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NGLISH  

 
「长篇小说」香火 (2/24)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22 23 24
笑言 3348字 2011-10-21 18:25:58
题记

  世界上的一队小小的漂泊者呀,请留下你们的足印在我的文字里。
  O Troupe of little vagrants of the world, leave your footprints in my words.

                   --泰戈尔《飞鸟集》

楔子

  这是一部关于华人移民海外的小说,不过故事却还得从历史讲起……
  丁家这个姓还真有点来头。据说春秋时宋国大夫宋丁公死后,其子孙以其谥号为姓,从此这个世界上便有了姓丁的。这么说来,丁家讲究宗谱传承,非常地顺理成章。香火在丁信强家这一支的传递过程中,尤为艰难曲折。据他爷爷说,他们是西汉大司马丁复的后裔。当年丁复起兵入汉,定三秦,破龙且于彭城,为大司马,讨项籍,封阳都侯。丁氏族人中一直流传着一副对联:麟分帝里;凫伏家池。其中上联说的就是这位丁复丁大人,不过他们这一支受下联影响似乎更大,历来以孝为本。下联典出东汉,孝子丁密在父母墓旁结庐守丧,一守就是三年。其间一对野鸭子在庐旁的小池中游来游去,见人便伏下身去,甚是驯顺。人们感慨它们一定是为丁密的大孝所感,竟然也通晓了人的礼数。礼数毕竟是务虚的东西,连年的战乱才是残酷的真实。经历过太多的家破人亡,妻离子散,丁家一步步走向解体,人丁逐渐稀少,并慢慢混迹于平民乃至贫民。直到丁信强上五代的祖爷爷丁仁杰求得功名,族威方始重振。
  丁仁杰是家族中兴的英雄,一如历史长河中不时涌现的强势前辈,然而他顶多也只能是丁家的英雄。他或许算得上经纶满腹,但从未获得一展抱负的机会。即便他当年高中状元,大局势的动荡仍就注定他一事无成。从寻常布衣到顶戴花翎,再从显赫官场回归朴素民间,他经历了太多的凶险与坎坷。弥留之际,他硬梆梆地躺在同样硬梆梆的红木雕花床上,枕着一只侧面看上去方方正正的荞麦皮湘绣枕头。他的心头极其澄明,久远的往事一桩桩一件件浮现眼前。回忆中的场景迷迷朦朦,全部失去了颜色,场景的周边倒是泛起隐约的潮红,他知道,这叫回光返照。
  “唉,缎面像牙齿一样磨光了。”他抚摸着早年从江南购置的织锦缎被面,喉结动了一动,嘴巴张了一张,想说却没有说出话来。床头粗壮的立柱上,垂挂的几络流苏开了线,在风中无力地飘动着,一如他伴随着口齿间的开合而颤动着的稀疏胡须。这个时候,丁仁杰管不了这许多平日里烦心的细节,脑海里来来去去都是风光的旧事。二十年前考中进士那一幕自然而然带着骄傲跳了出来。那是光绪三十年,公元1904年。他年届三十,虽然胸藏锦绣,腹隐珠玑,无奈文运未通,已然两科不第。这次总算皇天有眼,乡试高中了举人。然而赴京赶考却因家境贫寒,别说带个书僮,连盘缠都是由几家财主捐助的。临行这日,丁仁杰一展高大的身形,扑通一声跪在父母面前,磕了三个响头,说:“双亲保重!考完之日,孩儿自当漏夜赶回,侍奉双亲。”
  丁仁杰孑然一身来到京城,不觉心生茫然,可谓京腔盈耳,举目无亲。那时各地在朝官员时兴集资筹建同乡会馆,专供家乡举子赶考住宿。同时接纳名落孙山的考生,让他们有个在京复习的所在,三年后再碰运气。
  尘埃满面的丁仁杰一步踏进西北会馆,向一只细长的褡裢费力地摸索着银两。精明利落的伙计瞥了他一眼,歉声说客房已满,请阁下另觅住处。哦?他虽沮丧,却不失矩,向伙计打听附近的其它客栈。伙计眼睛朝天,推说并不知晓。这便如何是好?他自语着,转身欲去。
  “兄台请留步。”身后有个陌生口音叫住了他。
  “不知这位仁兄有何见教?”丁仁杰止住脚步。
  “在下也是赶考的举子,就住在相邻的河北会馆。同屋还空一个铺位,倒也宽敞实惠。兄台气宇轩昂,必非池中之物,若不嫌弃,不妨移去同住。”
  丁仁杰抬眼望去,说话之人鼻直口方,两眼炯炯有神,透着一股英豪之气。他顿生好感,双拳一抱:“在下丁仁杰,敢问兄台尊姓大名?”
  “原来是丁兄。在下刘春霖,河北直隶人氏。来此访友,恰逢丁兄。适才一时忘情,出言相邀,实是多有冒犯。”
  “何来冒犯?丁某拜谢兄台解我困厄,真正求之不得。”
  来到河北会馆,掌柜的热情和善,立刻将他安排到刘春霖房中。两人相见恨晚,把酒言欢,指天划地,纵谈天下事,诚所谓惺惺相惜,物我两忘。
  七月四日一大早,丁仁杰、刘春霖和礼部会试中选拔出来的其他二百七十一名贡士来到气象森严的保和殿,参加由皇上亲自主持的殿试。前一夜丁仁杰辗转反侧睡不着觉,听了半宿刘春霖均匀绵长的轻鼾,最后迷糊睡去时贪凉掀了被子,早晨起来便觉腹中微胀,匆匆喝了碗热豆浆,说不得就要打点精神上殿。下笔时文思滞涩,却下气如雷,自知文章没做好,沾些污浊之气在上面了。他不由扼腕长叹:时也命也!
  传胪之日张榜公布,丁仁杰所幸中在三甲,获赐同进士出身,放了丰城知县。甲辰科头名状元正是同屋的刘春霖。河北会馆扬眉吐气,正门上方的匾额立刻换掉,由新科状元亲笔题写,以彰显本乡科甲读书风气之盛,耀祖光宗。
  惜别之际,刘春霖将丁仁杰送过了护城河,互道珍重。他们并不知道这一别,竟是永别,从此天各一方,地各一角,再未相见。他们也不知道自己是多么地幸运。次年,光绪皇帝下诏废止了已实行一千多年的科举制度,代之以“新学”。他们参加的那一届科考,竟成为中国科举史的绝唱。可怜天下无数悬梁刺股的读书人,一夜之间,前程再无着落,莫不大放悲声。
  丁仁杰短暂的知县生涯并不顺利。科举废除之后,紧接着便是立宪运动。地方割据已如燎原之火,无人控制得了,各地竞相试行新政。宣统三年,皇族内阁成立,千方百计阻延立宪。立宪派中不少人深感失望,民声更是沸腾,终于爆发了辛亥革命。次年元旦,也就是1912年1月1日,孙中山在南京宣誓就职临时大总统,2月12日光绪被迫退位,清朝长达267年的统治就此宣告结束。
  那年丁仁杰虽然只有三十八岁,但乱世为人,宦海沉浮,让他看淡了仕途。君子避乱而居,他辞官回归故里,买房置地,收租度日。袁世凯称帝、二次革命、五四运动,一概恍若隔世,与他再无瓜葛。
  ……丁仁杰眼前渐渐由模糊变清晰,病榻前的孩子们由各自的母亲领着,站了一排。本来这些日子丁仁杰已经认不出他们了,这时偏又清晰地认了出来。元配夫人身前挤着大儿子丁义睿和他最钟爱的九岁孙子丁礼全,二太太带着十二岁的小女儿略为靠后。
  守在病榻前的妻子儿女们正竖起耳朵听他费力地说话。“我为官两袖清风,没有给你们留下多少身外之物。好在田产不薄,守成即可度日。再说值此乱世,钱财多了未见得是好事。我虽放心不下,但孩子们毕竟都已长大成人。”他歇了一口气,继续对几个孩子训示道:“你等不论正出庶出,都要相亲相爱,彼此扶持。丁家一脉香火,才好代代相传。”夫人强作笑脸说:“老爷只管安心养病,养好身子再教训孩儿们不迟。”丁仁杰费力地摇摇头说:“不要打岔,我的病我清楚。我走之后,你们要好自为之。你们知我平生节俭,最恨铺张,身后事能简则简。”两位太太虽不敢放声,却早已呜呜咽咽抽啜成一堆。
  丁仁杰说急了,喘作一团,好一会才缓过气来。他接着说:“丁家能有今天,都是祖上积德。我出生时,家道中落,全靠寒窗苦读挣得一份功名。我的名字拜私塾先生所赐,占了一个‘仁’字,为三纲五常中五常之首。”家人听他忽然说起这个,全摸不着头脑,一时止住悲声。只听他气息虚微,咬字却依然清晰:“五常者,仁、义、礼、智、信也。典出汉武帝对董仲舒第一次策问。‘夫仁、义、礼、智、信五常之道,王者所当修饰也。王者修饰,故受天之佑而享鬼神之灵,德施于方外,延及群生也。’国家大事,家业兴衰,皆不悖其理。我给你们这一辈取名沿的是‘义’字,照此类推,你们的后代男丁命名依次当为‘礼’、‘智’、‘信’。修撰家谱时,我已照此录入,你们以后就按这规矩办吧。”
  大儿子丁义睿趋前一步:“谨遵爹爹教诲,再往后的排行字序呢?”
丁仁杰叹口气说:“孟子曰:‘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小人之泽,五世而斩。’泽,犹言流风余韵也。父子相继为一世,三十年亦为一世。斩,绝也。大约君子小人均不可肆意延其风韵。五世之后,世事若何,有无君讳,皆未可知。儿孙自有儿孙福,由他们自行决定吧。”
  在这孱弱如游丝一般晃动的声音中,丁仁杰叭哒一声耷下了眼睑,下巴的胡子硬硬地翘向天空。他呼出了最后一口气。这口气轻轻地、幽幽地、远远地,吹落了七十七年之后远在异国他乡的一株蒲公英的草籽……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22 23 24             编辑|已被阅读1430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