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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没有影子的行走 (62/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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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言 4498字 2011-08-14 09:25: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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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嘉文忙碌一天,下班回到家里,发现老万在电话留言机上留言要他回电话。他马上给老万打回去电话,抱歉地说:“最近忙得一塌糊涂,都没跟你联系。”老万笑呵呵地说:“知道你忙,我这边事情也很多,春节我们都没功夫庆祝一下。这个周末有空吗?过来聚一聚?”曹嘉文一想,果然很长时间没有聚会了,看来有闲也是一种财富,朋友也是一种奢侈,一个人真正做到随遇而安,享受生活也真不容易。他最近像绷紧的弦,经老万这一个电话,一声“聚会”,忽然被放松了。他感到极其疲倦,也感到极其亲切,打起精神问:“又是什么借口?”老万抑制不住兴奋:“双喜临门!老婆生儿子,新房子交工。”曹嘉文听了大为振奋:“恭喜恭喜!弄璋乔迁,都是大喜事儿。怎么不早说?我也帮帮忙。”春风得意的老万说:“谢谢!你自己那么忙还帮什么忙?这里生个孩子简单得很,我都帮不上忙。搬家嘛,怕太太累着,请了搬家公司,所以也不用帮忙。”
  想着老万给他看过的房子蓝图,曹嘉文说:“你喜欢热闹,新房子又大,准备请不少人吧?”“不会很多,主要是老朋友。”曹嘉文调侃道:“老朋友也不会少啊!你现在是大老板了,中文报上期期有你的广告。今非昔比,再不会计较客人带的菜少了吧?”老万也想起元旦聚餐的情形,自己和曹嘉文那时的情形虽算不上潦倒,却多少有些窘迫。真是士别三日,刮目相看。老万不觉呵呵笑道:“我要是计较,早不请客了。话说回来,我这生意还不多亏朋友们帮忙?”曹嘉文也不由想起老万刚从国内回来时说的“条条道路通罗马”,十分感慨:“那也难得你性情豁达,认准了一条路,一直走了下来。”在他看来,老万的成功既不容易也不偶然,多年的专业训练,使老万具有超人的敏锐和恰如其分的谈吐。浑身的书卷气,文质彬彬的形象,很容易给人信任感。这一年,磕磕绊绊走过来,老万摸索出许多成功的经验,和国内的联合也实实在在,赚了钱,出了名,在华人圈子里已经小有影响。
  老万关心地问:“上次我们通电话,你说苏南还是躲着不见你。你们现在究竟怎么样了?你带她来?还是我帮你请?”曹嘉文的情绪立刻低沉了下来:“圣诞以后我就没再见过她,我几乎天天给她打电话,她不说聚也不说散。其实,不论聚散,早些说开了对她更好,我有时候真为她着急。我是已经离过婚的人,拖下去也没什么。”老万不以为然:“她怎么会不清楚这一点?别看她表面上不着急,其实她一定也在思量、权衡和裁夺你们之间的关系。你呢?是不是还对她当时的大吵大闹耿耿于怀?”曹嘉文坦率地说:“这倒用不着遮遮掩掩,我们的确都看到了对方的缺点,却又都不忍割舍以前的那一点儿动心。系铃的是我,解铃的却注定是她。我一直努力重修旧好,她却始终拒人千里之外。”老万心里直替他们惋惜,曹嘉文和苏南看上去实在是很般配的一对。他以老大哥的口吻说:“你们这么拖着真不是办法,既然你们都舍不得对方,那还闹什么?又不是小孩子。我试试客串居委会大妈,帮你们调解调解吧。必要的时候,你姿态高一点,诚恳地认个错,作个保证,也许就没事了。”
  接到老万的电话,苏南有些意外。都生活在国外这么久了,曹嘉文怎么还使用国内找领导、找妇联、找工会的方式?这本来是非常个人的私事儿,怎么可以随便跟老万说?看来曹嘉文连这点儿基本的西方文明还没有学会。她不禁有些恼怒,这恼怒促成了一个决定,而这决定她本来一直犹豫着。是不是太轻率了?她问自己。
  老万家的聚会人数不算多,不过曹嘉文到达的时候,单是客人送的吊兰老万就收了好几盆。大花瓶里插着的鲜花也越来越多,争奇斗艳,热闹非凡。聚会的主角自然是老万刚满月的小儿子,不管家里吵吵嚷嚷,小家伙睡得无忧无虑。老万太太走到哪里,就把装他的篮子就提到哪里。大家对着那张红扑扑的小脸儿,真心真意、毫不吝惜地说着吉利和祝福的话。
  门铃响起,又有客到。老万去开了门,门口赫然站着微笑的苏南。曹嘉文的心像断了线的气球,倏地升上高空。他目不转睛盯着苏南,只见她身穿一套烟紫色薄绒两件套,进门先把外面的一件无领长袖开襟挂起来,只穿里面一件高领无袖,配一条前面开叉的灰色长裙,腿上穿灰色透明丝袜,背着一只鹅黄色的小皮包。曹嘉文没见她穿过这套衣服,却又偏偏眼熟,猛然想起还是在圣诞节前大减价时候,他和苏南一起去丽都中心买的。苏南略瘦了一点儿,却愈见清秀,眼睛显得更大,肤色显得更白。不过淡淡的晚妆下,一丝倦容却逃不过曹嘉文的眼睛。苏南大方地与曹嘉文握手打过招呼,就一头扎进太太们堆里,不再理会他了。曹嘉文无可奈何,走过一边喝闷酒。别人跟他说话,说不了三五句他就没话了。他恍若无人,像一只被遥控的电兔子,苏南的一举一动都影响着他,以至于好几次差点儿撞到别人举着的酒杯上。
  苏南却看也不看曹嘉文,只顾和身边的女士们说话,大有要走出某种阴影的味道。这阴影与其说是曹嘉文布下的,还不如说是她自己投放的。开始的时候,拒绝出于愤怒,到现在,愤怒产生于拒绝之后,这愤怒和原来的愤怒不同,这愤怒是针对自己的,责备自己的容忍,也责备自己的软弱,还责备自己的优柔寡断,更责备自己心中生生不息的眷恋。她全然不顾曹嘉文双眼高频率的跟踪扫描,听几个母亲大谈怎么教孩子学中文。老万太太深有体会地说:“教也白教。孩子没地方用中文,只靠每周一次去中文学校,学的倒不如忘的多。”
  养小白鼠的医生一家,这一次只来了白鼠太太。她完全赞同老万太太的话:“对呀!中国小孩儿和中国小孩儿在一起,也讲英语。这样下去,别说要他们写中文,就连说中文都成问题。可哪个父母不希望自己的孩子中文和英文都好?”
  苏南忽然插嘴说:“你们到底准备让孩子以后在哪里生活呢?”
  “当然在加拿大啊!要么美国。”老万太太脱口而出。
  然后大家才有些回味过来苏南的问题。出国的人,很少不打孩子的旗号。都说自己出不出国无所谓,千方百计出来是为了孩子的前途。孩子生活在这里,遂了大人的心愿。可孩子们多半再也不会回到中国去生活了,他们何必要费那么大劲儿学中文?有意义吗?英语和法语已经够他们应付的了。上学是外语、电视节目是外语、小孩子之间的玩耍还是外语。跟同学相处的时间比跟父母亲近的时间多得多,中文对于他们,正像他们对于父母,越来越遥远。养小白鼠太太叹息说:“孩子大了不好管。这不,上星期自个儿把头发染黄了。他爸心情不好,话说的也难听。他说你不在乎那颜色,你妈还要面子,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混血儿?儿子也不干哪,他说照你这么说,现在国内遍地都是混血儿了。你落伍没什么,别侮辱我妈!要不是我拉着,父子俩还不得打起来!”
  大人们都希望自己的孩子同时拥有两种文化。这种企图自己都实现不了,孩子又怎堪重任?大人的职责是落地,生根发芽开花结果是子孙后代的义务。然而,他们忘记了,文化是根植于传统的,传统离不开孕育它的土地。坚持与生俱来的传统,又走在别人的土地上,结果只能是孤独。这孤独可能很凄美,但注定不会有结果,两种传统相互抛弃相互扼杀远比相互接纳相互扶植来得容易。
  苏南问起养小白鼠太太家里的近况。她说医生还在养小白鼠,她自己已经从计算机培训学校毕业,找到了一份ORACLE程序员的工作。现在虽说年薪还不算太高,但毕竟步入白领阶层,反倒是医生心情很糟,没事儿就喝闷酒,也不愿出来与别人交往,觉得抬不起头。他们的儿子已经上了高中,英语说得比医生好,医生不高兴的时候就坚持要儿子说汉语。结果有一次儿子顶撞了他:“别老说你们出来是为了我,我压根儿就没有选择过。你们自己放弃了中国,现在凭什么要我说中文?如果说爱国,你们干吗熬着盼着要入加拿大国籍?”
  听了她这番讲述,大家一时竟讲不出话来,似乎也回不过神来。觉得难受、难堪、难以应对,一时都没了说话的兴致,各自走开去找吃的喝的。
  曹嘉文总算找到机会走近苏南:“你最近好吗?好像瘦了一点儿。”苏南笑一笑:“还好,瘦一点儿是女人的福气。最近我工作很忙,你呢?”曹嘉文并不回答她的问题,他看看宾主几乎都集中在家庭活动室和厨房,起居室的沙发空着,就用眼神示意。苏南也不拒绝,跟他走到那个角落坐下。
  苏南不再躲着他,曹嘉文感到十分高兴,说话也变得轻松:“你忙得厉害,这我知道。你看我们见这一面多不容易?”苏南知道他说什么,避重就轻地说:“我从来就不喜欢热闹,乱哄哄的。”曹嘉文紧追不舍:“和一两个朋友在一起,不能算乱。”苏南理理头发,按捺住略为慌乱的心情,镇定地迎着他的目光说:“我在加拿大呆很多年了,并没结交什么朋友,我是个单调乏味的人。”她的目光里,看不出怨恨也看不出欢迎。
  苏南此言一出,正值曹嘉文最敏感的时刻,他的第一反应是苏南甚至不把他当朋友,挫败感倏地蹿上心头。他皱皱眉说:“那件事情过去很久了,而且事情的真相也许并不是你想象的那样。”苏南知道迟早回避不了这个问题,这也是她为什么最终接受老万邀请的原因。也许,她和曹嘉文之间是该有个说法了。说也奇怪,面对面的时候,她的词锋总是出奇地犀利,跟电话上的淑女形象截然不同。她不再躲闪,笑笑说:“难道我的眼睛欺骗了我?”曹嘉文自知理亏,抢着说:“我不是向你道过好多次歉了?再说,我以前也结过婚,你并没有在乎我有过其他女人啊。”苏南神情严肃起来:“有些事情道歉是无法挽回的。你别偷换概念,我不在乎你离过婚,但你选择了我,就不该也不能再去招惹其他女人。”曹嘉文恨不得指天划地发个誓,但想想却没有什么誓言好发,只好软弱地说:“可是,我认识何芳在认识你之前啊。”苏南的火腾地一下冒起来,话冲口而出:“上床也是她在前吗?我想是,所以我退出。”曹嘉文叹口气说:“事情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苏南冷笑道:“天底下的男人都会选择放纵,然后逃避责任。我现在总算明白了,难怪你口口声声不要结婚,原来你要的是这种自由!你要自己来去自由,却要爱你的人像小鸟一样守候在笼子里,随时恭候你随机的恩宠,还不能过问你外面乌七八糟的事情。曹嘉文,你多潇洒啊!嘿嘿,你以为你是谁啊?你以为这就是爱的魔力?还是你以为你具备这样的魔力?”曹嘉文急道:“你不能这样冤枉我!我根本没有那样想。我现在愿意和你结婚!”
  苏南怔了一下:“这是你说的?你这么固执的人居然肯改变主意?算了吧,开什么玩笑!跟你在一起,我没有安全感。”曹嘉文面孔涨得通红,把身体倾过去说:“苏南,我是认真的。这么长时间了,我一直在想我们为什么会这样忽喜忽悲,难舍难离。我想明白了,我们是相爱的!都是我说不愿结婚的那些混账话把我们害成现在这样。假如没有这些念头从中作梗,我们不会彼此猜疑的!你对我非常重要,嫁给我吧!”苏南抬起清秀的面庞,凝视着他,颤声问道:“这是你的求婚吗?”曹嘉文肯定地点点头。苏南的眼睛亮晶晶的,眼泪打着转,终于没有落下来。她轻轻说:“谢谢你,我总算等到这句话了!可惜你说晚了,我不愿意了。”说着疾步走出去,进了卫生间。曹嘉文忽地站起身来,立在当地,大脑失去了思考,一片空白,眼前一遍一遍全是苏南噙着泪水一闪而过的那个瞬间。晚风撩起窗纱,吹动茶几上浮在水中的蜡烛,人声笑声从厨房那边传来,还有婴儿咿哑的啼哭。
  很奇怪,每次聚会都被人无端品头论足的方海伦,这次居然没人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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