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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评文评」人性的面具 --读张黎明《我知道你很想哭》
笑言 3944字 2011-04-02 22:29:04
  “面具是社会的产物,并随着社会的发展不断转化它的功能。人为了战胜各种异己力量,采用祛除和乞求两种手段,这一过程产生了人的物化和物的人化,面具是实现这种转化的‘灵物’,通过面具,人便可以随时转化自己的身份……”
  ──摘自《面具》
  
  《我知道你很想哭》是一部让人一口气读完的小说。它的情节层层推进,如推理小说般一环紧扣一环。曾几何时,爱,家庭,孩子,道德,伦理,怜悯,过去,将来……这些字眼不是被用来忘记,就是被用来调侃。而作者张黎明用朴素、干净而克制的语言,冷静地讲述了一个越思考就越沉重的故事。
  小说描写了都市生活的两代人,写的好像就是我们身边的人,或者干脆就是我们自己──我们的过去和现在,也许还有未来。小说里的几个主要人物,亲身经历了轰轰烈烈的上山下乡。作者虽然没有正面叙述知青的生活,但她每时每刻提醒我们,现在发生的一切都和人物的过去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这就使得小说带上了一种朦胧的神秘感和悲壮的诗意。经历了那个年代的人,很难有什么东西可以再激起他们真正的热情,岁月蹉跎,他们为自己打造了坚硬的面具,躲得连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世界越来越复杂,他们需要付出艰辛的努力让自己跟上生活的潮流,与此同时,他们也在遗忘自己曾经拥有的美好的东西。在这个物欲横流的世界、在这个容易忙碌的世界,他们有太多顾不上做的事情,而他们能做的,往往又与他们的愿望背道而驰。作者好像在拨一根琴弦,让那些埋在心底的过去重新发出鸣响。小说通过一个个看似偶然的事件,让人物重新对自我认知,对配偶认知,对孩子认知,对父母认知,对他人认知,使得面具后面的人性本真一点一点显露出来。
  小说的主人公张伟光和亦凤是那个时代的人,米的妈妈是那个时代的人,作者自己也是那个时代的人。张黎明特意为作者在小说中留了一个位置,使小说出现了一个非常独特的视角。作者“我”带来的不仅仅是一双记者的眼睛,她以第一人称出现,直接参与了小说的所有活动,这使得小说具有非常强烈的临场感。
  他们四个知青,当年都去了大名村插队,但又分布在不同的小村落里,这样就产生了故事,说起来那段时光,大家都点头,好像没有什么事情不知道的,但涉及到某个具体的细节,却又互不清楚。米就是在这样一种不清楚的人群中,努力寻找生身父亲的线索。她的父亲到底是谁?她母亲为什么会生下她?她的母亲到底是不是大名村的插青?这个悬念被作者一直攥在手上,直到小说结束也没有完全揭开。米的父亲在书中始终是一个迷,最后的线索也不过是:姓“古”、“谷”、“顾”?是姓还是名?
  米的母亲是一位非常有分寸有教养的端庄母亲。可是,她也有自己的痛苦,米的生父是她永远不肯说出的秘密。糟糕的是,米早早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她不停地追问。她的母亲翻来复去地拒绝,其实只有一个意思:“……那都是过去的事情,知道了又怎样?那个人,不认识那个人比认识要好,我为什么要让她知道?” 因为这个缘故,“米对这个世界充满了误解,”她甚至不再叫吴芳妈妈。写到这里,我想稍稍偏离一下主题,我想说一个电影《勇敢的心》的细节。影片里父亲连年征战,四五岁的小女儿对他充满了怨恨,她决定扮哑巴不开口说话了。一次一次,父亲抱她问候她,她都默不作声,躲得远远的。直到有一天,父亲再次背起长枪,牵马离去的时候,她怒斥父亲:我恨你!父亲看看她,忧伤地转头而去。这时,小女孩突然哭了,她冲向父亲,大喊:爸爸,爸爸!你别走,我要你陪我,我开口说话!这个细节当时打动了我,也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对于米的不叫妈妈,我自然地期待一个类似的感动。张黎明没有让我失望,尽管有了准备,我还是被她描写的情景感动了。那是她母亲弥留之际的一段精彩描写,我把这个细节留给读者自己。
  看来一个清晰明白的人生并非人人可以拥有,米仿佛走进了原始的母系社会,连自己的父亲是谁都不知道。其实小说的聚焦点不在于历史,而在于历史如何困扰现在的他们以及他们的下一代。米和父辈自然不同,她选择了相当自由的生活方式。作为主角,她的出场十分隆重:
  “‘她来了,就是个子很高,向我们走来的……’张先生悄悄说。
  果然,一个年轻的女子走过来,个子起码有一米七,在南方,这样的女人不多见。她慢慢的走,如T形台的模特那般一摆一摆的招摇走法,有那种衣服架子的女人味,婀娜和风姿绰约,没有什么形容词更恰如其分。紧身的黑色短衣长裤更把她裹得精干,一条颜色鲜艳的丝围巾斜披在肩,旗帜那样随了身子的摆动而飘扬。
  很动感的女人,可以明显感到有什么东西直逼而来。
  她走过来了,怎么说呢?似乎她身上有一杆看不见的钓鱼杆,晃悠晃悠把很多眼光都钓了过来,男人的不说,还有更多是女人的,这个女人的气质和格调摆在那里。
  她的妆化得很浓,远看只能看到一张粉脸上面的黑蓝眼圈和鲜红嘴唇,让人联想色彩鲜艳但是呆板的韩国彩人。近看才明白并非如此,原来那黑蓝并非黑蓝,那鲜红并非鲜红,里面藏了千变万化和光亮一样逼人且刺眼的幻彩。
  我突然想到了面具。
  米让人过目不忘,当然因为她的美丽,并非天然的那种,而是她脸上那些恰到好处的现代斑斓,你不能说不美。美得夸张,这夸张让人不可思议,让人很想知道它后面是什么。
  这就是神秘吗?”
  
  假如说知青们的面具是岁月造成的,米的面具就是自己随心所欲涂抹上去的。用“张先生” 的话讲,米“这个女人很不检点,和什么人都睡……”米的确过着单身生活,同时和几个男人在来往。她从男人们那里得到的金钱和物质使她的生活相当奢侈,这奢侈不仅是物质上的,更是精神上的。但是,她的成长一直被寻父情结所左右,她异于常人的行为举止也与这个情结息息相关。那段历史给她、给她母亲、给她和母亲的关系都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烙印。有的人很不幸,一生背着一个包袱,米和她的母亲都是这样的人。
  米的胡闯乱撞引出了亦凤。亦凤到底是不是患有精神病,我读完小说也无从判断。她有着超出常人的敏感和智慧,她常常走出叙事人的视野,不知道去了哪里,也不知道她在做些什么。好在我们的生活里有一张无限大的网──因特网,小说作者拥有自己的网站,亦凤便化名NIAO,神秘地出现在她的网站,或留下只言片语,或写去洋洋洒洒的长信。
  接近尾声的时候,亦凤在一封信里说:
  “出现了什么?改变了什么?我好像在寻找什么,我以为有什么会等待着我,其实什么都没有。我告诉自己,最大的改变就是他们已经从我的生活一笔勾销,我自由了,他们是什么?他们只是我不认识的人,不需要为他们做什么。
  这不是我一直都渴望的吗?我仍然闷闷不乐。”
  我不相信亦凤的本意是要这样的自由,但她确实感到丈夫变得陌生,感到孩子变得只知道吃麦当劳。她觉得自己很多余,她想避开这一切。但是,亦凤的病因不在这里,她的病因医生没能诊断出来,是她自己对作者坦白的。那是读高中的时候,她被有妻子的语文老师欺骗到做了人流。她的干妈辞职把她带回了无人认识她的老家小镇,陪她重新开始生活。干妈的牺牲很伟大,也很成功。亦凤读完了大学,跟张伟光结了婚,生了儿子阿海。不幸的是,本来封存的记忆忽然被那个语文老师的偶然出现破坏了,她犯了病。
  作者从一开始就对她的遭遇寄予了深切的同情,以致于我起先觉得她丈夫张先生一定有什么问题,后来随着情节的推进,发现她的丈夫不但没问题,甚至比大多数的丈夫更好。于是我略微有点费解,小说为什么不依不饶要让我觉得是张先生欠了亦凤很多?其实,张先生一直被蒙在鼓里,他完全不知道亦凤的过去,他只能根据眼前的因素做出判断,努力对她好。他被亦凤造成过物理性损伤,却绝口不让医生知道真情。亦凤出走的日子里,他象《克莱默夫妇》中的克莱默先生一样照看儿子,甚至请假不上班。语文老师给亦凤造成的伤害,毫无道理地转嫁到张先生头上。这也许是因为,很多东西亦凤自己也无法控制。小说写道:  
  “……我的过去常常浮出水面,先不经意的,譬如看到一些少女受骗的报道我会不停的流泪。过去像深藏的有裂痕的自来水管,强大的水压从看不见的裂口冲天而发,为了把它压下去,我只好给自己的身体和感情不断制造各种各样的痛苦,各种各样的紧张,各种各样的麻烦,好让自己不去面对这些经历。我逃避自己。我没有朋友,也不需要朋友,我让自己没有一刻空闲,总之,只要不面对自己,只要忘记过去的伤痛,只要不看见自己的本来面目。”  
  不看见自己的本来面目,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戴一张面具。戴着面具的人又希望别人露出本来面目,于是,封闭自己和探究真实便成了忙碌之上的忙碌。亦凤无法承受这样的忙碌,她在各种场合失控。她的病很难好,在小说的结尾她又消失了,她去了干妈的家乡,但她似乎又不在那个地方。她就这样从读者的眼中消失了,也从作者的眼中消失了,就象毛姆笔下的拉里在小说《刀锋》中消失一样地消失了。她没有足够的信心回到现实,她的状态连她自己也无法把握,从这个意义上讲,她真的病了。
  
  《我知道你很想哭》是一部故事性很强的小说,但又不仅仅止于讲故事,作者非常自如地引领读者通往一个整体的意境。尤其通过“我”的协调,让读者看到了怜悯和善良,看到了爱和真情流露。人和人的信任是多么地不容易,几十年的夫妻,母女的血缘,都不能把自己完全交给对方。小说中的几位女性都经历过不同的创伤,吴芳生下米、亦凤被欺骗、亦凤干妈的回乡,都是足以影响一个人一生的病根。张黎明的创作一向比较中性,这一次,似乎更趋近女性化。她在为女性呐喊,更在为人性呐喊,尽管文学是“微弱而不中听的声音”(高行健语),但正是这种声音,才使小说具有如此震撼人心的力量。
  
  2003-08-28发表在《光明书评》
  2003-11-03发表在广州《信息时报》B07版,有删节

发表时间:2003-07-09 07:23:32.0 字节数:79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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