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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天地」涓生的纸片
笑言 19420字 2001-11-30 00:00:00
  据说,心灰意冷是大彻大悟的前奏。据说,在网上混迹日久终会觉悟。然而得失之间,几人又能无动于衷?
  荷风曾经说:有时候,当我们失落的瞬间,正是得到的一刻。只是我们执著于一己的愿望,常看不到生命中那朵正在微笑的花。
  凡夫如我,不能同意这样的论调。得之失之,恰成故事。

1

  今天,荷风的文字又在脑海里盘旋,挥之不去。上网聊天,除了文字还有别的么?此刻,我需要放松和忘却,头却残酷地痛。也好,就让它盖过被人摒绝的心痛。七个月的网上共语,就那样被她定义为往事。
  我必须找个地方说话!聊天也像吸毒,不经意就上了瘾。许多话可以跟陌生人讲,却不愿意对家人和朋友说。这次我找了个完全陌生的聊天室,披挂起“涓生”这个名字。只想胡说一气,好好发泄一下。
  收到荷风的绝交信后,我不死心,又和她通了一次ICQ。荷风依然平静温和,最多也就幽幽叹了一次气。我也只好硬充绅士,两人礼貌周全、客客气气的就算结束了。
  我最后提出一个“看上去很美”的要求,分手前通最后一次,也是第一次电话--既然已经到了尾声,何妨打破她不做网下交往的戒律?
  可荷风当即一笑,说彼此已经了解很深,声音就不必交换了,要结束就结束得洒脱一点。末了她居然还打一句:“请再勿套瓷。^-^”
  这话显然不是她的口吻,她是地道的江南女子--但上网时间长了,荷风就是不跟我学,宁财神和李寻欢之流也早把她教会了。我呆了两分钟,眼看她下网走掉。
  一去不再,果然洒脱。
  说起来,“涓生”这网名有点矫情,十足的“文学青年”模样。但我喜欢它所蕴含的伤感意味,一付满腹心事无从诉的样子。所以心情不好的时候常常用它。聊天室里,看多了书的美眉偏受不了这张忧郁的面孔,总有些温存体贴的句子忙里偷闲递过来。这些话以前我爱听,但现在没了心情。烦。
  生命不息,聊天不止,我都是涓生了我还怕谁?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自言自语:“天空不再湛蓝,逝去的不再回来……网络是牢狱,囚禁了爱情的魂灵。”
  荷风说过,我这调子有一点钓鱼的嫌疑。可世上哪有不变的事理?语气心情,尤其如此。人生失一知己足矣。
  “天空也有下雨的日子,四季的交替是世界的完整。”这时候,聊天室有一个名叫诗心的对我说话了。
  这种“斯文”的聊法素合我意,我不假思索,立即回了一句:“穿过透明的伞,抬头望洗湿的彩虹,遥不可及,渐渐散去。”
  反正大家湿来湿去,言不及义。谁又真知道谁呢。
  “沿着时间的长河,我们欣赏两岸无尽的风光。”诗心反应还挺快。
  “我只摇舟摆渡,迎接一个前世的缘定。”我说。
  “你这人说话半文半白,看了不少书吧?”“一知半解,正好最酸的那种人。”我呵呵干笑两声。
  “你怎么不和别人说话呀?”“这里欺生啊,呵呵,我是新来的。”我觉得老垮着脸有点说不过去了。
  “你的话还挺诗情画意,写诗吗?”诗心又问上了。
  “诗情画意?这可是血泪的控诉啊。我哪里会写诗,从来诗兴十足,没见诗才。”诗心一看就乐开了:“你好幽默呀!”
  聊天的乐趣就是有人和你站在同一高度神侃。这一位看起来年龄经历肯定和我不在同一重量级,但聊天室里能跟这么天真和气的人说话也真是好运气。网上的坏人据说比生活中多一百倍不止,还好他们不能真的杀人放火。
  诗心既爱哭又爱笑,看来像个真美眉。不过我现在根本不在乎聊天的对象,魔鬼和天使在我眼里没有区别。胡聊之中,时间白马儿一样溜走了。我要的就是这种效果吧。交谈可以无关痛痒,头脑可以依然空洞,只要打破那个不间断的思绪就好。
  下线的时候,诗心大有依依不舍的样子:“我得走了,你还会来吗?今天真开心,认识了你!”
  “也许还会来吧。我也很高兴。谢谢你!”我的心情的确好多了。
  “谢我?收下了。嘻嘻。再见!”
  再见?真的还会来?心情晦暗的时候上网找乐子,找来的多半是新的麻烦。荷风已远,那股忧伤融入键盘,自己“无故寻愁觅恨”,却赢得别人无端同情。也许,悲剧从来比喜剧高明……也许,我该戒聊了。
  记得有人在聊天室雄心壮志地说:上网要不整一网恋,怎么能算聊过天?那么我算是网“练”过了吧。
  下了网,我陪起小心,给远在美国读书的妻子打了个电话。在报告了饮食起居一切都好之后,又听了她温婉而千篇一律的叮嘱。
  妻刚去美国的那年圣诞,哭着打回来一个电话。说整座大楼冷冷清清,只有一两个中国学生在工作,还零星分散在不同的楼层。夜静了,很害怕。其实我知道她是说很孤单。我问干嘛不去庆祝圣诞,电视上看着很热闹啊,不亚于中国的春节。她说圣诞是家庭团聚的节日,感受那份亲情受刺激。我让她找些朋友散散心,她说没有地方可去。那时我们刚分开,还会整晚整晚睡不着觉。也难怪,三年前我们还年轻,容易激动。
  去年年底我刚上网聊天的时候,有些忘乎所以,就告诉她我找到办法排遣寂寞了。我叫她也聊聊天,我们可以在聊天室直接对话,省去长途电话费。她当时其实挺冷淡,只是我太兴奋,没有留意罢了。她说功课很紧,哪里有时间聊天?再说聊天散心固然好,但据说很容易上瘾。网上闹出的事情好像很多,我们不必去趟浑水。她还说聊天室对话太没效率,本来几句话的事情,打字不知要耗费多少时间。她宁可打电话,用金钱换时间。她以前说话不这样,这都是得了奖学金以后改的。
  妻子的见识一天强似一天。她认为我们更适合在国外发展,但要在美国拿身份太难了,不如移民加拿大。她一边为此奔走,一边催促我及早准备。移居国外我们常挂在嘴上,不过是说说而已。如今她当真行动起来,我倒仓促得很。
  我最担心自己的口语不好,怕到了国外找不到管理工作。纯粹搞技术我也不是不行,不过总觉得反比在国内低了一个层次,算是一种妥协和牺牲。而令我最为不快的是她要我放弃在国内的一切,居然连一点惋惜也不曾表示过。
  妻子越来越忙,一篇论文还没有结束,又一篇论文已经开始。我们的通信和电话越来越少,内容也越来越浓缩到只有问候和通报情况。我说想念她的时候,她总是说“我也想你啊,我会争取回国参加学术会议。”但是这个机会就像老板许诺我的房子,一直无影无踪。我常梦想我会双喜临门呢。
  三年的大洋阻隔下来,我觉得我们越来越不像夫妻,倒像朋友,并且是那种正在迅速疏远着的朋友。我渐渐对生活烦躁起来,在网上的胡说愈演愈烈。反正一网相隔,天南地北,网友之间谁也不认识谁。
  上有政策,我只好唯唯诺诺。听着妻熟悉的声音,又觉得网络一时就像火星一样遥远,一切只是一个模糊的梦境吧。

2

  初遇荷风,是她刚上网的日子。那时的荷风,拘谨得像个初见生人的孩子,年龄和性别就像揣在口袋里的奶糖,被小手捂得紧紧的。别人问起的时候,她又偏偏不够婉转。常得罪人,自己也傻兮兮沉默着。好在她冷不丁也发表一点看法,对话不对人。就是这些只言片语,平实温润,清新幽默,引起我的注意。
  记得第一次跟她搭话,我问的是:“雪莱说:是否有一个人听到了我?”她的回答是:“阿甘的妈妈说:你不说话,没人知道你傻。”
  呵呵。我当场失笑。这个荷风。居然。
  渐渐可以和她聊些有趣的事情。有时候,也调侃一两句,她总是应付裕如。亦庄亦谐,不落下风。有一阵我工作忙,说不上网聊天了,就给她留了个伊妹儿。没想到她还真的会来信。
  荷风的信寥寥数行。大意是说既然被光荣授予了伊妹儿地址,便总该写封信问候一声,显得有礼貌些。最后还画了个笑脸符号。一如她聊天时的和气作风。
  这是我第一次读她在聊天室之外的文字。聊天室跟她交谈时,好像她的和气总透着一种孤高,读她的妹儿却感到亲近。不知怎么,我觉得荷风的笔调沉稳得近乎沧桑。这也许是我自己在各大聊天室贪图热闹已久,整个人越来越浮躁的缘故吧。我胡闹惯了,时常标榜上网就是要忘掉现实、隔离现实。不然,大大小小的人,怎么上了网都不是本来面目?有网友说我消极,说我不够诚实。其实对那些无意深交的人,又有什么必要展览自己?医生对病人,家长对孩子,政府对平民,欺瞒还少吗?我们的心性平和宽厚时,人们说我们“迂”;保护自己时,就算滑头。真是难以为人。
  文字的游戏不过是相互扮演虚无的知己。面对面酸掉大牙的话可以在聊天室肆虐就是一个明证。可是,遭遇荷风以后,我却收敛了很多,或者说回归了许多,上网也有“网德”吧。她信奉表里如一,自嘲是个网上网下不分的糊涂虫。
  我当即回信,美其名曰“礼尚往来”。照我的惯例,给爱读书的美眉写信,文字尽量老气横秋。不过读过荷风的信,怕露怯,没敢写太长。
  我们的信件来往就这么开始了。十几封高手过招似的伊妹儿过后,总算摸清了彼此的虚实。
  不可思议,荷风竟小我八岁。单身。大学读中文,目前在深圳一家外企工作。我告诉她我在北京一家计算机公司做项目负责人。三十六岁,结婚六年,目前妻子在国外读书--说了那么久,总该交代现实了。
  我在介绍完自己的家庭状况后半开玩笑地问:“你该不会就此消失吧?”
  荷风的回信迟迟不到。
  交往到那时,我已经在日复一日的聊天中领略到她的博闻强记和敏锐细致。棋逢对手、欲罢不能的感觉日渐强烈。
  网络固是虚幻,可谁不对网友百般揣测?至少我就对荷风好奇,想知道她淡雅无争的面具后面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世界。聊天的时候,她会提到买了一张某某的CD,或者一本某某的新作。她会说起窗台上新买的文竹长得亭亭玉立叫人心喜,又会说起当年喜欢走在栀子花开微微细雨的校园。她甚至会说她正沏了一杯明前龙井,茶气氤氲,心境亦佳……这些零星的细枝末节,渐渐在我想象中拼成图案。一切不再只是数码,网络那端的天地如此清丽,令人神往。
  她对我,是否也已经有过一些想象?
  我在焦躁不安中终于等到了她的回信:“我不知道你已经结婚。你告诉我这些,是你的诚实。但你那样一问,是希望我被吓跑呢,还是要我留下来成为某种影子?”
  “寂寞如灯,灯前愉悦于网上的文字。但自忖脆弱,也不想平白多些烦恼。上网于我,也算每天纷忙工作之后的一种怡养性情吧。有许多东西,你恐怕已经负担不起,何如清净说话。”
  我静静地对着屏幕上的信看了好一阵子。后来给荷风写信的时候,我连风纪扣都要系好。不敢造次啊。

3

  隔了两天,我又逛进上次那个聊天室。刚一露面诗心就大叫:“你好呀!想SSS 你了!好久不见了!”
  我回道:“夸张,不就是两天没来吗?”上网聊天就这点好,什么时候都瞅着热闹,聊一回就这样熟络了。
  “我在BBS 有个贴子,《擦肩》!你去看看!”她既这么说了,就得去捧场,这道理我一向还明白。去了一看,她贴的是一首诗:

    相遇是一种偶然
    就像擦肩在 长安的街
    阳光 是你曾经的笑意
    你的笑意是我呵护的空间

    摆渡的心情 打湿了聊天室谁的眼角
    伞下的未来 保护着谁不离不弃的誓约

    我的世界
    像你的一样 空白
    寂寞中坚守着希冀和 等待
    不期中
    迎来了你 飘忽出现
    失望里
    目送着你 轻易远别  
    怎样的刹那
    重筑起 我孤独的城啊
    面对茫茫人海
    微笑 凝在彼此的
    擦肩

  我心里直乐。想那真是个傻孩子,这就“等待”了,也不管对方值不值得她这样。咬文嚼字酸得可爱。不过诗写的不坏,也不像抄的。难得她一聊之后,就把我的心情琢磨得八九不离十。
  其实,那天胡说的时候,摆渡的说法是跟张曼娟借来的。透明的伞倒是以前骗美眉时自己写的,可也还是有戴望舒油纸伞的痕迹。反正名家就是名家,改头换面抄出去照样打动人。当然,要是荷风见了,也就是轻笑一声……
  诗心一定是个多愁善感的小美眉。年轻真好,笔都轻盈。不过,这首诗传达出一种模糊而危险的信号。我直觉一向准。
  看完贴子回到聊天室,诗心问:“你多大了,可以说吗?”
  我暗叫糟糕。询问是要落实想象,而网上的想象与好感亲近得像孪生姐妹。我知道如果不想惹麻烦,就必须坚决予以打击,当下就在键盘上敲:“呵呵,风烛残年了。”
  她也不善:“是吗?那我就放心地孺慕之思了!嘻嘻。”
  “这不好,代沟深深,聊无可聊。”
  “我就愿意跟比我大的人说话嘛!”诗心有点蛮不讲理了。
  “我这不一直在跟你说吗?”我则无可奈何。
  “不是说这些没意思的话,给我写信!有意思的信!”说着打出了她的伊妹儿地址。
  “好的,我一有空就写。”好的,我开始如坐针毡。
  “什么话?你忙啊?忙还来聊天?骗人!555……”
  随着“5”的数目不同,这句话在屏幕上重复了5遍。
  这就让聊天室另一位美眉看着闹心了,她说诗心闹什么闹?烦不烦呐?你喜欢人家,也得人家喜欢你呀!我一看要坏事。本来诗心大约也就是要找个人撒撒娇,证明自己魅力四射。听了这样的话,诗心要面子,怕要假戏真做了。果然,诗心和对方大吵了起来。
  于是,马上就有另一位网友来责备我:“都是涓生惹的祸。你给人家小姑娘写封信很委屈吗?”看来诗心在那里人缘不坏,众网友纷纷搬出旧地图,对我一阵狂轰滥炸。等我对付完这些“意外”的导弹,战火纷飞中再想给诗心一个圆滑婉转的说法时,她已经泪洒聊天室,愤然下网了。
  我还真纳闷。上了网,不但美眉个个看起来灿若桃花,就连中年男人也一律让人觉得气宇轩昂。数码网络营造出形形色色的面具,而面具之下的放肆莫非正是所谓绅士淑女素来喜欢的把戏?在我眼里,诗心分明是一个挺单纯的“小女生”,不该卷入这样的游戏。今天不管怎么说都伤到了她,理应写封信说点什么。
  我不愠不火地写道:“谢谢你这么愿意跟我说话。你的文笔很美,读得出年轻和朝气,不像我暮气沉沉的。我们之间说忘年之交有点夸张,但也相去不远。其实,你们年轻人的游戏年轻人玩才有意思。刚才在聊天室是我不好,惹你不开心,害你跟别人口角。给块糖,摸摸头顶,不生气了吧?”
  诗心回信很快:“你好!你不好!你好流氓呀,敢摸本姑娘的脑袋?哼!!!不过我挺喜欢的,就不追究了。你七老八十了吗?起什么哄,还忘年之交?我年轻,说话不顾后果,可并不代表我没有头脑。你怕什么呀?我都不怕!我今年二十二岁,不会比你小二十二岁吧?‘昨天照在北地的阳光,今天照在我的屋顶。’你懂我的意思吧?我们聊的不多,但我喜欢你的成熟。你不是寂寞吗?不是刚受过打击吗?我的感受写在那首诗里。你别拿我当不懂事的毛孩子!”
  她直率地告诉我她的老家在东北,大学毕业后独自跑到南方闯天下,目前在上海一家公司做行政秘书。
  她居然说:“既然你无礼‘接触’了我,我要求平等待遇不过份吧?拥抱一下,行个外国礼!*-^ ”反正怎么可以捉弄我她就怎么来。在这样连珠炮式的句子面前,我看来只有晕倒的份。
  最后她问我:“你说,要是我喜欢一个人,那个人又不肯理我,我该怎么办?”
  读了她的信,我觉得这位诗心并不简单。荷风走了,我需要一种心理上的安慰。也许这时一个新的故事很容易上演,就像开车违章总是紧接着连续两次。但我好歹也不能在同一个地方反复摔倒吧?中国男足在亚洲的门槛上摔得鼻青脸肿有什么好看?关起门来自己搞个联赛玩一玩不就结了?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

4

  有时不禁为自己的一厢情愿好笑。总是壮胆说离开了荷风,其实我哪里走近过她?
  “痛说革命家史”之后,我和荷风的关系暂时稳定了下来。这种关系有点像站在阳台栏杆上的一只小鸟,一有风吹草动,随时可以逃掉。熟了以后,我提出见见面或至少打打电话,她却说:“我自信我的文字比我的声音美丽,我的灵魂比我的外表美丽。”
  她说话不疾不徐,又不失女孩子的俏皮。就连说起动容,也是这样的口吻:“你看了杨绛的《回忆我的父亲》吗?我第一次看时只觉得胸中一口血要被激得喷出来。心口痛得惊天动地。吓得丢下几次,保命要紧也--不幸是在朋友家,人看我眼泪直滚下来,也吓坏了,不知我一个人本来好好儿坐在角落里,出了什么事。当时的情景,现在想想实在有趣爆笑的很。可惜能那么随心所欲放肆的朋友,现在都不在身边了……”
  荷风引经据典,话题广泛,在聊天室越来越受欢迎。我写信的时候就恭维她有学问,总能随手赠人以妙语。我说我确信她打发文字比打发财富慷慨。
  她回信说学问值得追求,但显摆学问便是掉书袋,雅一点叫“獭祭”。南怀谨在一本书里用过这个典故,大意是说水獭喜欢把捕到的鱼虾一字排开,自己则在前面进退有踞,就像冲它们顶礼膜拜。
  她说我对她的夸赞,倒像描绘一个杂货铺老板,把所有针头线脑全摆在明面上,一边招揽顾客,一边自娱。看到喜欢的过客,随手送些小惠什么的……
  荷风于我,实在跟路人没有两样,但文字间的亲切却又像相识很久。我不禁引为同类,得意时不免忘形,跟她斗嘴,也遭她奚落。余光中说过,调侃朋友,最难恰到好处。如果对方根本不在乎,则调者自调,久而无趣。如果对方十分在乎,则反应过强,恐怕伤了和气。也许我们更像林语堂笔下的豪猪。记得林先生说,冬天里的豪猪,挤在一起取暖却又彼此不可接触,分开合拢,反复多次,直至找到一个合适的距离,相安无事而又暖和,这便是人类社会。
  其实,网上的谎言多半由自己替对方捏造,我们唯恐线路那端的豪猪不漂亮、不潇洒、不善解人意、不温柔体贴。
  跟荷风对话像读一本好书。初读的时候也许有些遐想,但埋头书里便一切澄明。
  我在荷风面前越来越透明,连我和妻子的故事也成为聊天的话题。从我们的初识,到婚后的默契,到她出国后彼此的想念,再到感情的冷淡和目前的孤寂。
  荷风打趣说我和妻子的关系快赶上网恋了。我们远隔重洋正是现成的柏拉图模式。她话藏机锋,我却无从辩驳。
  有时谈得投机,我不免探头探脑说些疯话。她要么宽容地笑笑,要么便忽然糊涂起来,什么也听不懂了。
  谈到彼此的好感,我喜欢夸大其词,荷风则不以为然:“所谓的好感,无非是喜欢那一份平和的诉说。我们很幸运,彼此做了听众,但也仅此而已……呵呵,若是有了别样的压力,我肯定不再和你说话。”
  就是在那天,荷风给我讲了那个故事。
  一位画家、一位摄影师和一位作家去了一处海滩。海面。沙滩。船骸。巨大的枯树干。他们同被这沉寂荒凉的美震摄。
  忽然,海边上飞起一群白蝴蝶,灵动的飘逸比照着空旷的静宓。
  摄影师反应最敏捷,立刻奔过去。其余两位等摄影师回来后问道:“拍下来了吗?好美!”摄影师张开手,手心里是一张小小的碎纸片。他告诉大家:“这就是我们看到的蝴蝶。”
  事实上,那个唯美主义的作家由此引出了一个严肃的命题:人寻求真实的本能,以及面对真实的承受力。
  就视觉而言,荒寂的海边蝴蝶翩飞和碎纸片飘舞的景象并无二致,天差地别仅仅源于主观的感受。
  感应与其说来自视觉还不如说来自想象。人生许多时候受着想象的蒙蔽。没有写完的诗,没有结局的恋情,被惊醒的美梦,对山看不清楚的房舍,都是生命大海边飞舞的白蝴蝶。不一定非要快步跑过去看个究竟。如果看清了,有了一个结局,思慕便不再流动,蝴蝶便定格为纸片。
  我倒觉得,即便是满地纸片,惟其破碎,我们反而能够以自己的方式拾起,拼凑组合成喜欢的图案。
  现在的世界,是人都寂寞。但不是每个人都可以用笔和朋友交谈,人们正在失去组织文字的能力。与荷风的对话,一夜一夜。诉说,倾听,空明而宁静。

5

  我字斟句酌回诗心的信,告诉她我是三十六岁的已婚男人。我承认第一次见她的时候我刚好很寂寞、很失落,也承认那是网上本来不该发生的一个故事。但那并不意味着我一定要寻找新的平衡,因为通过那件事,我终于明白谁都没有权力戏弄生活,哪怕是在网上。假如我当时说的话造成了她的误解,我愿意诚恳地道歉。
  她飞快回信说她才不要我道歉。她根本没把我的年龄放在心上。我的婚姻、家庭和收入对她都很遥远。那些存在于网络以外的事实,她犯不着过问。她感兴趣的不过是她和我两个人的聊天空间。她先说我骗她,有家的人怎么成天泡在网上?我告诉她妻子在国外,她就问没人看着我我还怕什么呀?诗心说话一直嘻笑,我常不能确定哪些话是她所谓的玩笑。
  诗心寄来一篇她写的小说,典型的爱情加车祸流行模式。纯情的笔写缠绵的恋爱,酸得一塌糊涂。不过,文中还是有几处触动了我。她说“你的生命线上不仅系着你自己。”结尾处引了不知是谁的名句:“于是,走过这里的人,都染上无名的相思。”
  可惜,诗心的大人腔维持不了几分钟。她平时说话简直全无机心。她在ICQ 上一会说“今天我上班穿小裙裙了,好酷哦!”一会又说“中午吃坏了,小肚肚不舒服!”她抱怨说跟同龄的男孩子在一起,大家谁也不让谁,没法撒娇。还是年纪大的人体贴,让她有做女人的感觉。我啼笑皆非,疑惑她要做的究竟是女人还是女孩。
  她无遮无拦地说:“只要你的感情还有空白,我就要涂抹。你放心,我不要求你做什么,我只要一份真感情。如果你不喜欢我,如果你对我没有真情,我不勉强你!你坦白告诉我好了,我很坚强!”
  难道我还不够坦白吗?再坦白不就是伤害吗?不知道诗心是不是真的坚强,但我知道自己不坚强,经不起这样诱惑。我不能放大她的年龄,但是,渐渐地,我缩小了自己的年龄。我不知道这算放纵自己还是成全自己。
  妻很条理。刚收到的伊妹儿被她编号为HOME-292,第292 封平安家信。这些信短小精悍,每一封几乎都是上一封的COPY&PASTE。
  妻也很敏锐。她知道我上网聊天以后,不时为我摘一些计算机和工商管理的报章网址。她说:我知道你喜欢浪漫,注重生活的品质和情调。不过,从某种意义上讲,浪漫相当于一辈子长不大。而我们已经到了收获的年龄,该对社会有所贡献,也该对自己的一生有所定位和交代。我知道,她又在提醒我别忘了跟她移民加拿大。事实上,我最近每周三次去英语班强化口语。什么“大嘴英语”、“疯狂英语”都快让我成了疯狂的大嘴了。我明白,妻的专业需要她在国外发展。可我出国却不见得有什么特别的好处。不过我们这个家历来由妻子规划远景。她总是对的,当着外人说话也从不扫我的面子,我倒落得省心。
  我们赞同两人世界,一直没要孩子。三年以前,随着她的出国,两人世界成了一人世界。
  门窗和墙壁围起我空洞的世界,好在我还可以打开另外的窗户--比尔盖茨的WINDOWS 。有人说过,生命在孤独中显得格外漫长,人不是企望长寿吗?人又何以那么害怕生命的延长?
  人都有逆反心理。从夫妻变成朋友,已经很乏味了。再从朋友变成师生,我的日子还怎么过?于是,我拼命在网上疯闹。聊天时间长了,很容易沾染玩世不恭的痞性。
  “黑与白交,黑能污白,白不能掩黑;香与臭混,臭能胜香,香不能敌臭。此君子小人相攻之大势也。”至悟的人自然可以无人相无我相,彻底的坏人,似乎也相去不远,大忠大贤和大奸大恶一向如此。
  网上有不同版本的防狼手册,我不知道自己属于哪种大尾巴狼。我自然修练不到什么高段位,想来属于那种可以轻易被捉住的坏人。
  我跟清纯的美眉谈理想,跟白领丽人谈沧桑,跟读书不多的女孩子胡侃街头巷尾的流言蜚语,跟文学青年嚷嚷“不要总跟我四个字四个字地说话”,然后在她们优越感冉冉升起的时候,我再打过去一些生僻的诗词警句。对热情无羁的女孩子,我可以跟她们说BB&KK, 就是“抱一抱、亲一亲”的意思。对眼睛朝天傲气十足的美眉,我可以保证把这些话说的比她们还要晚。
  这种情形一直延续到我与荷风开始了常规的通信。我从同荷风的交往中获得启示。胡侃乱聊索然无味,寻找刺激也没有意义。偶而上网认识几个朋友,讨论一些平日无法与人言的思想,大约是最好的享受。男女间的友谊可以像古董般令人怀念。不过一旦涉及到情爱和欲望,古董就碎了。
  诗心出现了,而且一“网”情深。她不费吹灰之力就打破了我刚建立起来的心理平衡。我和她的关系发展飞快,像小软件的安装进度条。
  三周之后,她已经在和我讨论先交换照片还是先打电话了。结果她寄来照片,我打去电话。
  诗心的照片很耐看,赏心悦目。相形之下,荷风的照片却是百求不得一见。按理说,我喜欢美丽的文字胜过美丽的女人,因为文字的美丽可以陪伴一辈子,而女人的美丽通常不可以。问题是,很多时候这些要素并不对立。
  诗心的声音很甜,可她的态度在电话里依然咄咄逼人:“哼,你骗人!你根本没有你说的那么老!声音这么好听,顶多不过二十几岁嘛!哪,我这可不是在拍马屁哦,我从来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我没有骗你啊。”话虽这样说,我到底有些飘飘然。毕竟,年轻人人向往,即使只是电话中声音给人的感觉。
  几句话过后,诗心的声音竟妩媚起来。很久没有听过这样的声音了——也许压根儿就没有听过吧——妻子从来不这样说话。耳鼓猛然被这陌生的柔音振动,我一时慌得手足无措。心里想,这样的声音说出来的一切大约都是不能拒绝的吧。好在第一次通话,大家究竟还都拘谨,十分钟就挂了电话。
  回到网上,我才醒过神来。为掩饰尴尬,我调侃诗心:“你不是有一大箩筐好听的话吗?怎么真打电话,我一句也没听着?不过,你的声音倒是——真好听。”
  “我才没骗你呢!原来想好有话说的,可一下子对着电话,全忘了!不知道要说什么,直傻笑,只好收线了。别笑我呀!你也差不多嘛!”
  有了ICQ,大家就偷懒不愿意写EMAIL。推广开去,通了电话,自然也就不再满足于ICQ 。于是网络生活转化为日常生活,各种由于自己喜欢而随意加在对方身上的品质便开始慢慢剥落。
  我懂得这个道理,但总让我用拼音去和诗心专业水平的五笔对垒,却实在是一件苦事。看来只好增加电话费的预算了。
  诗心的心情变幻很快,用她自己的话说就是:“B型血,天生的!”
  接触到诗心以后,我觉得我和她虽然生活在同一个地球,却不是同一个世界。她千方百计要我改变到她们那样的活法。如果说我在妻子面前还常常自诩不保守,那么我在诗心面前差不多就成了原始人类。我所拥有的,是我们那个年代的道德和所谓精神上的财富。我不愿看到自己被时尚所折服,以致故意带着一丝睥睨。但是,网上年轻的冲击波,越来越强烈地动摇着我的人生观。
  这个“新新人类”说得明白:“别刻意扮演苦行僧了,是真情就该勇于表达,我看你吞吞吐吐才真可怜呢。”
  “可是,爱情终归是纯洁的。”我怀疑这该被算作以守为攻。
  “谁说爱情不是纯洁的啦?但不一定是唯一的是不是?林肯不是说要敢于说不吗?我们的口号是:要敢于说——是!”
  “要么不曾拥有,要么天长地久。”我叹口气,“这是我们的信念啊!”
  “我真的不在乎,不在乎付出,不在乎回报。你对我好,我对你好,多简单。要什么天长地久?”我目瞪口呆,无言以对。诗心与荷风是截然不同的,而我也似乎面临另一种进退两难。
  “可是,我不能……”
  “嘘!什么能不能的?又没有人逼你离婚!谁不愿意寻找一份一生一世的完美爱情?可是,现实吗?爱情不可能总是满满一杯水。蒸发了,就需要重新灌注!就说你吧,你不是说婚姻还算美满吗?怎么也会喜欢别人?”
  “不是有种说法叫‘七年之痒’吗?”自然而然联想到荷风,我不禁又掉书袋。
  “什么‘七年之痒’?”诗心果然没听说过。
  “就是说一段婚姻的感情危机出现在第七年前后。”“哈哈,现在的说法是三年!再加一年觉悟时间,最多四年!你家那位出国已经……嘿嘿。”
  “算了,别老是说我,没劲。”
  “就说你,就说你!在我之前,你不是也喜欢过别人吗?”
  “唉,动心是一回事,真的怎么样又是另一回事。”
  “你总不会是存心逗女孩子玩吧?让人家动心了,你又道学起来?”诗心的问话尖锐得像冰凌。
  “也许,我这号人也就算伪流氓吧,连流氓都比不上。”
  “对不起,我不该那样说。”诗心怔了一下,“我不是那意思!”
  “不,你说的在理。在这个问题上,我一向很糊涂。”
  在诗心开朗活泼的包装下面,天知道还有多少令我吃惊的想法。假如荷风看到这样的谈话,真不知她将作何感想。
  刚在英语班学了句成语:“Out of sight, out of mind.”翻成中文就是“别久情疏”吧。看来我把感情从妻子身上转移到荷风身上也不是没有理论根据的。而荷风的退避,像一幅狂草,虽然看不懂字义,书法是好的。
  诗心恰逢其时的出现,天不怕地不怕式的表白,大为挽救了我的虚荣心。只是,我越来越迷茫,现实与网络的故事纠结,不知道自己会走向哪里。

6

  我负责的那个项目要交付用户了。我带领项目组一行三人离开北京去“蹲点”。系统试运行需要一个来月,走前我给诗心打过招呼。去了之后,一来忙,二来上网不方便,我一直没有机会查伊妹儿。这中间我跟诗心通过几次电话,很仓促。身边总是有人,几乎没法说话。
  回到北京已是深夜,三个人都累坏了。我直接回家,一头栽到床上,昏睡了将近一天。等有机会开机时,信箱里悬着诗心长长短短九封妹儿。
  最后的一封写道:“涓生:不好!你不好!你出差就等于失踪吗?你不在北京没法回信还说得过去。你都回去了,竟然连个字也不给我回,电话也没人接!55555555!你一点都不好!你这臭家伙!--诗心哭诉”
  电话线插在计算机上,电话机忘了接。手机撂在一边,早没电了。
  清锅冷灶。尘封的空屋。
  温润忽然漫上心头。我立即拨通了诗心的手机。诗心的声音在线路那端不容辩驳地说:“我要见你!”
  “我也要见你!”
  电话里卿卿我我在所难免,彼此猫猫狗狗地称呼着。仿佛天地忽然缩成一个温暖的小巢,里面只有两个人,还都醉了。
  “我快乐,我的心像年轻一样地飞!”诗心忽然一本正经念起了诗。没头没脑的,我不知她又搞什么花样。“哈哈哈哈!今天太晚了,就这样吧,再见!”她恶作剧地边笑边挂断了电话。
  我煮了两包方便面。顺手收拾乱糟糟的屋子。妻子在的时候,这些事总是她做。她走了,我才发现家务实在可以累死人。现在很无耻,想到妻子时,要么想偷懒,要么在心虚。
  妻子的电话每月大约总有一次。她不时问及网聊和网友的问题。我则总在含糊其辞。上一封信中她话里有话,少有地感慨道:“爱情不过是生命表面的诱惑。两个人在一起,合适不合适比相爱不相爱更重要。”每逢遇到这种说教的时候,我就觉得头顶有她布下的阴云。
  跟荷风在一起的时候,不过是她向我表示了好感,我向她表示了爱慕,连“精神外遇”都算不上。我根本没有仔细考虑过网恋与婚姻的冲突。诗心则态度明朗,完全不在乎我的婚姻状况。但我这次却不能不考虑了。真的见了面,假如两个人你好我好,不想分开了,那么有人无可回避地要受伤害。我的思绪十分零乱。但是现在说什么都已经太晚,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临行前一天,诗心很兴奋。她紧着问我:“我好紧张呢。见了面是什么样啊?”我说:“你见到我,自然双臂一张就扑过来,双手紧环着我的脖子。然后发觉自己双脚离地,整个身体在空中旋转。”她乐了:“嘻嘻,你以为机场有那么大的空间呀?”
  嘻笑归嘻笑,我何尝不紧张?至少,那天难得我在镜子里对着自己认真打量了几眼--我是她想象中的涓生么?
  我对镜子做了一个夸张的笑脸,长春藤立时爬满了荒凉的额。
  妻在给我寄一种生发药,约两美元一小粒,每天一粒,至少需要吃一年。我已经服用了半年,发际居然真的长了好些细毛出来。头发稀少与看书多少聪明与否并无直接关系,而是由遗传和一种叫做DHT 的特殊荷尔蒙共同决定的。人的头发平均每月长一厘米,每根头发持续生长两到四年为生长期,接下来停止生长两到四个月为休息期,然后它就会脱落。这时,在原有的毛囊上,又会有一根新头发生出。满头的毛发就按照这样的规律不断重复。也就是说一个人头上随时都会有不同状态的发丝,有新生的、休息的,也有脱落的。

  首都机场。
  我穿了条浅色牛仔裤和一件半旧的“雅达”衬衣,站在“国内到达”出口前面的人群里,心神不宁地等着班机的降落。我没有举“欢迎诗心”的牌子,完全有把握认出她来。
  旅客差不多走光了,还是没有见到诗心。
  这时手机响了起来。低头一看,是诗心的号码。拿起来:“喂?”
  “你是涓生?”一个熟悉的声音犹疑地从身侧传来。
  “诗心?”转头一看,一位高挑的姑娘站在面前,五官与诗心提供的照片大致相符。“剪头发了?怪不得没有认出你。”我说着伸手接过了她的行李。动作自然得自己都惊讶,好像诗心只是出差归来。
  诗心比照片更漂亮。也难怪,再高明的摄影师也无法拍出动态的美。我被喜悦和兴奋煽动,脑袋里一片茫然。居然涨红了脸,大约眼睛也是闪亮的。
  “对不起,我刚去洗手间了,晚了一点。你——真的是涓生?”
  “呵呵,如假包换。”真切地瞥见失望在她眼中一涌,又被匆促掩饰下去。那眼神似乎在说:完蛋了,这可不是我要找的人。我不禁呆了一呆,立刻被打回原形,明白了自己的定位。
  “我们去哪里?”诗心问道。新补的妆,在阳光下略显隆重。
  “先去酒店住下来,然后看你的兴致,再决定去什么地方吃饭。怎么样?”
  “好呀。”只有这声音是熟悉的。
  诗心坐进车里,淡淡的香水味立时充满了整个车箱。她也穿一条牛仔裤,脚蹬一双方头粗跟鞋,上身是一件紧绷的白色T 恤,胸口上机绣的品牌熟悉又醒目。青春仿佛有了形骸,透过她的身体灼烧着我。距离如此地近,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渗出微汗。
  我看看她,她恰好转头看我。大家笑笑。
  我伸手过去,握住她的手。
  她再笑笑,没有抽回。
  我再笑笑,就这样僵硬地握着。从网络,到眼前。
  一直把诗心当小孩子。在网络的虚拟世界说些擦边的话原本算不了什么,不曾防备这些话以及它们附带着的感情竟在我心里蜷伏下来。我人性中脆弱的一面不知何时已经错步上前。现在,不再是天涯海角各不相干,不再可以闭上眼睛张开想象胡说,她活生生地坐在我的身旁。她的年轻无情地映出我的荒唐。显然,我和诗心是“不合适”的。只是,我仍希望,她或者真的爱上了“我”——网络的与现实的。不过只怕求之弥笃,去之愈远。

7

  回想与荷风网上交往的日子,我常常自以为是。有人批评三十岁年龄段的男人缺乏责任感,说我们无限放大自己,以为自己无所不能。既不如二十岁的男人热情无忌,又不如四十岁的男人返扑归真。
  荷风小我八岁,却显得比我成熟。有时候,我们的谈话不像谈话,更像智力游戏。
  我曾经问她:“你是中文科班出身,为什么不写一点小说?哪怕是网络小说?”
  “学了中文并不一定要写小说啊。正相反,写小说的常常倒不是中文系毕业的。”她呵呵一笑,“你为什么不写呢?”
  “说的也是。陈村说网上发表一两篇小说就像去唱卡拉OK。只管自己过瘾,不必考虑听众的情绪。可是像我这样的网虫,恐怕也就像后宫的太监:虽有机会,却无能力——不是我说的,是钱钟书老先生说的。”
  “呵呵,那我就算黄集伟笔下的太监吧:总嫌别人做不好,自己却做不了。”荷风破天荒也开了这样一个玩笑。
  有一天晚饭招待客户,我喝了一点酒,深夜才回家。爬到网上,荷风还在ICQ上。
  “细雨敲窗,孤枕难眠。真希望我们有机会围炉共话。”虽然酒劲已过,但我说话仍然有些管不住自己。
  “如果你只是一阵风,就不要吹落我的叶。”她的话语义分明,不给我任何多余的想象。
  荷风那次出差以前,我们一直相安无事。等待不但考验人的耐心还膨胀人的勇气。我等着等着沉不住气了,就写了下面的话。
  “你出差的这半个月,日子被拉长了。清宵独坐,邀月对饮,释不去心头郁闷。有时候觉得自己脆弱得不可救药,你一天不写妹儿来我心里就怅然恍惚。那感觉不是孤独,不是寂寞,也不是被忘却后的遗憾,而是一种很复杂古怪的情绪。你有没有?”
  假如我写到这里停下来,事情大约也不会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可我偏偏不知死活地多写了几句:
  “其实,这种情绪是什么你很清楚。我虽然有妻子,可你知道她远在天边。我和她的关系已经脆弱得随便加一根稻草就可以压垮。我多么希望你理解并应和我的感情。”
  卢梭曾好心关照过,好的情书必须从“不知道说什么好”开始,以“不知道说了些什么”结束。我写的这封信,格式先自错了,内容更是离谱。
  其实这也不能全怪我,荷风出差前的一封妹儿,低徊不尽,语意朦胧。最后几句是:“问余别恨今多少?落花岁暮争纷纷。言亦不可尽,情亦不可及。这是谁说的啊……明天我将远行,抛离种种牵念。”听得萧瑟,看罢惊心,琢磨了就出错。
  荷风终于回信了,语气平静得如一泓清水。她好像在领奥斯卡奖,左一个感谢,右一个感谢。她感谢这段日子我对她说了很多有趣的话,也感谢我耐心听她说了很多无聊的话。但遗憾的是现在她再也不想说下去和听下去了。最后,她请求我原谅,说还是做回陌生人吧。
  我真后悔给了她这个领奖的机会。我企图逼近美好,看到的却是幻灭。缘份可遇不可求,荷风不是我求来的,我也不能求她什么。她不奢望,甚至宁可错过,于是也不失落。也许,她就是以这样的方式捍卫着自己的准则,所谓“人到无求品自高。”不过,那个“无”字不妨改成“不”字。依我看,荷风并非全无感觉,她只是一早决定了要退避。
  荷风的退避也许保护着她的孤傲,而孤傲的退避终究参杂着无奈吧?分开了,并不能还原以前的平静;拒绝了,也不能回归早先的寂寞。然而,这终究是以己度人,一切都无从证实。永远的谜。
  翻翻手边的报纸,居然有一位女孩子登广告寻找公共汽车上邂逅的男孩子。“不愿因为一时的矜持而失去自己喜欢的人。”
  我一定要见荷风!尽管网络赋予荷风厚实的面具,尽管她对我实行不给照片、不打电话和不见面的“三不”政策,但我仔细分析了她的伊妹儿地址和聊天时的IP地址,还是找到了线索。
  我先查出她们公司在美国总部的网址,然后又在分支机构里查到了深圳办事处的地址和电话。碰巧她的姓氏还比较特别,在公司里多半不会重复。所以我几乎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找到她。我把荷风的地址电话记在随身的通讯录上。等待一个机会,还我一个奇迹。
  可是,没有找到时,荷风终究是心中美好的回忆,找到之后呢?我又能如何?一场相思未分明。
  惊心动魄、生死相许早已不属于我的年龄。一旦事到临头,谁都不敢担保自己是不是叶公。

8

  诗心到达当天的那顿晚饭,我们吃的还不错。灯光晕晕,音乐轻轻,客人不多,食物可口。
  朦胧之中,诗心的轮廓分外柔和。眼睛亮而大,睫毛很长,鼻梁挺直,嘴巴不薄不厚略向两侧拉,耳朵微微招风。昔日无数的嘻笑应答,这时突然具备了鲜明真实的形象。细看网络天地里走出来的一个真人,格外令人有一种震动。
  没有网上的自在,也没有情侣间的亲密,尴尬面对窘迫。幸好我们全在聊天室练就了与陌生人打哈哈的本领,再加上诗心毕竟天性活泼,气氛很快热烈起来。说话的节奏也变得欢快,大有在键盘上的感觉。说到高兴的时候,她竟扬手招来服务员,问有没有上网的电脑,我急忙拦住她,说我们在一起的时候谁也不准上网。她挺挺身子坐回去靠住椅背,笑笑说:也是,上去就下不来了。她笑的时候左颊有一个酒窝,据说有酒窝的人心软。
  只觉得她的眼神,有些飘忽,不时在我额前掠过。
  回到酒店的时候,我们已经聊得十分投机。许多网上来不及印证的推想和猜测都在这时澄清。比如辨明某网友的性别,比如落实某网友的女朋友是不是某某网友,又比如揣测某个恶毒的帖子是不是由一个大家熟悉的聊友冒名写的。不上网的人,大概也体会不到其中的乐趣。诗心词锋犀利,尤胜网上。
  我们花了所有的时间谈论我们知道的人,唯独没有提到自己。
  我曾经设想了这次见面的种种可能,但没有料到会是这样一次气氛愉快内心失望的见面。我敢打赌,诗心曾经盼望的绝对不是这样的会面,我们那些亲热得近乎肉麻的对话昨天还在说起。
  隔了网络,与诗心热闹的说笑间,我的动心若隐若现。直到她当真来到面前,我才发现自己原来很喜欢她。命运就是这样弄人,我对她怦然心动之日,恰好是她对我大失所望之时。她喜欢的实在只是涓生的文字、涓生的语言、以及她自顾自想象出来的涓生的形象。
  我其实很理解她,甚至同情。这样的网恋对她根本就是一种残酷。可是对我来说呢?即使虚幻,谁不期盼被关心、被想念、被爱恋?无为有处有还无。
  现实是网络的天敌。相见不如怀念。怀念不如忘却。
  夜沉似水。一打黄玫瑰躺在电视机旁的桌面上。电视机的屏幕变幻着五颜六色的新潮广告,声音完全关闭。
  我站起身来,对她说:“不早了。你该休息了。”
  诗心慢慢站起身来走到我面前。怔怔地注视着我,无辜的眼神。
  空气蓦地凝重起来,仿佛听得到彼此的呼吸。一呼一吸为一念。一念之间,世界本可以彻底改变。
  “涓生,就这样突然见到你,实在是不习惯。对不起。”一霎间,她的眼睛蓄满泪水。
  我们终于面对真实。曾经千方寻求、百计证实的答案就在我们眼前。是谁说,不到黄河心不死?
  “我知道,其实你这次来,也就是整理一下这份感觉。现在有答案了,你也就安心了。”我努力扮演温厚平和,回避了感情这个词。
  “不!不!不是的!”诗心的眼泪夺眶而出,她一下子扑到我肩上,“刚开始不习惯,现在好多了。我们说了这么多话,好像我们从来没有分开过,好像我们还在网上。”
  诗心的身体压迫着我,淡淡的香味从她的头发和身体逸出。
  “可是,我们下网了。”我声音发涩,扶她到旁边坐好。
  “不,我们在线……”诗心垂首低语。无助地坐着。她真的是个孩子。女孩子。
  夜还是那样沉,灯光还是那样柔和,只是眼前没有熟悉的键盘。
  “诗心,不要试图说服自己。我们的梦到这里已经很圆满。你见到涓生了。”
  “可是,我好像很小人耶!都是我不好,拖你下水,然后自己跑掉。”诗心“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
  “好了,好了。我们不是讨论过这个问题吗?你看,感情有时不由我们自己控制。”我慌不择言。
  “涓生,我真的不是假道学……”
  “我知道……”
  “那么,我认你做哥哥吧?”诗心仰起脸来,睫毛上缀着泪珠,当真我见犹怜。
  “呵呵,我最怕认个哥哥妹妹这种不清不楚的关系。还是做朋友吧。要么,就叫我叔叔吧,我早说了是忘年之交嘛。”年龄给我最大的好处,是知道自己在什么时候,最好笑一声。
  “臭家伙,又占我便宜!”
  “呵呵……”

  我驾着车孤独地滑进微雨的夜。街灯分外明亮,我却闯了一个红灯。幸好夜深车少,路上也没有警察。
  回到家中,天也就快亮了。我没有上网,和衣而卧。睡梦之间,恍恍惚惚。仿佛妻子不言不语注视着我。荷风穿一袭白衣来去如风。诗心在敲键盘。飞机起起落落。玫瑰迅速枯萎。

9

  接下来我客串导游。
  眼前这个女孩子,可能今生也就只见这一面。想到网上曾经的疯言疯语、曾经的温暖,我尽心尽意,想要让她开心。
  前门,我们吃烤鸭时,诗心一边说太腻,一边拼命往薄饼上抹着甜面酱……看看我的表情,又嬉皮笑脸替自己圆场。
  靶场,诗心头戴耳罩,弯眉微耸,一脸专注。准星,靶心,枪响,弹洞。
  草地,诗心骑一匹栗马。时喜时惊,不敢放蹄。
  迪厅,诗心在“蹦”,我坐在一角。
  酒吧,诗心微醺,朗声大笑。
  一个叫诗心的网友。我默默注视她年轻的笑脸。年轻就好。快乐就好。
  诗心与荷风生活在各自的世界。可惜她们的世界不能长久地刻入我的时间轴。相逢一笑即是擦肩的瞬间。这样想来,我倒阿Q 式地松了一口气。忽然,没来由地想到初识诗心时,她的那首《擦肩》,不禁怵然心惊。

  三天很快就过去了。
  又到首都机场。这次在“国内出发”大厅。
  “等我走了才可以看!”诗心递过一个信封,语气不容置疑。
  “这不太老套了吗?你怎么用我们那个时代的方式告别呀?”我接过来,动作夸张地掂一掂,“这么沉,你要交多少饭钱啊?”
  “对于我,它的确很重很重。”诗心的神色暗淡了一瞬,随即又是满面春风,“好呀!那就按我们的方式告别吧,吻我一下!”
  “免了吧,可不要让我因为这一吻以后牵肠挂肚的。”我扮怪脸。
  “嗨!别那么老土了,这可是我们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哦!我都不嫌弃你又脏又臭的,你还犹豫什么呀?”
  我在她的额头轻轻印下一吻。
  “唉呀!没劲!我就知道你会吻这里。完蛋了!认识你以后,我都学会叹气了。”诗心又换回了她那种什么都不在乎的口气。
  “你该进去了,一路平安!”
  “好的,再见!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照顾自己?我为这四个字心里一愣。网上的喜乐温馨一闪而过。
  到停车场坐进车里,我迫不及待打开信封,熟悉的香水味扑面而来。
  诗心的信字迹娟秀,写的很整齐。

“涓生:你好!
   这一次我准让你失望了。我可没想伤害你哦!这三天你陪我热热闹闹,很开心的样子。可我们都是装的!你我一样失望。你总说我们不合适。而许如芸却在歌里唱道:‘真爱无敌’。
  这次见你,总算明白了一些事情。还记得你跟我说过你太太特别喜欢‘雅达’衬衣吗?刚见到你时我进入不了角色,是因为人家不习惯和你一下子贴得太近嘛。后来我觉得一切都好了,见面完全是网络生活的自然延续。可是,三天三件雅达!你好夸张哟!你的生活里处处烙上了她的印迹。我无法说服自己装作她不存在,我也不忍心破坏你现在的生活。
  哥哥妹妹就不认了。你说的对,好畸形的。
  以后我们不必再来往了。我会把你的EMAIL地址BLOCK,把你从ICQ 上删除。你也删啊!当然,聊天室里我们还是朋友,对吧?
  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我从心底里感激你,你让我懂得了感情并不一定就是简单的得到和给予。我还要从心底里感激你,因为,那些个夜晚,我其实很想留你。事实上,我至今还后悔,总觉得自己的梦没有圆。但我也明白,也许就是这样的残缺,才使我更深刻地记住了这一切。永远。
  涓生,你已经拥有了幸福的家庭,也已经拥有了另一个小女孩内心深处的倾慕。很成功了,对不对?你并不是自己说的那种坏蛋,我一直相信你!
  曾经非常想见到你,于是见到了真实的你和真实的自己。‘只是,分手之后,我听到你的足音,和落叶混在了一起。’我爱你,但到此为止。希望你也这样!
  留下我的住宿费,吃喝玩乐我就不管喽,嘻嘻。
  就此别过!
                     诗心”

  我立即拨通了诗心的手机。一个礼貌而机械的声音回答我:“对不起,您拨叫的用户没有开机……”看看时间,她还没有登机。
  庄子说:“相濡以沫,不若相忘于江湖。”徐志摩说:“得之我幸,不得我命。”阿Q说:“记着罢,妈妈的……”
  寂寞永远比热闹具备更多的和谐。热闹可以是一种生机勃勃的生活,也可以是一种聒噪不安的忙碌;寂寞可以是一种无可奈何的苟且,也可以是一种清明理智的退避。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风动幡动,人心自闹而已。我对自己嘿嘿发笑,搞不明白是苦笑,还是冷笑。
  驾车返回的路上,思绪也一样急急驰骋。诗心与荷风,见过的,没有见过的……
  车里放着那首《真爱无敌》:
  “The city is so empty.....
   只因为这里没有你
   The city is so empty.....
   这天地彷佛要失去了主题
   The city is so empty....
   只因为这里没有你
   The city is so so empty...
   可是我依然相信真爱无敌”
  人与人之间,真能体会了解的部分总是不多。诗心的信里,有些事说来说去未必见得真明白。但她还年轻,一个梦醒了,不管怎么说都是好的,我也不必再去做什么剖析和解释了。
  三天来,我带着诗心玩,逗她开心,周周到到。真正的喜欢与宠爱,也就是呵护而已。那么荷风的退避,也并非真的无情。
  纳兰性德有词云:“情到深处情转薄,而今真个悔多情。”薄情并非无情,清淡之处,转见情重吧。
  华灯初上,车水马龙,细细的雨在车窗上横流,映照得这个世界闪闪烁烁五彩缤纷。市区越来越近了。家就在前面,还有我的电脑……
  想着网络的虚幻,虚幻之中的真情。亦悲亦喜。纸片和蝴蝶的假想已经模糊得不可区分。追究与不复追究之间,我知道这个城市没有你。
  天涯存梦。
  也许只有这样,才是最好的结局。我的心终于温暖,世界这样的好。月圆如画,月缺如诗。
  寂寞依旧,但我不再想见荷风了,已经不再需要证实什么。
  不会忘却,不再追寻。

             2000年8月于渥太华、蒙特利尔、因特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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