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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香火 (5/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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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言 8361字 2011-11-07 19:51:10
第三章

1

  初到加拿大,钟晓冉的日子过得很轻松,先去免费英语班泡了半年,然后找了份房地产代理的工作,自由得很,想上班就上班,不想上班就在家里什么也不干。秦刚依然勤奋,每天不停地在画布上涂涂抹抹,从不间断。偶尔卖出去一幅画,他们就跑到外面的餐馆里庆祝一顿。萧月英曾经忧心忡忡地对她讲:“我真不知道我该羡慕你们的生活,还是为你们担忧。两个人都没有稳定的工作,单靠股票收入为生,行吗?再说炒股风险大,大局好你们好,大局坏你们就麻烦了。”
  夏天的几个周末,秦刚连续带着钟晓冉出去玩。玩也玩不好,他要写生。画架支起来,就没有钟晓冉什么事了。她往往不得不独自百无聊赖呆几个小时。这个周末说什么她也不肯出去了。秦刚说你不去我也不去。当即去罗杰士音像店租了几盘电影录像带。
  秦刚舒服地陷在沙发里,把脚搭上茶几。倒带间隙,钟晓冉冷不丁抬头说,赶快把手上的股票抛掉吧,有多少抛多少。秦刚说正跌得厉害,现在出手不是吃大亏吗?钟晓冉说假如你不想血本无归就听我的赶紧吃点小亏吧。
  在国内,秦刚是小有名气的青年画家。大学毕业后,他花了两年时间走遍西北地区,积累了丰厚的创造素材,把自己搞得又黑又瘦却异常结实。北飘到北京,借住在一位老同学单位的画室,准备静下心来搞一个黄土地系列。不料被人捷足先登,黄土地系列泛滥成灾。国画系列、油画系列、摄影系列、歌曲系列、诗歌系列,甚至连饮食系列、饮料系列也出来了,铺天盖地,让他觉得自己苦心经营的一切索然无味。就在这个特殊时期,钟晓冉因为联系制作一个产品广告走进了他的生活。
  钟,晓,冉。
  晨钟声里,太阳破晓而出,冉冉升起,多么美好的意象!
  他一边构思广告,一边抽空在另一块画布上涂抹大面积的橙红,那是日出的颜色。几天后,画面上出现了一个婀娜到变形的少女,倾斜着站在一片逆光的芦花之中。他凭借这幅本是广告副产品的名为《冉》的画作名噪京城,被艺术界评价为将中国古典意象与西方抽象主义完美结合的典范。他莫名其妙地成了中国印象派画家的代表人物。他感慨万千,真是一幅画决定一个人的命运啊。当然他也不是头一个,当年罗中立还不是凭那张巨幅的《父亲》抢到了先机?从此秦刚自颓废中觉醒,并与钟晓冉一同陷入了爱情的泥沼。
秦氏抽象画随之为他带来意想不到的荣誉和财富。他靠这笔财富出国,出国后再靠这笔财富买了汽车和房子。余下的钱拿去炒股票,应付生活。他喜欢渥太华,否决了钟晓冉移居多伦多的提议。没有摩天大厦,也没有摩肩接踵。这里的田园风光,这里随意而愉快的生活节奏,正对他的胃口。北上越过渥太华河,就是魁北克境内延绵数十里的湖光山色。他可以背着他的画箱在森林与木屋之间走来走去,或者甩出一根鱼竿,在水边坐上半天。想热闹了,开两小时车,到蒙特利尔老街喝几杯露天咖啡,听听每个夏天都在那个城市上空飘浮的爵士乐。
  唯一令他烦心的是他的秦氏抽象画在这里并不受欢迎,地下室已经堆了几十幅,堵得他有点画不下去了。钟晓冉不止一次劝他开美术班授课,他一直没有答应,他受不了那种时间与空间的束缚,也不习惯跟孩子打交道。他自幼孤僻,习惯了独往独来,刚毕业那几年黄土高原的跋涉,更使他与世隔绝。是钟晓冉的出现像一道灿烂的阳光,及时照亮了他的生活。出国以后,虽然不像在国内时风光无限,但物以稀为贵,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几个华人团体组织公共活动都要拉他,连使馆举办的交流活动也需要他的作品撑面子。这种面子好像也驳不得,他的画还要通过这些活动向外推销。频繁的艺术交流和各种面子工程都在榨取他有限的时间。他时常抱怨自己没空作画,教孩子?免了吧。
  钟晓冉水汪汪的大眼睛把秦刚从心烦意乱中拉回现实,她还在期待着他对抛售股票的首肯呢。
  “除了股票,我还能靠什么赚钱呢?”秦刚有点恼火,“我的画哪里都好卖,唯独在加拿大,一年卖不出五幅。就算卖出去,价格也低得可怜。”
  秦刚嘴上虽硬着,心里却明白钟晓冉多年的销售不是白做的,经济专业的文凭也不是混出来的,她对市场走向有着喜马拉雅猫一样的敏感,跟她赌气没什么好处。然而就在他犹疑拖沓贪杯之际,股票狂泄不止。一年前价值1000加元的股票,转眼只值79加元了。还不如当初买1000加元啤酒,怎么也能喝上一年,光空瓶回收就能赚回80加元。
  秦刚沮丧到极点,像一只落败的公鸡,站在钟晓冉面前说:“你的预感没错,咱们的股票全完蛋了。都怪我没听你的话,这下要喝西北风了。”
  秦刚是条汉子,不管自己能不能承受,是自己的错就坦然承认,绝不逃避。钟晓冉宽容地笑了笑,没说一句多余的话。这笑是苦笑,接下来的是残酷的现实。秦刚赚不到钱,她自己又未能说服秦刚把股票及时处理掉,家庭财政状况一下子陷入困境,而更糟的是她自己的工作也很久没收入了。
  钟晓冉来加拿大一直没找到正式工作,名义上做了几年房地产推销代理,带照片的广告期期见报。秦刚打趣说,名人!出镜率比明星还高。其实这完全是房地产公司的统一广告,所有代理人笑眯眯的照片全部登在当地中文报纸上。可是看上去实力很雄厚的一家公司,员工收入却完全靠提成,连底薪都没有。钟晓冉很努力了一阵,却没做成几笔买卖。她的英语在中国人中不算差,但跟土生土长的同行就没法比了,所以她的客户群里没几个洋人。同胞客户又一个比一个精明,往往同时找几个代理,轮流压价,轮到她做的时候,中介费少得可怜。还好当时股票有收入,秦刚偶然卖出两幅画,生活倒也过得去。她高兴就做,不高兴就在家做她的少奶奶。眼下收入严重缩水,生活立刻捉襟见肘。水费电费天然气费电话费手机费有线电视费上网费房屋保险费车辆保险费人寿保险费按揭保险费汽油费牌照费以及房产地税如此这般一大摞账单每月在等着他们呢,名副其实的“穷”于应付。
  “现在后悔了?当初见萧大姐家出国,非得跟着出,就是没想到我们与他们条件不同。”秦刚话里有话。他当初出国兴趣并不大,后来经不住钟晓冉威逼利诱,这才移居渥太华。
  “后悔不后悔的,无所谓了。关键是眼前怎么过下去。”
  “虽说股票亏了,但银行不是还有些存款嘛,吃个一年半载没问题,发什么愁呢?”
  “这就叫坐吃山空。现在不想办法,到时候真出了问题哭都来不及。”钟晓冉说。“你看萧大姐他们家,丁大哥改行搞计算机以后,两人都有好工作,生活多稳定。”
  秦刚听了火往上撞。他双手交叉抱住肩头,把长发甩到身后,尽量忍着不快说:“我没那细胞。不如你去学吧?”
  “你这不赌气吗?真不知道怎么过下去呢。我们就等着把积蓄花光吃救济吧!”
  钟晓冉的话秦刚无从反驳,不能养家糊口,说什么都没有力量。他紧锁的眉心如同那个挂在壁炉上方的中国结。

2

  一个大男人,披着长发整天呆在家里画画,搞到揭不开锅,实在有点说不过去。秦刚心想不如干脆出去打打工,把自己封闭太久,完全没有灵感,也难怪创作不出好作品。他瞒着钟晓冉,跑到唐人街,先找一家美发厅剪掉了披肩长发,然后沿街看橱窗。
  他走进一家门口贴着“招帮工”告示的超市。
  “以前做过什么?”超市老板上下打量着满脸络腮胡子的他。
“老实说没做过这行。不过干什么都成,我学得快。”他想胡子不怪我,加拿大可不像国内,理发就是理发,胡子人家不给剃。
  “刚走了一个锯肉的。”老板面无表情。“你行吗?”
  “没问题。别的本事没有,眼准、手准。”
  一天干下来,秦刚腰酸腿疼胳膊软,心情却很舒畅。回家他得意洋洋跟钟晓冉说找了这么一份工作,钟晓冉呆住了,一时竟找不出话来。她管住自己的眼泪,晚饭默默多加了一个菜。
  憋了几天,钟晓冉终于憋不住了,说:“就算我逼你,你也好歹给自己留点面子啊!渥太华这么小,本来就没多少华人。你过年过节总在名人堆里作秀,谁不认识你?现在倒好,大艺术家操刀当屠户了。”
  “面子?麻烦你给我找一个。”秦刚不以为然,说这年头有工打就不错了,账单月月要付,银行可不管这钱带不带腥味。
  钟晓冉本是极爱干净的人,从此多了一桩疑惑,仿佛秦刚一进屋,空气都是腥骚的。偶尔接触一下,要洗一小时澡,用掉半块象牙皂。
  体力劳动者沉重的鼾声让钟晓冉再也睡不安稳,想想自己从少奶奶摇身一变成了屠夫的婆娘,她的气就不打一处来,而可悲的是这一切完全由不得她作主。她对秦刚发狠说你能放下架子我也能,豁出去了我也什么都干!秦刚只是耸了耸肩。
  钟晓冉很快又找了另一份上门推销的工作,漂亮的名片上混印着英法中三种不同语言:

    Shirley X Zhong 钟晓冉
    SYTH公司
    A full service funeral home
    Est une maison funéraire qui offre toute la gamme des services
    全套殡仪服务

  她其实只是全套服务中一个很前端的环节,专门负责推销墓地。
  秦刚听她找了这么一份工作大乐,说:“你这两份工作还满配套的,活人和死人的房子你都包了,有垄断嫌疑。”
  钟晓冉反唇相讥,说:“秦屠户你别五十步笑百步了,你操着生死大权呢。”
  秦刚悚然一惊,想不到他们两夫妻竟然把握着如此重大的生命环节。
  他斜着眼看钟晓冉在家里摊开电话号码簿挨个拨打陌生号码,忍了几天到底还是忍不住说,英语尚未过关,老婆还需努力啊!实际一点,你还不如去散散广告传单呢。
  “你少来。你不要面子,我也不要。谁怕谁呀?”
  秦刚叹口气说,“晓冉你别跟我赌气。你和我不一样。我从小就受苦,毕业后又去黄土高坡上喝了几年西北风,做点体力活真的算不了什么。再说做一个男人,理应多承担一点责任。”
  钟晓冉爱上秦刚之初便无怨无悔全盘接受了他的一切。秦刚生长在一个工人家庭。他爸爸中学毕业顶替他奶奶进工厂当了车工,一干就是一辈子,和他干一辈子的还有开天车的妻子。他们不想让儿子再走自己的路,却又无法也无力让他进入升学率高的好学校,就决定剑走偏锋,让他学一技之长。秦父通过朋友介绍为秦刚找了一位当地名画家做老师,再苦再难也坚持为他付学费,为他购买对他们来说昂贵的绘画用品。秦刚不负他们的苦心考入北京一所大学学油画,成就了父母的梦想,也同时完成了自己的成长切割。自从离开洒下骄傲眼泪的父母,他很少再回家乡。结婚回去算一次,出国前去告别算一次,钟晓冉只见过他父母两面。

3

  一双戴了浅色皮手套的女性的手在凛冽的空气中乱抓一通,看上去毫无规律可循。可是假如有一种仪器,能够将每个指尖的运动轨迹一一记录下来的话,就会形成一组相当复杂的空间曲线。再假如有这方面的专家,这组曲线或许会破译为求助,或许会破译为绝望,或许还会引发一场学术讨论。可惜眼下的事情并没有那么深奥,这只是钟晓冉在重心失去之前本能的挣扎。她和肩上挎着的大背包一道,结结实实摔在结冰的人行道上。
  “啪!”空荡荡的街上,响声传得远,也格外清脆。
  积木一样高高矮矮的小洋房顶着厚厚的积雪,沐浴在浅桔色的晨曦中。街道两旁是铲雪车堆起的长长雪岸。雪岸后面斜卧着眼含两汪泪水的钟晓冉。
  这一幕发生在钟晓冉开始推销墓地两个月后的一个冬日清晨。
  冬天的人行道是撒过盐的,按说结不了冰,可凌晨下的是一场冻雨,路面的盐被雨水冲走,雨水却被随即而来的低温留住,变成了坚硬光滑的冰道。坐在地上,钟晓冉意外地获得一个近距离观察自己高腰皮靴的机会。皮靴的款式相当俏皮,栗色、软革、薄底,是她妈妈初冬的时候托出国的熟人捎给她的,穿着既暖和又舒服,就是不防滑不防水更不防盐。一个冬季还没有结束,鞋帮已经被盐水浸出一圈一圈的白印,底边还像啤酒肚一样胀出来,难看得要命。
  身体在她的努力下撑了起来,却又立刻回归冰面。她这才发现后腰被硬梆帮的大包垫了一下,折了似的直不起来。脚下的靴子也不争气,贼滑!硬是站不起来。
  “Are you OK? (你没事吧?)”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抬头一看,一个高大的流浪汉逆光而立。面目看不清楚,逆光中扎里扎拉依稀见到一圈金色的胡须。
  眼镜不见了,她忽然发现。伸手乱摸,流浪汉默不作声把眼镜拣起来举到她眼前,晃了晃。
  戴上眼镜,世界重又变得清晰,她赶紧跟人家道谢。
  “Need help? (要帮忙吗?)”
  “Yes. Please! (是的,请帮帮我!)”她顾不了许多,把手伸给大汉。这么早,这么冷,除了去教堂领面包的流浪汉,大概也没什么别的人出门。
  她被半扶半拖弄到了路口。
  这是一条主干道,铲雪车闪着蓝灯刚刚开过,人行道铲出来了,上面稀疏而均匀地撒落着蚕豆大的透明盐粒。她觉得身上渐渐有了暖意,阳光不再只是一种象征。
  她掏出一枚黄白镶嵌的两元硬币,塞给流浪汉:
  “谢谢你!去买杯热咖啡吧。这么冷的天!”
  一回到家,钟晓冉立刻把自己舒展地铺到席梦思上。下巴抵着一只枕头,呼吸因受到压迫而略显沉重,这沉重如同男人惬意的轻鼾,带着一丝劳作后的安宁。
  腰一颤就疼。
  本来送广告用不着这么早出门,可是九点钟她有个面试,现在这份走家串户的推销,钟晓冉从来就没把它当成正式工作,一直在寻找别的机会。这天她特地起个大早,看好路线算好时间,打算顺路送送广告两不耽误。可是这一跤把她的计划全摔乱了,精神也摔散了。她的腰疼得直不起来,面试发挥得一塌糊涂。
  在床上趴了一会,一肚子的窝囊和委屈慢慢消了去,腰也不那么疼了。她起身把一千多页厚的电话查号簿拎到床上,又去搓了一个热毛巾,敷到后腰,然后打开号码簿,翻到夹着书签的“W”部。中国人常用姓氏的几个首字母,已经被她过了两遍。名字和号码被不同颜色的加重笔划得五颜六色。每一种颜色代表一种状态:打不通、不感兴趣、骂人、寄资料、约谈、签约。不过,号簿上的颜色基本都是前两种。
  纤长的手指在拨号盘上灵巧地跳跃着,一个号码接着一个号码……
  百分之百的拒绝率。
  最后打通的一位男士在电话里客气地说:”麻烦您把我列入不打电话名单好吗?”
  一开始她愣没有反应过来对方在说什么。典型的北京话说出的典型的北京式绕弯子。她绕过来之后,不觉笑起来,把电话一扔,罢工了。

4

  她就那样在床上趴着,直到秦刚拖着迟钝的双腿走进家门。钟晓冉站起来,双手撑着后腰,说:“回来了?”
  “你不是有了吧?”秦刚打量怪物似的上下打量着她,忽然笑了。“这姿势怎么看怎么像孕妇。”
  “孕你个头!早上摔一仰八叉,腰都给摔折了!”
  “我说呢。给你揉揉?不要?那你歇着去吧,转得人眼晕!我来做饭。”
  他打开冰箱捡出几颗土豆。转身问:“怎么摔的啊?”
  “准是给前几天碰到的那个老巫婆咒的!”钟晓冉颇有些忿忿不平。这并不表明她是个该当遭人诅咒的泼妇,恰恰相反,钟晓冉秀丽端庄,谈吐不俗,性情温和,很招人喜欢。说起来,是她的工作害了她。经常被人吐口水,脾气难免渐趋乖戾。淮橘成枳!加拿大这破地方让人性情都变了。
  冬天的渥太华,整座城市仿佛一只巨大的枕头被飘浮的雪绒填充着。雪大的时候,一簇一簇雪花争先恐后从天上落下来,随着风势,时疾时缓,夸张得像话剧的舞台效果。残雪通常要到次年四月才能彻底融化,钟晓冉想着都害怕,她由衷地钦佩吃苦耐劳的加拿大人民,居然可以一代一代忍受如此漫长的冬季并乐在其中。
  她把自己裹进厚厚的羽绒长大衣,吃力地背起大包,企鹅一样摇摇摆摆走在筑着雪岸的人行道上。她常常产生一种幻觉,仿佛自己不是走在冰冷的雪地上而是走在一艘巨轮涌摆着的滑溜溜的甲板上。她的头在这幻觉中无端生出些似是而非的晕眩,她必须全神贯注才能保持平衡。好不容易走近一家信箱,抬起的手却常常滞留在半空--信箱的旁边往往用大字醒目地写着“谢绝广告!”她明白,这牌子是无数前辈同行为她们这些后来者钉上的。
  几天前,她来到一栋相当漂亮的独立小楼。正往信箱里塞广告的时候大门开了条缝,一位老太太警惕地盯着她。从鲜亮的毛料衣服以及她看人的那种既害怕又有优越感的神情,钟晓冉猜想老太太八成是刚从国内来的。她友善地笑笑,说我这里有点广告资料,希望您感兴趣……老太太接过广告,把眼眯缝起来,头略后仰,远远地扫了一眼,立刻塞还给她,就像手里拿的是一块火炭。走走走!真是触楣头!你家才要死人呢!钟晓冉皱皱眉头说谁家都会死人的,现在的人都喜欢提前为自己选块福地。老太太呸了一声,说:“乌鸦嘴!想死你先去死吧,出门就摔个大马趴!”
  秦刚一直在琢磨,刚才为什么一张口就说钟晓冉怀孕呢?大概是太期盼了吧,他倒希望她真的怀孕。在国内生活不安定,东奔西跑,后来又惦记着出国,一直没要孩子。出了国,刚打算要一个,就被失业潮给吓住了。现在人到中年,不但事业无成,爸爸也没做成,他真有点窝火。
  他把土豆洗出来,削皮切成细丝,在案板上一码,放下菜刀说:“你别说,那老太太还真有点道行。”

5

  吃过饭,秦刚把锅碗瓢盆放进水池,挤上洗涤剂,还没来得及放水,电话铃响了。他擦擦手抓起电话,听到一个文质彬彬的声音说:“对不起,秦先生吗?打搅一下,我这里有绝对地道的王致和臭豆腐,价格优惠……”
  秦先生劈头就说:“您歇着吧。甭臭了!别说王致和的,王治郅的也不要!”
  对方不乐意了:“买不买不要紧,说话客气点好不好?你以为你是谁啊!”
  “哦,对不起!都是下岗的,应当相互理解。我给您赔不是。”他一乐,“您能不能给我一分钟,让我也说几句?”
  “当然可以!”
  “我老婆也是打电话做生意的,不过她卖的不是酱菜,而是墓地。对对对,您的理解完全正确,就是埋死人的地方。”他说到这里,语调中一丝调侃的意味都没有了,有的只是悲凉。“现在的人吧,想得都挺远,您要不要预订一块?都是中国人,可以多优惠一点,包你好风水……”
  “去你妈的!”那边骂人了。
  “去─你─妈─的─吧!”秦刚把听筒“哐”地一声砸到座机上。
  钟晓冉在一旁瞅瞅他说:“秦刚你干吗呀,人家容易吗?别人这么欺负你老婆你乐意吗?”
  他咧嘴一笑,说;“是个男的。经得住糙话。”
  生活就像一潭湖水,他想,不同水深游着不同的鱼类。也许,在移民这个浮躁的水深,大家发发脾气也是可以理解的。
  电话推销的确招人讨厌。长途电话公司的推销员最为勤奋,其次就数卖保险的了。晚饭过后的电话十有八九是这类推销,剩下的或者是某个慈善机构在拉赞助,或者是车行的自动录音电话,提醒车子又该送去保养了。秦刚有时挺可怜渥太华为数不多的同胞,只要是中国人做生意,铁定了要去骚扰他们。国内不准传销,这里却轰轰烈烈。卖化妆品的、卖洗发液的、卖清洁剂的、卖电话卡的、甚至卖老咸菜的,五花八门……后来立法禁止这类电话推销,情况虽有所好转,但也未能杜绝。
  晚上上了床,秦刚一边给钟晓冉换新的虎骨膏,一边问她到底怎么摔成这样。她淡淡地说,摔就摔了吧,没什么。秦刚没再追问,他知道只要她不肯说,别人永远都无法探悉她心中的秘密。
  钟晓冉不是不肯说,而是懒得说,并且知道说了也于事无补。眼泪借着腰疼流,里面究竟混杂着什么成分她自己心里都不清楚。卖了几个月墓地,她走遍了政府资助的老年公寓,结果一块也没卖出去。凭什么她就得遭这份罪呀?读了那么多年书,积累了那么多的知识和经验,一直在丰裕的环境中生活着,凭什么一下子就跌入生活的底层?可这都是当年自己的选择,怨不得谁。秦刚倒很豁达,他说没有什么工作不是人干的。人的忍耐力是极有弹性的,有时候觉得很屈辱的事,过后想想根本算不了什么。钟晓冉猜想他说的是被纽约画展拒绝那件事。秦刚很重视那次大师云集的印象派探索画展,他被拒绝的理由是作品风格模糊,无法接纳为印象派。这对他中国印象派大师的头衔无疑是一个莫大的讽刺,而无业状态的延续又将这团阴影越描越重,直接沉到心底去了。
  钟晓冉比秦刚更接受不了眼前的事实。国内的单位,差不多就是家的延伸。一个大型企业本身就像一个小城市,有自己的辖区、商业中心、学校、幼儿园、服务行业、电话网络、公共汽车,甚至自己的区域性方言。一家几代在同一个单位上班的人家比比皆是,方圆数里都是熟面孔。即便下岗,彼此也还有个照应。加拿大不同,人和人的接触局限在办公场所,居住的地方则分散在城市的各个角落,有的甚至还伸向邻近的城镇。钟晓冉特别不习惯这一点,她自小在铁路局大院长大,向来都是在群体之中才能如鱼得水。与各种各样的人相处是她的乐趣,公共关系学是她在大学里最喜欢也是最轻松的课程之一。来到加拿大,几乎每则招聘广告上都要求“具有良好的口头与写作交际能力”,她只有苦笑,因为这个能力必须通过英语或法语来实现。她失去了使用自己最擅长的技能来谋生的机会,最多只能给华人打打推销电话。您好!是某某某先生吗?我是SYTH公司的,就是送你到天堂的意思。哦,不不,不是骂人,我们公司的确是这个名字。咱们中国人吧,就是迷信,加拿大人可是早早就安排这些事的,资源有限,欲购从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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