起飞和降落,观察够仔细的啊。”钟晓冉远远看见秦刚手舞足蹈,朗声大笑,对人指指点点,赶紧过去拉住他,向对方歉声说:“老秦没出息,一喝酒话就多,你们千万别跟他计较。”
  “谁喝多了啊?”秦刚一甩钟晓冉的手,大声说:“李白斗酒诗百篇。我才喝了几瓶啊?就是大家一起高兴!”
  萧月英闻声端给秦刚一杯浓茶,说:“晓冉你不如陪老秦到楼上客房休息一下?”
  “不用!我没事!”秦刚大大咧咧地说。一扭头,见到丁父,“咦”了一声,双眼直勾勾地盯着看。丁父被他看得直发毛,问:“您这是?我们以前在什么地方见过?”
  “没见过。可总觉得似曾相识!”秦刚看了一阵忽然说,“我知道了,丁伯伯你跟我爸长得有点像,不,岂止是有点像,简直是非常像!比如耳廓,还有鼻梁的形状。”
  钟晓冉拉住他说:“老秦你少说几句!丁伯伯对不起啊,他这人喝了酒就控制不住自己。你们接着玩,我们先回去了。”
  客人们纷纷起身告辞。钟晓冉抱歉地对萧月英说都怪老秦扫了大家的兴。萧月英打圆场说不关老秦的事,时间不早了,大家也该回家了,下次有机会再聚吧。秦刚红着脸不肯走,要帮萧月英洗碗,但话音未落就被钟晓冉在丁信强的帮助下押走了。
  送走客人,萧月英对公公婆婆说:“今天可把你们累坏了,快歇着吧。”
  “不累。难得这么热闹。”丁母说。“听他们争了半天,也没听出你们这房子买的好不好。”
  “管它呢。自己住着舒服就是了。”丁信强说。“月英你也别折腾了,先休息吧,明天再收拾。”
  “马上就弄好了。刚才几位女宾帮了不少忙。”
  两人洗完锅碗瓢盆又洗自己,不停回味着刚才的一幕幕情形。上床已过了午夜,脑子还兴奋着,全然没有睡意。萧月英说:“这个老秦真是的,又给晓冉出洋相。”
  “艺术家嘛,放荡不羁惯了。”丁信强说着关灭床头灯。“睡吧。”
  同一片星空下城市的另一处,钟晓冉扶着踉踉跄跄的艺术家进了屋。“晓冉,你不能怀疑我对形体的判断啊!他俩真的很像。”秦刚梗着脖子颠三倒四地重复说着同样的话,鞋也没脱就倒在床上。“你是画画的,这方面的禀赋没人怀疑,可丁伯伯你头次见到,你这么唐突,人家会怎么看?不早了,快洗洗睡吧。”钟晓冉一边拉开被筒,一边催他去卫生间。“怎么看?说我秦刚跟他套近乎?跟他套近乎就是跟丁信强套近乎。我虽然晚来这里几年,可也不至于要用这种手段去笼络他。再说在国外,谁照顾谁呀,还不都靠自己折腾!”
  “越说越远了,他们两口子是我姐姐生前最好的朋友,这些年来你跟丁大哥关系也不错。我一直把他们当哥哥姐姐看待,他们也像哥哥姐姐一样关照我们,这你不是不知道。”
  “哥哥姐姐?我还真觉得老丁像我上辈子失散的兄长。总感觉我不是一人来这里闯荡的。”秦刚嘿嘿笑着,酒还没有完全醒过来。“废话,不是还有我吗?你怎么会一个人独自闯荡呢。”钟晓冉说着扒下他的鞋子,一边把他塞进被窝,一边接着他的话茬说:“上辈子失散的兄长?又胡说八道。”“不是胡说八道,是灵感的闪现。听说过第六感吧?搞艺术的如果没有这些感觉就是普通的画匠了。”
  秦刚胡言乱语一番,带着他的直觉沉沉睡去了。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22 23 24             编辑|已被阅读1419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