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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香火 (3/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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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言 4936字 2011-10-21 18:31:41
第一章

1

  “哇--”
  一声婴儿初啼划破寂静的黎明,冲出渥太华市民医院三楼的产房。其势之猛,震落了楼外几片红透的枫叶。
  这幢拥有五百五十个床位的红砖建筑很有些年头了,确切地说,开张至今已有七十八岁高龄。它座落在卡林大道东段北侧。一街之隔,是圆形的直升机停机坪。这是一所名副其实的市民医院,向所有渥太华市民开放,千千万万婴儿在这里出生,千千万万病人在这里死去。这所医院是渥太华医院三处院址之一,它既不是历史最悠久的,也不是占地面积最大的,之所以出名,完全是由于这里出生过一位特殊的女婴。人说母以子贵,医院也一样。
  没有人料到,这位女婴的出生会给渥太华市带来无穷无尽的郁金香,岁岁盛开,数以万计。半个多世纪过去了,依然年复一年,从未间断。荷兰女王陛下的一道旨意,让这奇迹发生了。不错,这位女王正是女婴的母亲,只是女婴呱呱坠地时,女王尚未登基,身份是朱莉娅娜公主。
眼下中秋已过,郁金香早没了影。天凉下来,满树枫叶渐渐红透。那一声穿透悉悉簌簌落叶之声的婴儿初啼,并不属于荷兰小公主殿下,而是发自几十年后一个黄皮肤的新生儿之口,她是一家普普通通中国移民的后代。
  新生儿的母亲萧月英这会儿软软地仰面躺在产床上。几番用力耗尽了她的体能,双臂无力地向两侧摆开,长发散乱着,发稍上的汗水洇湿了枕头。她对着刚刚剪断脐带,手上还操着剪刀,混在医护人员中间的丈夫丁信强虚弱地说:“B超到底没撒谎,又是个女儿!”
  丁信强冲她笑笑,说:“龟兔赛跑,乌龟赢了。”在他们的语言世界里,乌龟代表女儿,兔子代表儿子。因为精子中决定生男的Y染色体比决定生女的X染色体跑得快,在接近卵子时,就像兔子和乌龟赛跑。只是Y染色体生命太短促,还没跑到卵子面前行晋见礼就先累死了。
  医生说完恭喜匆匆离去。护士把病床轮子弄活,推起萧月英向病房走去。丁信强一路跟着,跟着跟着突然觉察出有些不对,怎么小家伙从生下来还没一时半刻离开过自己的胳膊呢?他纳闷护士怎么不把孩子安置在婴儿室,就这么任由他抱着,八成是忙忘了。而护士交代完注意事项,冲大人孩子甜甜地说声再见,径自从外面带上房门,走了。
  单人病房顿时安静下来。丁信强有点无可奈何地双手端着孩子说:“这可真成了自家的羊自家拴。是不是该喂奶了?”萧月英似乎从疲惫中恢复过来,睁大眼睛说:“抱过来我瞅瞅!我还没好好看看呢。”
  丁信强把婴儿递到萧月英面前,说:“瞧吧,红彤彤的,跟她姐姐出生时一个模样,又一小美人。”
  “可你们家盼的是愣小子啊。”萧月英接过孩子说,“你妈要早知道又是个孙女,指不定都不来加拿大。”
  丁信强默然,萧月英是对的,她甚至比自己更了解他们丁家。例行检查时B超已看出怀的是女孩,连名字都取好了,叫丁诗秀。他一直瞒着父母,电话里一再推说不知道是男是女。丁诗秀的姐姐名叫丁诗娟,生在国内,比妹妹大十二岁,这会正在家中酣睡。她的奶奶却在一屋子的鸡汤味里醒着,一方面惦记着马上就要出生的孙子,另一方面时差还没有彻底倒过来。其实丁信强的含糊其词早已让她料到这次生的又是孙女,儿子不说破,她也跟着装糊涂。将心比心,她在生出丁信强之前承受了多大的压力,至今记得清清楚楚,想起来还胆战心惊,嫁给丁家的女人命中注定要比别人多脱几层皮。
  加拿大不像国内,保姆不好请。儿子媳妇都上班,没个老人,他们还真照顾不过来。再加上还有一个自小由她一手带大的娟娟,几年不见想得慌。于是不顾自己老胳膊老腿,欣然前来给他们帮忙。
  丁母以前是学日语的,丁父是学俄语的,英文能力都有限,在温哥华入关换机成了不大不小的难题。大家一致抱怨渥太华简直就是乡下,连一班直飞国内的航班都没有。丁信强说我们要看事物积极的一面,温哥华机场有中文服务,中国航班抵达时,会有专人举着中文路标引导,不必太担心。萧月英截住他说,你别净说这些没用的,赶快把常用语打印成中英文对照卡片寄回去。丁信强竖起大拇指说,高!实在是高!于是老头老太太一路举着“需要签字的地方请指给我”、“我要热米饭”、“我在加拿大的住址是……”、“我想上厕所”等花花绿绿的小卡片,为了丁家的移民事业,跟白求恩反着走,不远万里来到加拿大。
  “哦--”当丁信强在医院打电话向母亲报告新添了千金,老太太把这个“哦”字拖得老长。
  “妈--,如今这社会,男女都一样。”
  “那怎么能一样?”老太太不买他的账,“你别说国内不开化,国外更糟糕!女人嫁出去,连自己的姓都保不住。看看你们总督,伍冰枝多好听的名字,不都变成克拉克森夫人了?”
  “妈,那不一样。”
  “不一样的是丁家。老祖宗有家训哪。”老太太放下电话之前还在嘟囔,“都是你们给闹出来的,非要住什么女王生公主的医院,瞧瞧,又生公主了不是?”
  丁信强听到老太太的抱怨就来气,代人受过,还不能表白,一肚子委屈。他一直反对上这家医院生孩子,远不说,麻烦事还多,偏偏萧月英执意要去,执着得不像她自己。为这事,两口子还罕见地生了一回气。

2

  事情开始于萧月英的肚子还没有挺起来,而她认定肚子里是个男孩的时候。
  加拿大的医疗体制很麻烦,生孩子要先找家庭医生,家庭医生介绍产科医生,产科医生介绍生产医院。萧月英的产科医生跟丁信强一样反对她去市民医院,说路途太远,临产时风险增大。并解释说渥太华的医院分布是有科学根据的,萧月英完全可以就近入院。萧月英坚持说她就是喜欢市民医院,一定要去。产科医生为难地摇摇头,说她就住在东城渥太华医院总院的旁边,非要介绍她去西城的市民医院,没道理。
  回到家中,萧月英对皱着眉头的丁信强说:“你得想想办法,市民医院多好啊,生过公主呢!我们去了可以为你儿子沾点王者之气。”“可是公主跟你有什么关系呢?你又不是女王。”萧月英说:“那是一种身份的象征啊。你没见从四中出来的学生那个藐视一切的牛劲啊?唉,你不是名校出来的,说了你也不懂!”“是吗?北大都不算名校?”丁信强冷冷丢出一句,起身向书房走去。萧月英自知失言,急忙追上来,粘着他说:“对不起啊,好老公,我不是有意的。”丁信强说:“你也没说错什么。”萧月英看着他的眼睛说:“不许生气啊!”“ 不生气。”“ 那你去想办法让我住进市民医院。”
  丁信强暗自摇头,心想女人真是不可理喻的动物。就说这家市民医院吧,他们来渥太华后的头一个郁金香节,就听说了有关荷兰公主的典故。他记住的是故事的来龙去脉,而萧月英却只把“市民医院”这四个字植在心里。
  ……时间回溯到第二次世界大战,荷兰被法西斯德国占领,王室被迫迁至加拿大首都渥太华避难。
  战火纷飞的年代,公主殿下要为王室补充新鲜血液,荷兰人民无不欢欣鼓舞,不过这件天大的喜事却愁坏了公主身边的大臣们。加拿大法律规定,凡在加拿大境内出生的婴儿立即自动成为加拿大公民,而荷兰王室的不成文规定却恰恰不允许王室成员成为外国公民。
一时之间,两国政府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难题。
  加拿大政府迅速通过一项紧急法案,将渥太华市民医院一间产房临时赠予荷兰政府。1943年1月19日,朱莉娅娜公主在“自己的领土”上顺利产下第三个女儿玛格丽特。玛格丽特立即成为不是加拿大公民的渥太华居民。不管怎么说,她毕竟是荷兰首位没有出生在本土的王室成员。
  两年后的春天,前线传来加拿大军队的胜利喜讯,加军从意大利转战荷兰,相继夺回海牙、鹿特丹和阿姆斯特丹等主要城市,并最终赢得了荷兰的解放战争。1945年5月6日,加军代表盟军在荷兰接受德国投降。五月中旬,朱莉娅娜公主终于踏上阔别多年饱经战火的国土。庆祝胜利之时,正值郁金香盛开之际,荷兰政府当即决定赠送加拿大十万株郁金香。也是这一年,荷兰议会通过法案,将渥太华市民医院那间荷兰产房的领土主权归还加拿大。这样的领土转移,近乎孩子间的游戏,却闪烁着政治家智慧的光芒。
  又过了三年,也就是1948年,当年的朱莉娅娜公主加冕为荷兰女王。这位新上任的女王深知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道理,下令此后每年赠送渥太华一万株郁金香。渥太华为答谢荷兰女王及其子民的深情厚谊,自1951年起开始举办一年一度的郁金香节,这个节日逐渐成为世界上最为壮观的郁金香盛会。作为节日的源头,每逢春末夏初的五月,市民医院便会淹没在郁金香的海洋里。
  这不是关键,丁信强心里明白,萧月英选这家医院还有一个不肯说出来的近乎迷信的心理因素,那就是他们认识的两家人都在这家医院生了儿子。丁信强找到其中一家,要了产科医生的名字,又去家庭医生那里制造出若干理由,总算把萧月英与市民医院拉上了关系。

3

  钟晓冉提着一袋婴儿服赶到丁家道贺时,秀秀衔着假奶嘴睡得正香。钟晓冉端详着小家伙,兴奋不已,压着嗓子惊呼:“她居然这么小!只有这么小哦!好可爱哟!”一转身从装婴儿服的塑料袋里摸出一把银汤匙,说:“洋人都送这个,说能带来好运!”
  萧月英拉着她的手说你来就好,干吗这么破费。钟晓冉比萧月英小五岁,长了一张娃娃脸,看上去愈发年轻。钟晓冉是萧月英大学同学钟晓兰的妹妹,姐妹俩都是美人胚子,她们与萧月英有着多年的交情,友谊源远流长,故事曲折动人。
  “那就自己生一个啊。你们还真搞丁克家庭不成!”萧月英歪在床上微笑着说。“对了,你家老秦怎么没来?”
  老秦其实并不老,比丁信强小了整八岁,但他生就一张苦大仇深的脸,听说一上高中就被同学绰号老秦了。
  “在家呢。他说你坐月子他来不方便。我可是等不及要看小宝宝呢!”
  “这个老秦!他跟丁信强亲兄弟似的,哪里用的着这么多顾虑!”萧月英话锋一转,抱怨起医院来。“还坐什么月子呀,两天就被驱逐出院了。”
  “这不是你选的医院吗?”丁信强不失时机调侃一句。
  “去去去,这和哪家医院没关系,安省医院的规定都一样。”萧月英瞪他一眼。
  “可是你这回羊水破得早,助产又受了伤,医生都说对身体不好呢。”
  “那也不能怪人家医院啊。”萧月英依然不服输地说,“是我自己运气不好而已。”
  丁母过来说:“不许跟月英斗嘴!她一生气把奶憋回去你喂孩子呀?”
  丁信强立刻检讨:“是是是,是我错了。”萧月英摆出穷寇莫追的大度,笑笑说:“见风使舵很快嘛。嬉皮笑脸的,一看就不诚恳。”
  “月英姐你知足吧。”钟晓冉插嘴说,“要换了我家老秦,打死都不肯低头呢。”
  “男人还是有点刚性好。”萧月英含沙射影地说。
  “住院也不是什么好事。两天就两天,也没什么啊。”钟晓冉怕丁信强听了萧月英的话不高兴,又捡起方才的话题。“洋人生孩子,不到一周就开车满街跑了。”
  丁信强倒像什么也没听到,安慰气哼哼的萧月英说:“你这不享受免费医疗嘛!安省的健保系统也就管你这两天。加拿大医学院的教科书里,一定写着产妇两天就可恢复。可话又说回来,人家这两天管得多到位呀。别说医药护理,连孩子的配方奶和你的一日三餐也全包了。”
  萧月英接着说:“就算不讲究坐月子,也得有个过程啊。这里倒好,刚生完就要你洗澡、运动。新生的孩子,眼都没睁就直接交给父母,除非你主动把孩子送进看护室,否则你就自个儿带着吧。”
  “啊?那也得会带啊!”钟晓冉说。
  “是啊,国内医院照顾的多周到啊。新生儿都在婴儿护理室,喂奶才抱给你一次。”萧月英说。
  丁信强说:“那倒是,娟娟出生时,我在产房外等了一夜,好不容易生了,护士只告诉我是个女孩,别说抱了,看都不让看一眼。第二天下午磨了半天才见着孩子。”
  丁母在一旁插话说:“那都是老黄历了,国内现在也有很多医院允许丈夫进产房陪太太生产。”
  萧家与丁家说起来算世交,但萧月英却没怎么见过她这个婆婆。萧月英的爷爷奶奶跟丁信强的爷爷曾经在一个部队转战南北。不过解放前夕丁信强的爷爷奶奶没有留北京,为了照顾老人转业回了地方,两家就此中止了来往。若干年后丁信强考到北京上大学,才把断了多年的关系重新续上。萧月英开始从奶奶那里不断听到关于丁家的传说。那一辈人纵马打天下的故事被时间涂上越来越浓厚的传奇色彩。她奶奶不止一次数落丁信强的爷爷:老丁糊涂啊!回什么老家!全国都打下来了,哪里不是自己的家?留在北京该多好啊!
  萧月英后来明白奶奶是说如果丁爷爷在北京,十年动乱绝不会受那么大冲击。北京多少大干部啊,轮不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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