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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天地」杀人游戏
笑言 7504字 2011-11-03 07:35:25
  有人拨旺了篝火,又添了些劈柴,火光霎时映红了一圈十几张男男女女的脸。沈茹坐在他们中间,手心里紧紧攥着一张纸条,不知所措。
  她是被鲁宁拉来露营的,而鲁宁是两周前在一个朋友的婚礼上认识的。同时认识的还有姚海平。他俩穿着黑色西服,打着领带,那天几乎所有的男人都是这个打扮。沈茹很久没有出席这种正式场合了,好像从来就没有过。男人们套在质地优良的西装里个个显得很帅。鲁宁是新娘请来的摄影师,一来就盯上她,不停地给她拍照。她一边躲闪,一边让他尽职尽责去拍新娘。鲁宁举举手中沉甸甸的尼康数码单反照相机说,我拍嘉宾一样在尽职尽责。她没声地笑了,说,嘉宾多着呢。鲁宁没理会这话,掏出通讯录说,给我你的电子邮件,我好把照片发给你。她迟疑了一下,告诉了他。
  鲁宁写完并不抬头,笔在纸上等着,问,手机?
  我……手机停用了。你发电子邮件就行。
  那天姚海平也盯她,他虽然没有数码单反照相机,但他有报纸。姚海平是一家报社广告部的负责人,他掏出一个牛皮笔记本,对沈茹说,给我你的地址邮编,我好给你寄报纸。沈茹疑惑地说,我不订报啊。姚海平说,免费的,不收你钱。我们的报纸是渥太华发行量最大的中文报,很抢手。是吗?当然是。姚海平顺手就递给她一份。你看新闻版,数以万计中国制造的玩具被召回。你再看本地人物版,白洁亮医师积二十年经验,开设有能力植牙的中国牙医诊所。你再看看娱乐版,墨西哥妈妈在浴池溺死亲生女儿……
  什么?居然有这么残忍的母亲?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嘛。兔子急了还咬手呢。
  沈茹想想自己平时也从超市拿免费中文报,就把地址邮编写给他。
  手机呢?
  手机停用了,有事你发电子邮件好了。
  那你倒是告诉我啊。
  沈茹有点恍惚,心想怎么这两个男人索取联系方式的手法如出一辙,莫非现如今连追女孩子也已经程式化了?鲁宁看上去三十多岁,姚海平四十出头,两人一前一后,轮番要走了她的电子邮件。他俩不仅穿着相似的西服,甚至连说话声音都差不多,怪不得沈茹产生了鲁宁又来一次的错觉。这错觉在随后的电话中几乎让她犯下错误。她最怕犯错误,尤其是那些不可挽回的错误。可是又有什么错误是可以挽回的呢?就连日子也是不可逆的,过去了就是过去了,连现在都抓不住,能指望的只有未来。
  天黑了!请大家低头、闭上眼睛!
  法官的声音把她从胡思乱想中拉回现实。她第一次玩这个杀人游戏,偏偏就抽到了杀手,都说新人手气壮,看来还真有些道理。来时鲁宁一边开车一边大讲特讲这游戏的刺激,说以前总是做平民,如果这次抽到杀手就幸运了。沈茹问,为什么?鲁宁说人人心理都压抑,所以个个都想做杀手,因为人人都需要发泄。问题是沈茹并不想做什么杀手,打打杀杀的事,她一向避犹不及。可世上的事往往就是这样,你怕什么,偏偏就来什么。她赶紧把那纸条揣进兜里,仿佛它烫手。即便这样,心还怦怦直跳。她不觉暗自一笑,这样的杀手可不合格。
  杀手请抬头!法官宣布下一个程序。
  沈茹懵懂着,完全没有听到法官在说什么,她不知怎么就把眼下的抽签与去寺院求签混为一谈,正琢磨抽到杀手签代表什么意思呢。寺院的签都编了号,并且总有几句高深莫测的诗句。出国那年去了一趟五台山,求得一个中签。签语是:昔日行船失了针,今朝依旧海中寻,若然寻得原针在,也费功夫也费心。这不就是说不要留恋过去,要向前看吗?然而高僧解签的结果却让她更加糊涂。老和尚半闭双目,操着山西口音说:福是寿基,寿是福种,说得分明,切宜守谨!沈茹记性好,一念之间,便把诗句和解释全都记在心里。多年之后,遇到一位研究易学的朋友,那人说这一卦为海中寻针之象,凡事费心劳力。求财有,交易成,但婚姻不合,六甲阻,行人滞,寻人难,凶光现,家宅欠安……
  杀手请抬头!法官已经喊了三次,自语道,奇怪,难道两张杀手签都没人抽到吗?
  沈茹猛然意识到法官叫的是自己。
  杀手再不抬头就只好重新抓阄了啊!法官已经在向拍卖行的主槌学习,开始数数:杀手请抬头,一次!杀手请抬头,两次!杀手……哦……杀手终于抬头了,感谢上帝!
  一帮人弯腰低头直抱怨,说累死了,腰都酸了。只听一个人说,这都什么杀手啊!脑筋太慢了吧,赶上过河的小猪了。另一个人说,少说两句吧,当心先拿你开刀!
  安静!亲爱的乡亲们,请安静!法官行使职权,宣布现在由两位杀手商议,指定受害者。
  沈茹刚才一抬头就傻了。另一位抬起头的正是鲁宁,难道鲁宁也和自己一样在走神而差点误了抬头?一个特不想做杀手的和一个特想做杀手的,被概率随机安排为一对鸳鸯杀手。当然这也可以理解为命运的安排,鲁宁肯定是这么想的,一脸得意。听到法官要他们开杀,沈茹非常慌乱,而对面的鲁宁似乎也没主意,双眼茫然等待她的决定。沈茹随便把脑袋一歪,眼神指向右手边的一位女士。鲁宁马上跟着点点头。
  法官早等得不耐烦,说:天亮了,大家请抬头!
  稀里哗啦一片伸腰捶腿跺脚之声。众人抬起了头。
  天,当然还没真亮,天亮只是游戏中的一个程序,它意味着轮到平民公决了。篝火反而暗了些,但习惯了刚才黑暗的人们,这时一个个眼睛瞪得贼大,彼此端详着,希望由对方的表情判断是不是杀手。
  法官指指沈茹身边的女士说,你,不好意思,不幸被杀手选中!请留遗言。
  那位女士听得呆了一呆,反指胸口说,我?为什么是我?她想了想又说,这第一轮没有任何信息,没法判断。不过我觉得凶手就在我身边,我好像听到杀手抬头时衣服的摩擦声。而且,我感觉到一股杀气!
  呵呵,你真行,居然还感觉到了杀气,说得跟真的似的。众人都乐了。不过他们的目光却刷地集中到沈茹脸上。那女士对面的人摇摇头说,刚才杀手半天不抬头,你听到的未必就是抬头时的声音,我觉得这不能作为评判依据。另一位发言者说,杀手应该是新手,半天都不抬头,抬头以后半天都不杀人,可见手生得很。鲁宁抢过去说,那也不见得,要是老手故意装的呢?你看就在法官落槌的前一秒钟,杀手及时地抬头了,多么从容不迫啊!我觉得杀手肯定是老手,而且在分析时又故意把视线引到新手身上,照这么分析,我倒觉得你很值得怀疑……
  天哪!鲁宁居然可以把谎扯得如此圆满。沈茹内心在掂量着他这个人。而正是由于这谎言,那位资深分析家被公投出局。可是被杀女士的直觉多厉害啊,凶手就在身边!好危险。然而她毕竟还是安全的,有惊无险。不知不觉间,她已经进入了状态。
  第二轮开始,抬起头来的沈茹发现自己一点都不慌乱了,整体局势清晰明朗,谋略了然于胸,杀机腾地升起。她抬头看看,一圈都是低下的脑袋,而她掌握着生死大权。篝火在鲁宁依然迷茫的双眼中闪动。她微微一笑,不再理会他,纤指轻轻一点,指向一位刚才慷慨陈词的男子。几轮下来,她的决断与鲁宁的三寸不烂之舌,将平民们杀得片甲不留。杀手却毫发无伤,大获全胜。
  晚上躺在帐篷里,鲁宁对她说,你有杀手的气质。
  乱讲。
  你杀人那果断,叹为观止。
  沈茹想起了姚海平,他就是在现实生活中被自己第一轮直接杀掉的。唉,谁让他拖家带口的还想来占便宜?活该!
  婚礼那天鲁宁死缠烂打要走了手机号,而姚海平一直有意无意跟在她身旁,刚好他也听到了,就说那我也记下来了啊!过了几天,她收到鲁宁通过电子邮件寄来的照片,还没来得及回复,他的电话已经打过来。寒暄了没几句,鲁宁说今天不能多聊,要早点下班去打高尔夫球。周末一起吃晚饭吧?沈茹心想这也太快了,就说,再说吧。周末我还有事,谢谢你了。
  刚刚压掉手机,铃声又响了。她拿起来,哈罗?
  沈茹吧?电话里的语气很熟人的样子。你怎么把电话号码给了姚海平啊。他那么胖。
  人家哪里胖?乱讲!沈茹心想这个鲁宁怎么才认识不久就背地讲人坏话,一点都不厚道。她忍住笑,问,你不是去打高尔夫吗?怎么还没走?
  打高尔夫?你搞错人了吧?我是姚海平啊。哈哈,我是在装扮别人跟你开玩笑的,左右互搏。
  什么?沈茹被搞乱了,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跟谁讲话,是鲁宁还是姚海平?她脑子飞快地转着,说,你先等等,我手机没电了,换块电池。一会我打给你。给我号码?不用不用,那天你已经写给我了。
  沈茹迅速找到姚海平的电话号码打过去,事实证明刚才说话的确确实实是姚海平。他和鲁宁说话的声音实在太相像了。这玩笑开的,让人胆战心惊,四十多岁的人了还没个正形儿。没正形儿的姚海平先生一本正经地说,我很喜欢你,第一眼就喜欢上了,你那么美丽高贵,一下就让我心动了。沈茹心想,天哪,这两位绝了,一个比一个直截了当。她小心翼翼地问,能问一下你的家庭状况吗?姚海平毫不掩饰地说,两个小孩,一个太太。沈茹反感他的理直气壮,不动声色地问,那你找我干吗呀?他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大家处一处嘛。都有感觉的话,下面的事好商量。沈茹嘴里没说心里想,你大概只关心下面的事吧。她干脆地说,别商量了,你要不是单身就别来找我,我要的是婚姻。姚海平急了,说,还不了解谈什么婚姻?沈茹耐着性子说,谢谢你抬举我,但我有我的原则,我不跟有家室的男人来往。我说清楚了吧?对了,报纸拜托你也别寄了,我其实不怎么看。
  回绝了姚海平,沈茹有点恍惚。鲁宁呢?别也是个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主儿!这年头乱哄哄的,男女关系快回到原始社会了。沈茹打通她朋友的手机,朋友快乐地向她描述香榭丽舍大街的繁华,才让她想起人家正在巴黎度蜜月呢。放下电话,多了一份情报:鲁宁离异无孩,职业高尚,家有独立住房。她不禁气馁,这么好的条件,根本轮不到自己。可是她又好奇,这么好的条件,为什么至今还是王老五?她不由得有点后悔拒绝跟鲁宁出去吃饭。这两年的单身生活让她既盼望约会,又害怕约会,她见惯了男人们前后不同的两张脸。别看现在追得紧,过几天没准就比陌生人还冷漠。她觉得姚海平说的也没错,相互了解是必要的。可是了解之后呢?假如了解之后都是眼泪,那还不如一夜情来得干脆。越往深里想,越觉得生活真是绝望。随它去吧,沈茹叹口气。
  一过完周末,鲁宁就来电话约她下个周末露营。大概是怕她推脱,鲁宁赶着解释说这次很多人一起去玩杀人游戏。杀人游戏?她诧异地问,这怎么玩?鲁宁笑她无知,说又不是真杀,只是个集体游戏。不过据说全世界的特工都玩这个,培养杀手心理素质,目前风行全球。沈茹爽快地答应了,心想这个鲁宁倒有股锲而不舍的劲头。她平时很少参加华人聚会,篝火旁那一圈人当中她只认识鲁宁一个,而所有其他的人都认定她是鲁宁的女朋友。鲁宁嬉皮笑脸并不解释,而且这家伙这会儿就跟她睡在同一间帐篷里,在她身后翻来覆去的,不肯安生。她蜷起身子,向隅而卧。鲁宁终于忍不住,过来躺在她身后,一只手搭在她身上,摸索起来。她转过身来,及时握住他的手,笑笑说,不早了,睡吧。明早还要开车赶路呢。她的话没说完,嘴就被鲁宁的堵上了。消极了几秒钟之后,她响应了他。两人抱在一起吻了很久,这期间鲁宁的手不老实地上下活动,而她处处设防。终于,她坐起身,理理头发说,好了,到此为止吧。鲁宁就着微弱的天光,望着她潮红的脸问,为什么?她笑笑说,因为我们彼此还不了解。
  面对她的坚定,鲁宁遗憾地摇摇头,没有再坚持。他翻身仰面嘭地一声倒下,问:你需要了解什么呢?
  沈茹也仰面躺下来,对着帐篷顶说,离异几年了?为什么不再婚呢?
  三年。没合适的呗。
  我不一定适合你。
  我们可以处处看,我也不一定适合你。鲁宁说。
  沈茹从这话里听出了诚恳,也听出了进退裕如的盘算。她说,既然大家都没准备好,有些事就不要急着去做,好吗?
  鲁宁歪头看她一眼,说,你看上去不到三十岁,想不到这么保守。亲密也是了解的一部分啊。
  我有孩子,你知道吗?沈茹冷不防打断他。
  不……知道。鲁宁果然没有防备,一下没动静了。过了一会才问,男孩女孩?多大了?
  女孩,两岁。
  那你出来露营她怎么办?
  找保姆呗。一个人带孩子,还能怎么办?
  你……父母没在这儿?
  没。
  冒昧问一句,孩子的父亲呢?你们轮着带?
  不,他只管出赡养费。孩子归我。事实上,连赡养费也没有,那个人现在不知去向,也许在美国,也许在更远的地方。
  鲁宁陷入沉思,不说话了。沈茹说出这些,心里不堵了,很快便进入梦乡。第二天早晨醒来,帐篷里已经没有鲁宁,煎咸肉的香味不时从外面飘进来。她走出门,看到晨曦中鲁宁忙碌的背影,心中涌上说不明白的滋味,急忙走过去帮忙。鲁宁有说有笑,让沈茹松了一口气,但她并不清楚他是放弃了还是接受了。管它呢,眼下开心就好。
  吃过饭,鲁宁带着她去湖边钓鱼。运气不错,连着钓上来三条一英尺长的鲈鱼。鲁宁当下就在草地上开膛豁肚,血水流了一地。而没头的鱼漂在桶里,不知怎么又让她想起了姚海平给她看的墨西哥小女孩新闻,心中一阵恶心,胳膊上一霎之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赶紧躲到一边,做了几次深呼吸。鲁宁从桶里捞出剖好的鱼装进塑料袋封好,又把鱼内脏直接丢进河里,然后走过来看着她说,怎么就吓成这样?昨天杀人的从容不迫哪里去了?
  你再去洗洗手好不好?我闻着鱼腥气反胃。鲁宁注意地看看她,目光扫向她的肚子。沈茹察觉了,脸一红,说看什么看。我好好的,你别瞎猜!
  人们常说,想了解一个人,就跟他出去住几天。就这一天一夜,沈茹已经看到了鲁宁的很多优点,体贴勤劳肯干活,而且能说会道,跟一帮朋友处得十分融洽。还有一点,沈茹很在乎一个人愿不愿意与大家分享自己的食物。在这一点上,鲁宁也表现得大方得体。这不禁愈发让沈茹迷惑,这样的好男人怎么还是单身呢?
  回家的路上,鲁宁开车。沈茹剥了一只桔子,一瓣一瓣喂进他嘴里。鲁宁显得很窘迫,直说谢谢。沈茹问他为什么离婚。他说那会经济不景气,两人都失业了,贫贱夫妻百事哀,老婆不想再跟他过,就离了。她问,就这么简单?他说,就这么简单。然后反问,你们为什么离婚呢?
  我们没离婚。沈茹说。
  啊?鲁宁显然又吃了一惊。
  因为我们没结过婚。沈茹接着说,同居,加拿大法律认可的。
  鲁宁说,知道,所以你的孩子享受与别的孩子一样的待遇。可是,你难道没有想过给她找个新爸爸吗?
  沈茹深深叹了一口气,说,跟你一样,不是没有合适的吗?
  鲁宁故意停顿了一下,很郑重地说,我看我们挺投缘的,处处看吧?昨夜我考虑过了,你的孩子我能接受。
  不,你不能!沈茹忽然提高了嗓门。
  你怎么了?
  没怎么。沈茹调整了一下坐姿。说实话,我的孩子我父母都不能接受。
  那是老人们思想比较守旧。鲁宁试图替他没见过面的未来疑似岳父母讲情。
  不说这些了,本来玩得挺好的。沈茹甩甩头发说,谢谢你啊!好久没这么开心了。
  我也是啊。
  中途休息的时候,他们吃了一顿快餐。出来重新回到车上,鲁宁没有发动车子,而是侧身去吻她。他们不停地吻着,今天比昨夜更从容,彼此都感受到对方的技巧,因此更分不开,一直吻到两人觉得必须要做点什么才行。他们停下来,望望对方,又扑上去拥抱了好一阵。鲁宁发动了引擎,说,你看我们真的很合适。沈茹笑笑说,合适不合适不敢说,但今天真的很开心。我喜欢你的吻,亲爱的。最后这句是用英语说的,因而俏皮又不难为情。
  沈茹住在一排连栋屋,车子开到门前时,鲁宁提出进去见见她女儿。沈茹楞了一下,说家里乱得很,以后吧。鲁宁说,保姆去得我怎么就去不得?沈茹笑他没出息,跟保姆比。鲁宁趁机约她下周去他家吃晚饭,说孩子也一起带过去,省了找保姆。
  就在他们从车后厢往外取大包小包的时候,屋门打开了,一个两岁的小女孩跑出来,叫着妈咪冲向沈茹。沈茹抱起她,在面颊上亲了亲,然后转身指着鲁宁说,这是鲁先生,这是我女儿露西。
  鲁先生的嘴因为惊讶尚未合拢。他面前是一位头发卷了无数小圈、双眼溜圆、皮肤黝黑的小女孩。他甚至忘了说话,在小女孩第二次叫他时,他才回答,你好!露西。他的目光转向沈茹,这就是你的女儿……露西?
  是的。沈茹回答,笑容有点僵。
  很高兴认识你!鲁宁蹲下身,在露西脸庞上努力寻找沈茹的痕迹。
  保姆走过来,向沈茹交代完孩子的情况,道了别。
  鲁宁看了看屋门,清清嗓子说,一天下来够累的,你还要照顾孩子,赶快进去休息吧。
  沈茹安静地看了看刚才还闹着要进去的他,说,那么再见。
  望着远去的汽车,露西问,鲁先生怎么不帮你把东西拎到屋里呀?
  沈茹摸摸她的头顶说,鲁先生忙,妈妈自己来。说着也像鲁宁刚才那样蹲下来,望着露西的眼睛,露西身上顿时多了一份爱怜。沈茹轻轻说,可怜的孩子,我们两个在一起,注定没有快乐。露西不同意,说,不会的,妈咪,我见到你好快乐!
  过了两天,鲁宁打来电话,说周末加班,没时间聚餐了,再约吧,请原谅。沈茹说,没什么,我明白,我什么都明白,这不怪你。
  鲁宁听她这么说,索性坦白说,对不起啊,我没料到露西是个黑孩子。不是我自己有偏见,而是我没有勇气面对别人。我无法领着她回去见父母,说这是我们的女儿。在我和你组成的家庭中,冒出一个黑女儿,怎么都觉着别扭。我实在无法说服自己……
  别说了!求你别再说了!我理解,连我自己的父母都不愿见露西。这些年我受够了!这孩子带给我太多的麻烦!沈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马上又说,不过,我依然非常爱她。
  你多保重!鲁宁道别时沉吟一下又说,或许,你还得再找一个洋人。
  我知道。谢谢你。再见。
  第二天,姚海平打来电话,说拿到两张招待券,请她一起去听音乐会。沈茹婉转地谢绝了他的好意。
  不就是场音乐会吗?姚海平有点不耐烦地说。
  抱歉让你不开心。沈茹说,可我的生活不需要音乐。
  那就是需要爱情喽。
  不,也不需要爱情。
  那你需要什么?
  我也不知道。沈茹忽然觉得泪水从脸上爬过,她扯张纸巾擦了擦说,就这样吧,我们以后再聊,再见。
  挂了电话,闷闷地坐了一会,她开始问自己,我到底需要什么呢?一个接受自己并同时接受露西的男人?就这一点而言,鲁宁说的没错,洋人堆里大概好找点。
  周末的夜晚,沈茹在厨房洗碗,不时抬头瞟一眼窗外。刚下过雨的天空,灰蒙蒙的,夕阳的余辉又给它涂上最后的一抹亮色。天终于黑透了,街灯已经亮起,沈茹关好门窗,拉严窗帘,上楼给露西洗澡。露西黑黝黝的皮肤在水中健康地闪亮着,她喜爱的鸭妈妈和鸭宝宝玩具,随着浴池内水位的上升,慢慢浮起。
  沈茹说,乖,你自己玩,妈妈去打扫卫生。她将脏衣服一件一件扔进洗衣机。从一件脏衣服口袋里,她摸出一张纸条,纸条上画了一个圈,那个圈代表杀手。她茫然地看着纸条,那晚杀人的情形忽然重新清晰起来。
  她的眼泪扑簌簌落了下来。
  洗衣机轰隆隆转起来。
  卫生间里,露西在喊妈咪。池水越来越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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