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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香火 (4/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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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言 18347字 2011-11-03 21:56:39
第二章

1

  丁信强考上北京大学历史系那年,风华正茂,虽然明知要乘火车,满脑子装的却是“毛主席去安源”那幅家喻户晓的油画。他恨不得肩起行囊,拎一把油纸伞,独自潇洒上路,可最终却被父亲护送到北京。想当初,丁家太祖爷爷丁仁杰一个告老还乡,就把他的后人从官宦子弟变成了乡绅村民。幸好他爷爷丁礼全不甘寂寞,又把后人重新带回城市。历经五代,他终于继丁仁杰之后又一次踏上赶赴京城的“官道”。他仿佛听得到太祖爷爷青布麻鞋的脚步声就混在列车前进的隆隆声中,冥冥之中难道有什么力量眷顾丁家,让他们一次又一次向北京这个政治文化中心走近?
  丁父一声不响跟着丁信强办完入学报到手续,帮他在学生宿舍占了个上铺,然后说:“现在你跟我走。”
  父亲按照爷爷给的地址带着他从一个四合院走到另一个四合院,四合院里住的都是老爷爷老奶奶。丁信强生平第一次走进又窄又长的胡同。烈日当头,老槐树上蝉鸣一声比一声长,树荫下几个端着大茶缸摇着蒲扇的老人在吆喝着下棋,胡同两边院门紧闭,里面不时传出收音机里正在播出的评书段子,间或还有几声京胡的颤音。他想深居简出这四个字简直就是为这些住户量身订做的。父亲跟每一位老爷子都谦恭地解释:“我父亲腿脚不灵便,很抱歉不能亲自来看您。”每一位老爷子都感慨一番,然后说:“浩劫啊!老丁吃苦喽。”看上去爷爷的这些老战友都是性情中人,不论南方人还是北方人,嗓门一律响若洪钟。他们像做报告一样回忆和丁爷爷在一起的细节,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思维便漫过了最初的浅尝辄止。谁背过谁,谁为谁包扎过伤口,谁匀给谁半条煮皮带,谁背上的一口锅挡住了一片炮弹皮……几十年过去了,他们依然记得清清楚楚,丝毫不差。丁信强忽然想,大概不是他们记性好,而是他们在几十年中不时把这些事情一遍又一遍地重述。这是他们生活的资本。而自己还年轻,还没有资本,也没有战争让自己积累这样的资本。我该靠什么才能积累自己的资本,才能住进这样的四合院呢?
  这次走访让他认识了小平头马红军和马尾巴萧月英。萧月英的奶奶特别热情,说:“这孩子长得像老丁,眉宇间有股英气!”老太太谆谆教导他好好学习,争取日后留在北京,不要学他爷爷当年劝都劝不住直奔老家。
  从萧家出来,丁父兴奋地说:“你看他们多热情!到底是出生入死的老战友。还有那几个与你同龄的小字辈,对你也不错。这下你不但找到了依靠,还找到了朋友。”
  这样的总结他不同意。他觉得小平头和马尾巴根本瞧不起他,见了他们,他就想起当年刚从老家返回省城时,班里那几个怀有强烈优越感的同学。他打起精神安慰自己,那时没被吓住,现在更不在乎!他胡思乱想着,公共汽车打转向灯靠边进站。司机刹车过猛,惯性将所有的乘客向前一倾。他扶了一把踉跄的父亲,下了车。
  第二天晚上,丁信强把父亲送出校门,手上没有多少行李,时间还早,爷俩一路朝海淀路方向步行过去。丁父在路边一只明晃晃的卤钨灯下站住,丁信强自然也跟着止住了脚步。父子对望一眼,丁信强先开了口:“爷爷晚上喜欢喝杯花茶,别管他,喝了他照睡。”丁父哼了一声,表明早知道老爷子这坏习惯。丁父抬手看看腕上的表,有些迟疑地说:“萧奶奶对你印象不错,她家那个孙女也很稳重很懂事的样子。不过你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学习,其它事情不要过早考虑。考到北大不容易,千万不要放松自己。”
“知道。”丁信强嘴里只答了两个字,心里却说您老人家自我感觉也过于良好了吧?

2

  过了不久他就明白,他对马红军萧月英的敌意纯属多余。他们根本懒得理他。马红军比他高一届,在北京第二外国语学院学法语,准备日后当外交官。萧月英在一所理工科大学读计算机,跟他一届。
  丁信强很快就喜欢上了马红军他们的生活方式,读他们读的书,看他们看的电影,按他们说话的方式说话,一口京腔连老北京都难以相信他不是本地人。
  在老家时,他一直跟父母住外省大学的宿舍楼,父母争来争去,打分排队,还要施加爷爷的影响,才能分到教授楼的房子。教授楼也就四室一厅,比起爷爷干修所的小院差远了,而干修所的小院与北京的这几座四合院则根本无法同日而语。萧月英的爷爷和马红军的爸爸都有多处房子,他们经常在这些房子里与他们圈子里的人聚会,有时他们还可以请到文化名流和一些略为过气的影艺圈人士。
  初跟马红军说话有点困难,马红军的思维太跳跃了。丁信强发现在他们的圈子里,说话时不分析几个梦,不谈论一下存在是否独立于精神,别人下次就不怎么理你。这也怪不得他们,整个思想界都是一片混乱,萨特的存在主义和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在大学生中大行其道,说好听点是这时的大学生思想比较活跃。
这一年正巧赶上美国总统大选,学校的民主气氛空前高涨,宿舍里有事没事都谈这个话题,有点看球的比踢球的还着急的劲头。学生会主席的竞选也因此参照美国方式,进行得轰轰烈烈,连外校同学都组织起来到竞选现场参观学习。丁信强那时刚入校,热情正高,竞选辩论会场场不误,是绝对的热心观众,并心服口服于高年级同学的滔滔辩才。记得一个尖锐的问题是:“卡特和里根,你支持哪一个?”卡特该算中国人民的老朋友,国内舆论当时更倾向于他,而美国的民意测验则显示里根稍稍领先。一个候选人回答道:“我尊重美国人民的选择。”赢得了大片掌声,不为他的圆滑,只为他的机智。
  许多年后,丁信强还在纳闷,心想历史真是有意思,从那时起,好像每次美国总统选举,总是中国人民喜欢的候选人失利。而且不仅是美国,这种现象甚至波及到台湾。这是什么原因呢?是中国与西方政治观念的不同,还是双方侧重的利益有别?
  丁信强一入学就被指定当了班长。这倒不是因为辅导员看他长得帅,而是他比应届生大四岁。高中毕业时,官复原职的爷爷把他叫到书房问话,你本来可以留城闹什么下乡?他说广阔天地,大有作为。毛主席说的。爷爷说,毛主席也说一颗红心两手准备嘛。你小时候在乡下没少吃苦,留在城里一样可以锻炼自己。在他思想半通不通的时候,爷爷已经托关系把他送进一家化工研究所。1977年恢复高考,他还在所里当资料员,离他向往的大学生活还存在着相当大的距离。单位把他扣留了四年之久,新上任的所长终于大发慈悲允许他去参加一次高考。结果他一考成功,脱下了那双深蓝色的袖套。冲着这四岁差距,他当上了班长。
  国庆节萧奶奶传话叫他去家里过节。一进门,萧奶奶就亲手给他冲茶,爱惜地望着他说:“这孩子浓眉大眼的,相貌忠厚,活脱脱又一个老丁啊。”萧月英抿着嘴在一边笑:“奶奶,这话您都说过一千遍了,赶上真理了。”萧奶奶不理她,继续叮嘱丁信强要积极上进,向组织靠拢。萧月英打断说:“人家已经是班长了。”萧奶奶竖起大拇指,说她就知道,这孩子有出息,不愧是丁礼全的孙子。萧月英赶紧捉狭地表示祝贺。丁信强说:“这有什么好祝贺的?比同学大四岁,就是多活四年。四年,就是一般院校的本科毕业。本科毕业,就是辅导员。辅导员的资历当个班长,有问题吗?”萧月英笑了,说:“没问题。你不如直接去当辅导员。”
  当辅导员至少要在四年之后,遥遥无期。第三学年一开学,他当上了系学生会主席。
  萧月英这回没祝贺,换之以调侃:“你还真是块当官的料。”
  “你不知道,我最讨厌学生会主席这种角色!”
  “为什么?”
  “学生会顾名思义是一个学生自治组织。你说我们的学生会是吗?学生会要听团委的,团委要听党委的。就跟中国的工会与西方的工会一样,叫一样的名,干不一样的事。”
  “你这思想够反动的。那你干吗还那么热衷?”
  “一方面是给逼的。人在江湖嘛。别摇头,你看武侠小说吗?看了就懂了。”
  “另一方面呢?”萧月英不愧是学计算机的,逻辑性强着呢。
  “另一方面是我想通了,与其让看不透这点的人做,还不如我自己来做。”
  “狡辩!”
  这时丁信强与萧月英的关系相当微妙了。如果说那层窗户纸没捅破,其实好像压根就没有什么窗户纸。如果说已经确定了恋爱关系,又没有任何实质性接触。用丁信强后来的话讲,叫一根手指都没碰过。
  而马红军与萧月英好友钟晓兰的关系,却是明明白白的“谈朋友”。
  萧月英和钟晓兰同班同寝室。两人上下铺,好得一个人似的。两人站在一起,第一眼的印象,多半是萧月英吃亏些。而时间一长,萧月英那双诚恳的眼睛,又格外令男生着迷。她俩形影不离,是一道非常独特的校园风景线。
马红军与钟晓兰是彻头彻尾的一见钟情,但钟晓兰嫌他个矮,与他若即若离,让马红军饱受折磨,而马红军终于觉悟开始疏远她时,钟晓兰又表现得依依不舍,做出令他感动的努力。这样反反复复,搞得他们之间的关系永远说不清道不明。有一次马红军无意间向丁信强抱怨:“什么个矮?还不是嫌我爸官小!大概是打小穷怕了,没见过她这么爱慕虚荣的。”后来丁信强随口向萧月英打听。萧月英不置可否,反而责备他,管人家女孩子出身干什么?你要是打算追她就不该在乎她的家世。丁信强说:“你错了,追钟晓兰的是马红军,不是我,这大家都知道。再说我并没有小看普通老百姓的意思,事实上我很羡慕那种简单而快乐的生活。”萧月英说:“简单是一定的,快乐倒也未必。我还羡慕搭草棚、数星星的生活呢,可惜做不到。”
  说这话的时候,丁信强和萧月英正猫在萧月英奶奶家萧月英的小屋里。丁信强就着话题开玩笑,说:“假如没有人帮你担水浇园,恐怕你也喜欢不了几天。”
  萧月英接口就说:“你不是说你在乡下呆过吗?你给我担水啊!”说完忽然就住了口,双颊绯红。丁信强看得心怦怦跳起来,《红楼梦》里渔翁渔婆的情节,大家都是知道的,他疑心她故意这么说来测试自己,而那霎时的脸红却是装不出的。他用眼神等到她抬起头来,迎着她迅速变得坚定的目光,却又忽然语塞。他结结巴巴地说:“总支刘书记昨天找我谈话,要我组织一次演讲比赛……”萧月英忽然无声地笑了,这无声的笑声打断了他的解释。
  走出萧家,天已黑透了,丁信强沿着昏暗的路灯向学校走去。他回想刚才那一幕,就像刚刚做过胸透,被萧月英看了个彻底。唉,他叹口气,自语道,又一个失恋故事,就让它埋到未名湖的湖底吧。北大的“一塔湖图”不知在多少才子笔下出现过,这还不包括才女们的校园日记。“一塔湖图”是北大人对校园景观高度概括的戏称,“一塔”指博雅塔,“湖”自然指未名湖,“图”则指图书馆。其中博雅塔和未名湖构成“湖光塔影”,燕园由此添得无穷灵气和传奇。旧校门、筒子楼、未名四老的文章,无不激动人心。海子的诗也开始广泛流传。丁信强吸一口夜间尘埃落定之后的新鲜空气,感到一丝薄薄的凉意。

3

  周末萧月英照例回家跟奶奶住,丁信强不上门了,生活更简单更安静了,正好可以多看看书。门铃忽然响了,不速之客是气鼓鼓的钟晓兰。钟晓兰迷上了跳交谊舞,逐渐成为小有名气的舞林高手。可是她特别想去的一些聚会,对她却并没有敞开大门。她知道自己还不具备进入那个圈子的通行证,于是常常撺掇萧月英一起去。许多时候萧月英自己懒得去,但为了让钟晓兰高兴,还是带她去应酬。
  这天她风一样闪进门,张口就说马红军下周末跟别人组织狂欢派对,居然不请她,问萧月英收到邀请没有。那时马红军已经毕业去中冶公司做了翻译,萧月英很久没见过他了,反倒是丁信强跟他还保持着联系。
萧月英说:“你整天跟马红军在一起,倒来问我?没邀请正好,哪个聚会不是乱哄哄的?”钟晓兰瞪圆眼睛说:“这次好神秘哦!听说聚会是在马红军的一个朋友家,那家的老爷子级别高得吓人!也不知道都有什么人参加,要不是一个姐妹无意中露了口风,我还一直蒙在鼓里呢。”萧月英懒懒地说:“聚来聚去,还不是老一套?要去你去,都没人请我,我才不去。”
  一个星期很快就过去了。周末的夕阳还没有落下,西边的天际烧成一片红。钟晓兰的心情被这晚霞逼得斑斓而妖艳,她打扮停当娉娉婷婷赶往聚会的地方。
  在城市的另一端,丁信强几乎在同一时刻敲开了马红军家的门。他给马红军送来一个翻译件。那是前几天马红军实在太忙,托他帮忙翻译的一份合同。
打了半截领带的马红军对丁信强说:“本来想跟你坐一坐,可今天不巧,晚上有个活动,我正要出门,真是不好意思。”
  “马哥你跟我还客气什么?”丁信强忙说,随即又感慨道:“你们这些人就是不一样,隔三岔五就有活动。这次搞什么啊?”
  “一个很前卫的朋友搞的聚会。他父亲也是外交部的,家里房子多,这次有一座小楼供他折腾。据说很刺激,但内容严格保密。那人名声很响,每次聚会都有新花样。”
  “有原版电影吗?我晚上没事,能带我去吗?”
  马红军沉吟了一下,丁信强最近帮他不少忙,既然开了口就不好拒绝,便说:“好吧,带你去开开眼界。不过丑话说头里,你这临时去的,人家要挡驾我可没办法。”
  丁信强跟他来到一座大院。马红军向持枪门卫报了他朋友的名字,门卫给里面打了电话,又让他们到传达室登记了姓名,才放他们进去。
  大院宽阔而幽静,穿过两条扫得干干净净的马路,前面是一座精巧的二层小白楼。马红军说,就是这里了。

4

  门拉开一条缝。一个瘦高的戴眼镜的白脸青年出现在门缝中,冲他点点头。马红军说我带了个朋友,可以吗?那人皱皱眉,没理会丁信强,把马红军拉进门说话去了。那人说什么丁信强听不清,但马红军天生个子小,大嗓门,尽管压低了,还能听见他在说:“小丁自己人,绝对可靠!”
  马红军出来以后,神情有些不自然。丁信强说:“马哥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不行我就回去了,没关系的。”马红军附在他耳边说:“这点面子他还是要给我的。不过今天客人杂,玩的也有些出格。你进去跟着我,不要乱讲话,有些事情你自己看着办吧。”马红军含糊其辞,说罢递给他一个面具:“戴上这个。记住,任何情况下都不要摘下来!”
  丁信强大不以为然,假面舞会虽是头一次参加,但那时在国内已经开始流行,值得这样神神秘秘吗?进了客厅,里面刚开始播放《查太莱夫人的情人》原版电影录像带。不少镜头相当刺激,丁信强血气方刚,受不了这个,立刻有了生理反应,这才发觉戴面具的好处。
  电影放完,有人端上来饮料。男士啤酒,女士可乐。丁信强拿起一杯可乐刚要喝,马红军劈手夺了去,换一杯啤酒递给他。他愕然道:“我不喝酒。”马红军压低嗓音说:“那就端着做做样子,可乐是指定给女孩子的,你别乱喝!”丁信强有点不痛快,不就一杯可乐吗?虽然可乐很稀罕,可也不至于这样啊。不过他是跟马哥来的,不高兴归不高兴,话还是要听的。
  一架双卡收录机惊天动地在楼道里响起来,播放出激昂的西班牙斗牛舞曲,大家开始在大厅和楼道里跳舞。一位身材姣好的女孩子连着换了几个舞伴,终于找到了合适的搭档。两人配合默契,跳得酣畅淋漓。丁信强当然认得出那面具下的男子是马红军,连那女子也越看越眼熟,但就是想不起来是谁。几支曲子过后,音乐舒缓下来,双双对对跳起了慢四。丁信强发觉自己的舞伴直往身上贴,有些慌乱,也有些魂不守舍,揽腰的手不由加了几分力量,心想八成是刚才的电影还在起作用。
  那边马红军早已认出舞伴是钟晓兰,抓紧她的手,一边旋转着一边把她带到边上,沉声问:“你怎么来了?”
  “你不让我来,我自有别的门路。”钟晓兰得意洋洋。
  “你知道今天是个什么样的聚会吗?”
  “当然知道!不知道我来干什么?”钟晓兰不服气地说。“难道只许你来,不许我来吗?”
  “我是为你好。你赶快离开!否则这辈子我都不会再理你!”马红军说。
  “你以为你是谁啊!管得了我!哎呀,你放手啊,你弄疼我了知道不知道?”
  一曲未终,钟晓兰抽手跑掉了。马红军一把扯住恰好转过来的丁信强,说:“我们走!”丁信强不解地问:“不是才开始吗?”“叫你走你就走嘛!”“马哥你怎么了?刚才你在和那女孩子吵架对吗?”马红军四下里张望,灯光暗暗的,已经见不到钟晓兰,也许她走掉了,也许又换了一张面具。跳舞的人越来越少了,女孩子们都被不同的面具领到不同的房间去了。
  丁信强听到马红军骂了一句粗话,感觉到他的声音在哆嗦。
  “这就走了?”丁信强恋恋不舍。
  “走!”马红军一把扯下面具,脸色铁青。

5

  星期天一大早,萧月英还在家里睡懒觉,钟晓兰风风火火闯进来。
  “我倒大霉了!”钟晓兰一关上房门,就呜呜哭起来。萧月英问:“怎么回事?昨晚没跳成舞?不至于伤心成这样吧?”钟晓兰没好气地说:“去了才倒霉!真后悔没听你的,赶着去吃亏!”“到底怎么回事?你慢慢说啊!”萧月英见她哭得伤心,不觉担心起来。给她倒了杯水。
  钟晓兰恐惧地盯着杯子,抓住萧月英的手,过了好一会儿才控制住情绪,开始叙述她昨晚的经历。
  功夫不负有心人,钟晓冉曲曲折折终于打听到了聚会地点。一进门,一个戴面具的人就塞给她一张面具。一个陌生的声音命令式地从面具后传出:“戴上面具!任何情况下都不要取下来。”
  一种神秘感立刻笼罩了她,她也立刻进入角色,三下五除二就把面具蒙在脸上。蒙上面具才发现来前两小时的精心打扮纯属浪费,本来她设计好要在马红军面前高调亮相,这下也全泡了汤。
  那部电影里,查泰莱夫人在守林人的小屋里幽会情人,两具白得耀眼的肉体放肆地律动着,看得她口干舌燥,脸直发烧。尽管如此,她仍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高干子弟们不就是这么玩嘛。她也正是冲着这些玩意儿来的。后来是跳舞,不对,先是休息喝饮料……钟晓兰盯着手中的杯子,忽然喊起来:天!肯定是那些可乐有问题,难怪跳着跳着就觉得自己轻飘飘的,以前从没有这样控制不住自己。后来就被舞伴带进了一个房间……
  “啊!”萧月英轻呼一声,“你没出事吧?这都是些什么人,这么胆大妄为?”
  “就是出事了啊!我当时迷迷糊糊,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再说刚看了电影,跳了贴面舞,心里想的都是那事。”钟晓兰的眼泪哗哗地涌上来。
  “那人是谁看清楚了?这是你的第一次吗?可别被谁拿走的都不知道啊!”
  “比这还糟!”钟晓兰干脆伏在萧月英肩上放声大哭起来。“我当时迷迷糊糊的,他们进进出出好几个人,都戴着面具,别说第一个是谁,连到底几个人碰过我我都记不清了!”
  “天哪!好惨啊!你准备怎么办?告他们?”
  “不知道啊!我现在最怕怀孕!”钟晓兰惊恐万状。她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的,自从她跟太子党们混在一起,学习成绩直线下降,辅导员找她谈过好几次话了。这回要让学校知道了,非开除她不可。
  “听说有事后补救的避孕药。你去药店问过吗?”萧月英也慌乱起来,好在思路还有条理。“不过你要告发他们,就得先去报案,公安局肯定要采集证据。”钟晓兰紧闭双眼,喃喃地说:“我不能告发他们,我都不知道这帮流氓是谁。就算查出来了,只要他们的靠山说句话,他们还不是逍遥法外?退一万步讲,就算真把他们绳之以法,我也逃脱不了开除学籍的处分。都怨我,什么虚荣心,什么上流社会,都他妈的见鬼去吧!”
  萧月英二话不说,抓起钟晓兰就冲出了门。萧奶奶在后面嘟囔:“这么大的丫头了,还风风火火的,不成体统。有丁信强那小子一半稳重我就不操心了。”
  钟晓兰被萧月英拉到公共汽车站牌下,不解地问:“干吗坐车,下个路口不就有一家药店吗?”
  “这种药能跟熟人买吗?”
  钟晓兰没有再作声,萧月英也没有。沉闷在公共汽车的颠簸中继续。下车后她们走进一家药店,钟晓兰不肯开口,萧月英只好上前向售货员打听。售货员听了她要的药,目光毫不留情地在她们年轻的脸上扫来扫去,一会停在萧月英脸上,一会又停在钟晓兰脸上。
  “什么时间漏的?”
  “……昨天晚上。”
  “噢,那还来得及,不过这药可不是百分之百保险。过几天您得上医院检查一下。”
  “谢谢您!”
  “不客气,下回小心点!年轻人啊!”
  回到萧家,萧月英把自己和钟晓兰关进小屋,给她倒水吃了药。然后出来喊道:“奶奶!给我两张澡票。我和晓兰去洗个澡。”
  “昨天不是才洗过吗?再说这会澡堂还没开门呢。你们都给我吃碗炸酱面再去!”
  “不了,我们先去排队。回来再吃。”
  太阳透过头顶的玻璃亮瓦直射下来。萧月英和钟晓兰一人端着一只脸盆站在澡堂门厅里等着开门。今天不比往常,她们之间忽然无话可讲,四只眼睛只顾盯着脸盆里放着的毛巾、=药皂和拖鞋。日影又移了一寸,两人不约而同朝头顶望去,还是没有说话。这样又过了大约十几分钟,澡堂的门开了。
  偌大的澡堂,只有她们两个人。脱衣服的时候,钟晓兰犹豫了,她站在那里说:“我不想洗了。”“干吗?来都来了。”萧月英不和她啰嗦,脱掉自己的衣服径自走出更衣间。钟晓兰迟疑着,最终还是把衣服脱了下来。出了更衣间,发现萧月英站在门口等着,两人相视一笑。
  她们拧开淋浴龙头,水管突突震动着,猛地吼叫起来,她俩猝不及防,吓了一跳。
  “你别老盯着我。”钟晓兰被萧月英看得心里发毛。说罢跨进水柱,紧闭双眼,让水从头顶的蓬头直冲下来。萧月英赶紧别转了头。钟晓兰洗了一会,抬头时又碰上了萧月英那倏忽而逝的探究目光,她恼羞成怒瞪了她一眼。萧月英忙道歉:“忍不住嘛。”
  “你到底在看什么?”
  “我也说不清……大概想看看今天的你和昨天的你有什么不同?”
  “昨天我是水做的,今天变泥做的了。”热水自钟晓兰脸上哗哗流过。
  洗完澡回到家,钟晓兰的情绪基本稳定下来,这才又跟萧月英说了一会话。她回忆说,那几个人里肯定没有马红军,也没有丁信强。萧月英瞪圆了眼睛问:“什么?丁信强也去了?”
  “是啊!我看着像。不过只有马红军跟我跳过舞。”
  萧月英忽然非常后怕。昨天要跟钟晓兰一起去了,会是什么后果呢?

6

  当晚萧月英和钟晓兰一同回到宿舍,两人都睡不着。宿舍里还有其他同学,所以什么都不能说,只好各自想各自的心事。
  萧月英跟自己生气,心说又不是自己出事,怎么就静不下心来呢?可是,肆无忌惮的犯罪,女孩到女人的突变,钟晓兰淋浴下的身体,丁信强的出场,纷纷扰扰,在她眼前晃来晃去,把她的脑袋塞得满满的。而下铺钟晓兰的眼泪又止不住了,她越想越不能放过马红军和他的狐朋狗党。她开始后悔把这件事告诉了萧月英,这种事到底还是烂在肚子里好。
  第二天晚饭后,钟晓兰避开萧月英,独自去找马红军。马红军像不认识她似的问:“你来干什么?我跟你已经没关系了。”钟晓兰想不到他居然如此无情无义,愤怒地叫道:“我起诉你们!”马红军听了冷冷地说:“你起诉谁呀?当时在场的人都有不在现场的证明。”钟晓兰气愤地说:“讲话要凭良心,我明明看到你和丁信强在场--别以为戴了面具就不是自己了。”“玩就要玩得起。那次聚会,大家事先都知道要玩什么花样,你怎么现在才后悔?”
  钟晓兰气急败坏地说:“我事先哪里知道?我是那样的人吗?你们设了圈套,在我完全不清醒的情况下欺负了我!”
  “你等等,我可没欺负你!我谁也没欺负。丁信强可以作证,我俩提前离开了。”马红军打断她。“我当时就让你赶快离开,你忘了你是怎么跟我发脾气的?”
  钟晓兰忍不住放声大哭。
  马红军皱着眉头考虑了好半天,说:“其实大家无非是标新立异,想玩得潇洒一点。要是你去告发,正主儿都有大保护伞罩着,最多也不过找个替罪羊。假如按父母官职大小排列,这次的替罪羊一准是我。啊!不对!应该是丁信强!”说着他呵呵笑起来,“那小子惨了,虽说我们跳完舞是一起离开的,连一个女孩子都没碰,可传达室登记有他的名字,他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钟晓兰气得脸色青中发紫,双眼冒出怒火,火舌直扑马红军。她一字一句地说:“你们真卑鄙!”
  “你看,这个世界就是这么不公平。大家好歹都是朋友,能不撕破脸就别撕破脸。这样吧,我去想想办法,让哥几个适当补偿一下你的损失。怎么说这件事你自己也有责任,闹大了对谁都不好,你说是吧?”马红军连哄带吓安抚钟晓兰。她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平时自己就总听他的,这时突逢大变更没了主心骨。马红军最具诱惑力的允诺是毕业分配时为她联系理想的接收单位。钟晓兰心想自己跟这些公子哥周旋,说到底还不就是为了毕业后的去向吗?假如这件事换来这样一个承诺,代价虽然大点,但自己除了忍气吞声又能做什么呢?
  钟晓兰失魂落魄回到宿舍,憋了一天,最终还是忍不住去找萧月英讨主意。萧月英听了她找马红军的情形,也感到对那帮人真是狗咬刺猬,无从下口。她除了安慰钟晓兰,让她想开些,也就只能祈求诸神保佑她不要怀孕了。
  事情变得越来越糟,先是钟晓兰,现在又扯上丁信强,萧月英眼下总共也就这两个好朋友,居然被同一场邪恶的聚会一网打尽了。她这才发现自己这几天的烦恼大半是为了丁信强,她从一开始就有种不祥的预感。虽然她已经拒丁信强于千里之外,但到了这种紧要关头她究竟还是放不下他。见到她,丁信强有些意外,自上次分手,他俩就再没单独约会过。萧月英首先扮法官,让他老实交代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
  “星期六你上哪里经风雨见世面去了?”
  “没有啊,帮马红军翻译资料呢。”
  “晚上呢?”
  “晚上……马红军带我去参加了一个假面舞会。”
  “好玩吗?”
  “马马虎虎。”丁信强无所谓地说。“看了场原版电影,跳了没几支舞,马红军就带我离开了。”
  听到丁信强的叙述与钟晓兰的情报大致相符,萧月英决定不再难为他。她换了关切的口吻说:“你可要小心点。那个聚会有问题,可能要出事。有人能证明你是提前离开的吗?”
  “有啊。马红军。”
  “除了他呢?”
  “……没有了。”
  “这很重要。你再想想。”
  “不用想,确实没有。”丁信强摇摇头。“到底出了什么事?你看上去很紧张啊。”
  “那天的饮料下过药。所有的女孩子都被欺负了。”
  “啊?怪不得那么神秘!对了,马红军夺走了我手里的可乐,说那是专为女孩子准备的。这么说药是下在可乐中了。”
  “这就是了。”萧月英点点头。“马红军知道内情吗?”
  “刚开始肯定不知道,否则他不会带我去的。”丁信强顿了顿说。“后来他曾经跟主人单独谈话,大概就知道了。现在看来,他当时话里有话,只是我没往心里去。”
  萧月英沉吟片刻,拿不准要不要提醒他提防马红军。丁信强和马红军是朋友,她自己和马红军也是朋友。她忽然想,自己这么急急忙忙约丁信强,没准钟晓兰会恨死她呢。这事钟晓兰可不想让天下的人都知道。可只要那天的事曝光,丁信强没准儿就成了替罪羊。她明知内情却不告诉他,岂不成了帮凶?如果不曝光,冒冒失失帮他把马红军分析一通,既有可能破坏他与马红军的关系,也有可能让丁信强对自己留下坏印象。萧月英心烦意乱,我到底该帮谁啊?四个人本是好朋友,可别让这事给搅了。
  萧月英突然跳起来问:“传达室有你离开的记录吗?”
  丁信强摇摇头,说:“出去不登记。”
  “至少那天的门卫看到你提前出去了。”
  一丝希望浮上丁信强的面容,不过立刻就消失了。“门卫是他们自己人,不会作这个证的。”
  两个人鼓鼓捣捣,左商量右合计,分析来分析去,最后还是只能寄希望于不要出事。说到最后,丁信强奇怪萧月英怎么会知道这么多内幕,期期艾艾地问:“莫非那天你也去了?”话一出口,神情就不自然起来。萧月英不禁又好气又好笑,盯着丁信强没好气地一通好训:“你支支吾吾想说什么?窦娥冤,我比窦娥还冤!好心给你通风报信,还被你歪派。告诉你,我可不是出卖朋友的人。要不是怕你出事,这事我到死也不会说出来……”说到这里,萧月英眼圈一红,“再说我以为你早看出来了。谁知你真是根木头!你没认出人家,人家可早把你和马红军认出来了。”
  “你的朋友?”丁信强恍然大悟,“是钟晓兰吧?我就觉得好眼熟嘛!她到底怎么了?”萧月英沉默着,一言不发。丁信强看了看,接着说:“你知道,我跟钟晓兰不熟,也就跟你在一起的时候见过两面。面具一戴,谁认识谁啊。不过你这么一说,我就可以肯定,那天跟马红军吵架的准是她。”
  萧月英只好承认,说:“是啊,她事先知道马红军要去,你又一直尾随在马红军身边,当然好认些。其实告诉你还有一层意思,钟晓兰可能会有麻烦,我们可要帮帮她。”“没问题,只要我能做到的。”

7

  晚饭前滴滴嗒嗒下了点小雨,钟晓兰的心情随着湿润清新的空气好起来。她把书本抱在胸前,去教室上晚自习。打开课本没看几页,一股酸水忽地从胃里窜上来。她急忙捂住嘴,又把书举起来挡着。她的惊骇抑制了干呕。这几天她一直在担心这个,本该准时的例假迟迟不见踪影,妊娠反应反倒不请自来。钟晓兰悄悄擦去刚才一阵兵荒马乱折腾出来的眼泪,低着头急步走出校门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马红军家。
  “你能肯定吗?”马红军听了她的话,心头一凛,沉声问道。钟晓兰说:“这事能开玩笑吗?”“你来找我干吗?又不是我干的。”钟晓兰从头到脚凉透了,她没想到曾经拼命追求自己的马红军居然说了这么一句无情无义的话。她原本因羞辱而躲闪的目光从垂头紧盯着的桌面上慢慢升起,爬上马红军的套头衫,爬上他的脸,锥子一般刺入他的双瞳。马红军面无表情,眼睛却不停地眨着,终于经不住她的逼视,别转了头。钟晓兰看穿了他的不安,说:“我在舞会上只认出一个人,那个人就是你。你跑不了!”
  “笑话,我跑什么?奇怪了。既不是我请你参加舞会,又不是我与你……发生关系。你来找我干吗?”马红军反复否认着,看得出他对眼前这个女人烦透了。
  “可我是听说你办舞会,才想方设法找去的。”钟晓兰的泪珠禁不住滚下来。“现在出了这种事,你让我怎么办?”
  马红军心想这骗谁啊?以前追她那么辛苦,她总是不给个准话。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事,就把责任轻轻巧巧往他这里一推。马红军心里堵,一时说不出话来,点上一支烟,避开她的视线,半天才问:“你自己怎么打算的?”“你说呢?还能告他们吗?”“过了这么长时间,怎么告?还有,你到底准备告谁啊?”“那我该怎么办?我得赶快把肚子里的孩子拿掉!”
  马红军皱起眉头,知道这才是她来的目的。他吐出一个圆圆的烟圈,看着烟圈慢慢变大,心想生命中总有重要的那么几步,一丝一毫都错不得。钟晓兰错不得,他马红军也错不得。他望着她,欲言又止。
  “凭你曾经是我的朋友。”钟晓兰已经平静下来,在那烟圈散尽之前,她把马红军想说而没说出口的潜台词回答了。
  马红军苦笑了一下。朋友?曾经?窗外已然黑沉沉的,没有星光。他摁灭香烟,起身把窗帘拉上。“这样吧,我去找朋友想想办法,无论如何帮你过这一关。不过这件事过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各不相干。好吗?”
  “没问题。难道我还配和你继续交往吗?”钟晓兰飞快地说。“找你也实在是走投无路。你帮我迈过这个坎,我把你当活菩萨,感激一辈子!”
  手术那天,马红军把钟晓兰带到一家职工医院,他的一个中学同学在放射科,已经跟妇产科大夫打过招呼,十点钟做手术。
  妇产科大夫没说什么废话,直接把钟晓兰安置在妇科专用床上。叉开双腿大开放的特殊姿势让钟晓兰倍感屈辱,还没等她从这种屈辱中解脱出来,钻心的刺痛已骤然抵达身体深处。她咬紧牙关,不出一声,汗水瞬间浸湿了头发、浸湿了衣服,如一支饱蘸墨汁的笔落在宣纸上的晕染。
  门外的马红军焦躁地等着,又不敢离开处置室去楼下吸烟。这件事对他来讲,好像飞来横祸,无缘无故就把他缠在其中。不过想想在里面受罪的钟晓兰,他不由叹了一口气,那才是真正的受害者。虽然心里恨她自轻自贱,但骨子里对她的迷恋竟是不能减少。正在胡思乱想着,忽见护士冲了出来,风风火火带回来几个医生。他上前想问什么,被护士挡出来。他赶紧去放射科把正在看X光片的同学找来,才知道钟晓兰手术大出血,又是抢救又是输血,总算稳定了下来。
  “这女孩子怪坚强的。”同学拍拍他肩膀。“不像话,把人家害成这样。”
  “跟你说过,不是我--”
  “好了,好了。跟你开玩笑的。越是痛苦的时候,就越要有点幽默感。”
  “刘大夫!你来一下!”一个护士把他同学叫走了。
  过了一会,刘大夫回来了。他神色紧张,把马红军拉到自己的办公室,说:“出问题了。”“怎么了?她有危险?”“危险倒是过去了,不过这么一抢救,惊动了不少人。刚好撞到今天院领导检查工作,发现她还是学生,就直接通知校方了。”
  “啊?这不是明摆着要害死她吗?”马红军跳起来,“你们医院也太缺德了!”
  “没办法,这都是上面明文规定的。不光她倒霉 ,我们也吃不了兜着走呢。”
  “对不起啊,连累到你。”马红军觉得真窝囊。他想起了同学刚说过的话,试了试,一点幽默感都找不到。刘大夫的苦瓜脸上也没有。

8

  钟晓兰的尸体是从护城河里捞上来的。没有遗书,也没有被攻击的痕迹,警方很快确认为自杀。后来,有两个人收到了钟晓兰最后一刻寄出的信。一个是马红军,另一个是萧月英。
  给马红军的信上写着:

  我已经了解到医院通知学校的原委。这不怪你,只怪当时发生了偶然事件,这个世界被偶然事件杀死的人太多了,我只不过是他们中间的一个。
  对受我连累的那几位医生我很抱歉,这事恐怕还会影响到你,我更加抱歉。早知我要走这条路,何必费事让自己多遭一次罪?还株连你们。如果有来世,我会补偿的。

                           钟晓兰绝笔

  给萧月英的信上写着:

  好好爱你的丁信强吧,他是个纯情的好男人。别总想着你是北京的,他是外省来的。乡下人厚道,何况他也不能算乡下人。
  我谁都不怨,要怨只能怨自己。没想到我这么早就要离开人世了。总是看到别人比自己过得好,这下好了,不再有这种烦恼了。
  我对不起父母的养育之恩,好在我还有个妹妹。我跟你说过的,她叫钟晓冉。如果她争气,能考到北京的话,麻烦你们方便的时候替我照顾一下。谢谢了!

                             晓兰绝笔

  送别钟晓兰那天,丁信强对悲伤的萧月英说了一句话:真正的好朋友就是关键时刻还在场的人。萧月英默默听着,没有搭腔。这么说来,站在一旁的马红军仍然是晓兰的好朋友。我们都是好朋友。她又想起马红军刚才的喃喃自语:C'est la vie! 她问你反反复复说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眼皮都没抬,回答说:“这就是生活!”
  这场悲剧为萧月英和丁信强彼此播下了信任的种子。钟晓兰的绝笔信竟成了他们定情的缘由。大学毕业时,萧爷爷出面为丁信强张罗分配指标就显得顺理成章。

9

  北方的夏天是炎热的、无遮拦的、毫无心计的。毕业之后,上班之前,萧月英跟丁信强在这炎热中回了一趟老家。这是她第一次出远门,她就这样把自己托付给了丁信强,这个一米八零的英俊男人。她来到丁信强从小长大的爷爷家。院子里种着西红柿和黄瓜,靠墙是一架漂亮的葡萄藤。她跟着丁信强规规矩矩踏进书房,传奇中一瘸一拐的丁爷爷正陷在藤椅里假寐。他的头垂在胸前,软塌塌的,蒲扇像落日一样掉在地上。萧月英第一眼就看到了老人生命的暮色,传说中的英雄豪气荡然无存。她失望的神情被老人倏然张开的双眼捕捉了。他的醒,全然不需要过程,战火在他年轻时燃去了揉眼睛伸懒腰的环节。他永远是警醒的。萧月英的思维在接住丁礼全目光这一瞬间倏地凝固了,老人炯炯有神的目光就此深深植入脑海,她同时弄懂了丁信强为什么会有那种坚毅的目光。在它的引领下,她开始真正走入这个家庭。
  孔家是人类香火传承的典范,祖祖辈辈严格遵循着先人制定的班辈表。其实,孔家最初也不过是以十个字排辈:希言公彦承,弘闻贞尚枣。后来乾隆皇帝凑热闹,加赐二十字:兴毓传继广,照宪庆繁祥,令德维垂佑,钦绍念显扬。就是说,全国人民学习的孔繁森应该是打乒乓球那个小分头孔令辉的爷爷辈。可是孔家的人实在太多,这三十个字的辈序仍然不敷使用。于是民国九年北洋政府又根据当时衍圣公孔令贻申批补加了二十字:建道敦安定,懋修辟益常,裕文唤景瑞,永锡世绪昌。这下估计够孔家后人用几个世纪了。相较之下,丁家就单薄了许多,但丁家祖上同样雄心勃勃,决定繁衍无数后代,排出了“仁义礼智信”五代的班辈顺序。这在丁家子孙看来,简直跟孔夫子家一样英明。丁家的“信”字辈正好截止于丁信强这代,至于再往后的排行字序,家谱里没有交代。当年“仁”字辈的丁仁杰老爷子只往下排了五代,他在遗言中感叹道:“孟子曰:‘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小人之泽,五世而斩。’泽,犹言流风余韵也。父子相继为一世,三十年亦为一世。斩,绝也。大约君子小人均不可肆意延其风韵。五世之后,世事若何,有无君讳,皆未可知。儿孙自有儿孙福,由他们自行决定吧。”
  丁礼全是丁仁杰的长子长孙,一个满腹经伦的胖老头儿。萧月英与老爷子第一眼对视而产生的敬畏很快就被他的一团和气所消解,似乎也不能算消解,而是敬畏与喜爱并存。她发现他比丁信强的父亲丁智森有趣得多。丁智森安分守己,一直在大学里教书。兢兢业业勤勤恳恳一辈子,倒也诸事顺遂,全省几个大的电厂和变电站,到处都有他的足迹和他的学生。丁智森一生中最风光的事情发生在他二十四岁那年。妻子刚怀上第二胎,他就被组织上选拔前往苏联留学,双喜临门。次年春天,丁智森在莫斯科的白桦树下拆开了丁信强出生的报喜家书。一女一儿,事业有成,人生前景一片光明,全家大喜过望。作为丁礼全的独子,丁智森肩负着传承丁家长房长门这一支主脉的重任,他不记得手中的家信何时轻飘飘地滑落地面,就像林间飞鸟落下的一根羽毛。他摘下眼镜,将厚厚的镜片擦了又擦,弯腰拾起地上的家信,哼着《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给妻子回了一封信。在信中,他轻描淡写地写道,丁家“大门”的香火终于没有在他这一代断掉。
  丁家的一切犹如一本古旧发黄的线装书,刚刚获得计算机学士学位的萧月英带着浓烈的好奇一页一页翻阅着,以自己独特的方式破译着生命的密码。她不知道,放下这本厚重而又极具内涵的书的同时,她已不再是她,她的人生已经随之改变。丁爷爷喜孜孜地拍着丁信强的肩膀说,你小兔崽子有福了!老爷子表现出从未有过的心满意足,甚至发出人生到此的感慨,仿佛他自己抵达了什么辉煌的彼岸。萧月英在丁家的几天里,时不时感知到丁爷爷关切的目光,这慈祥的目光沉甸甸的,带着欣慰也带着期盼。老人从院子里摘来鲜嫩的西红柿,在水龙头下哗哗冲好递给萧月英,说:“吃吧,一点化肥都没有。”临走,老人摘下一篮瓜果,让她带给爷爷奶奶,说是老战友了,多年未见,人不到心到。分别之际,老人眯缝着的一双老眼久久凝视着萧月英,萧月英懂了,她用她沉静的眸子接了过来,同时发出会心一笑,带着悟和透彻。老人满脸的沧桑长吁了一口气似的向四周漾了开去。一旁的丁信强看看萧月英又看看爷爷,傻傻地像一个局外人。
  婚后萧月英便开始收集和研究生男孩的资料。这还是改革开放之初,不像后来满街的宫廷秘方。这时的人相当淳朴,被她请教的姐妹们往往会被她的问题吓一跳,什么?生男生女自己选?什么时代了,男女都一样,想不到你居然这么封建!
  一个偶然的机会,萧月英在朋友家见到一本英文生活期刊,是朋友的父亲去美国考察时顺手从卫生间捡来的。萧月英尚未读过地道的英文报刊,一下就被吸引住了,当下撇开朋友,只顾捧着杂志看。朋友一把夺下,说什么破玩意儿,值得你这样!一会拿家去好了。
  晚上躺在床上萧月英把《新英汉词典》拿到枕边又翻开了那本杂志。翻着翻着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她用肩膀碰碰丁信强:“你来看!这里有一篇玛丽医生答问,教人怎么生男生女呢。”丁信强一听书里竟有这等事,自然也很好奇,赶紧凑了过去。“好多单词字典上都没有。”他一边帮她查字典一边苦着脸抱怨。“医学词汇嘛,好多都是拉丁文,当然查不到,就跟医生们写处方似的。”小两口鼓捣了大半夜,好歹把这篇文章的意思看了个八九不离十。
  那时正赶上他们计划要孩子,这文章无异于雪中送炭,瞌睡给了个枕头。两人又是调节酸碱度又是天天早晨起来量体温,足足折腾了三个月,不但没有怀上男孩,甚至干脆就没有受孕。萧月英日复一日一丝不苟的反复演练让丁信强记起一部法国旧电影,那里面有一个老头腋下整天夹着一只温度计,时不时取出来对着太阳眯起眼睛看一下。
  他们的试验依然没有结果。萧月英毫不气馁,反而欣慰于没怀上。她说这就对了,玛丽博士说精子中主管生男孩的Y染色体比主管生女孩的X染色体跑得快,存活时间短,所以要在排卵的那一瞬间做爱,以便让Y精子抢先到达。丁信强对此抱有越来越深的怀疑,他说:“照这个所谓的‘一瞬间’理论,生男孩要比生女孩困难得多,而地球上男女比例基本持平。可见这理论站不住脚。”而萧月英完全着了魔,她制订的时间表严格支配着家里的各种生活,这里面当然也包括夫妻生活。每个月都会有那么几天,不管自己多忙多累,也不管丁信强多忙多累,一定要来上那么一次,其余的日子她则将丁信强赶得远远的。丁信强年轻力壮精力旺盛,百分之八十以上的需求得不到满足,无需求时偏又被拉壮丁,叫苦不迭。他感到无比滑稽,觉得自己像匹种马,无条件地为“受孕几率”服务。他终于忍不住,对萧月英瞪眼,说人和动物是不一样的,人没有固定的发情期,想了就是想了。人也不是实验室的小白鼠,去他妈的玛丽医生吧!
  这是一个阳光充足的下午,他用近乎强暴的方式,彻底摧毁了他们精确的亲热时间表。阳光洒在床上的光斑和着他们身体发出的气味营造出一种奇异的氛围,贤淑文静的萧月英像花朵一样舒展开放,发出母豹般的低吼,以致于后来丁信强亲热时总喜欢叫她“我可爱的小豹子噢!”
  他们像陀螺一样停不下来,直到精疲力尽,像剪纸一样铺在床上。
  萧月英怀孕了,丁家和萧家集体陷入喜悦与期待。

10

  孔家的班辈字够不够使,用不着萧月英操心。她操心的是丁家的辈分排行,丁仁杰当年排到“信”字就没了下文。她这一怀孕,丁家便有了紧迫感,很久以前丁礼全提出的“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又被拿出来重新讨论。经历过十年动乱,大家都不喜欢那个“忠”字,那个年代出生的孩子纷纷涌向派出所要求更改自己的名字,据说高峰时期,全国各地的派出所每天要改掉数以千计的“文革”和数以万计的“卫东”。八十年代的新生儿没有反把这类名字捡起来的道理。丁礼全最后拍板说,不如直接从“诗书继世长”排起吧,老祖宗当年定了五辈,我们也定五辈。再说孩子还不知是男是女,论理女孩是不参与排行的,不过时代不同了,男女都一样,而且更重要的是目前只能响应号召生一胎,是男是女都是丁家的后代,这个“诗”字孙男孙女都能用。丁奶奶直冲他瞪眼,说他乌鸦嘴。果不其然,萧月英应声生了一个女儿。性情开朗的丁礼全从此变得不爱说话。
  于是,丁家自丁仁杰已降第六代长女获名丁诗娟。要从家谱往前推算,她该是丁家第二十九世传人。
  全家人都摆出笑脸来说,女孩好!女孩是妈妈的小棉袄!
  萧月英陪出的笑脸之下却掩盖着一颗被这宽容刺伤的心。当时工作太忙,娟娟三岁以前基本上是跟爷爷奶奶在外地过的。要上幼儿园了,丁信强无论如何要把孩子接回北京,说他不想让娟娟上学时带外地口音被同学歧视。
  奶奶说:“什么外地口音,娟娟一直说普通话!”
  丁信强说:“普通话不等于北京话。”
  奶奶曾经想托人给娟娟开个残疾证明,留在自己身边,好让萧月英再生一个儿子。这种举动甚至得到了爷爷丁礼全的默许,还好丁信强他们接的早,娟娟的残疾证明没来得及开出来就回了北京。萧月英搂着娟娟说:“好好的孩子开什么证明!妈倒是被他们丁家搞得精神残疾了。”
  一放学就趴在折叠饭桌上写作业的娟娟,羊角辫晃着晃着就把丁信强晃入了自己的童年。初春的家属大院,青草依依,绿意融融。孩子们满院子乱跑,楼与楼之间经常发生半真半假的“开仗”,搞不好谁的脑袋就被土坷垃开了瓢。小树林中的一片空地,是男孩子摔跤和打架的地方,壮实的身子,碌碡一般将一片片绿草压倒,草与草手牵手,在孩子们的身影远离时,又悄悄站起。而青砖灰石的路牙边那些独立生长的小草,被踩压之后就再也翻不了身。那时不搞计划生育,各家都有不少孩子,兄弟姐妹七个八个的都有。兄弟多的,不免盛气凌人欺负别的孩子。独苗,被推搡在地的丁信强,突然想起大人们常挂在嘴边的这两个字。他打不过兄弟结帮的孩子,总是吃亏。姐姐一直都说他是被宠坏的孩子,他则一直都说姐姐在嫉妒。虽然姐姐处处跟他作对,但每当他在外面受了欺负,姐姐总会飞奔过去为他出头。而那些男孩子更加得意,撂下一句“好男不和女斗”,便一哄而散了。他对姐姐大吼:“你别管我的事!我就是我,我才不要继承什么丁家的香火。”他对香火延续表现出来的严重不屑,令他父亲十分生气,拍桌子骂他“逆子”!他不还嘴,却开始报复那些欺负他的孩子。他找到一个简单的方法,像狼一样等待落单的猎物。不管兄弟几个打了他,他一定找最弱的那一个狠揍一顿。即使打不过人家,也会拼了命去打。在他打破第三个敌手的脑袋以后,就没人再惹他了。这么做当然是有代价的,除了敌手的拳脚,他还额外挨了父亲的几顿暴打。
  萧月英曾经怜悯地说,他拥有的是一个扭曲的童年。或许整个丁家都是扭曲的。萧月英不可思议地被他家的传奇故事吸引了。丁仁杰到底有几房太太?有几支血脉?都传下来了吗?他们都在哪里啊?连年战乱、颠沛流离让这一切都化作迷团。十年动乱,家谱被红卫兵小将抄家烧毁,失去了最后的线索。萧月英极想把这一切厘清,她的内心深处时常不可名状地涌动,澎澎湃湃,浩浩荡荡,仿佛猛犸成群结队从远古走来。丁信强对她异乎寻常的热情无法理解,他说我们家既不是皇亲国戚,又不是军阀响马,不会有金银财宝埋在地下等着挖掘。在中国这块土地上,从土改到文革,每一寸畸角旮旯都被反反复复掘地三尺过了。
  萧月英皱起眉头说:“你怎么这么粗俗啊?这叫文化。你家的香火不仅仅是你家的,是一种奇特的生命现象和文化延续,那叫薪火传承。”
  丁信强笑了,说:“你不该学计算机,你该跟我一样学历史。”
  萧月英说:“你少来,我不跟你贫,我一定要给丁家生一个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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